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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伤势 几日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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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静养下来,林若溪身上的皮肉外伤已好了大半,脸色不再初醒时那般惨白孱弱,只是神魂深处的空落与倦怠,始终挥之不去。
他时常静坐竹窗前,看着雾起雾散,脑海依旧一片空白。
无过往、无来路、无牵绊。
唯独夜半偶尔掠过的雨色残影、藏青虚影,还有心口莫名的悸痛,无声提醒着他——他的从前,绝不像如今这般安稳平和。
这日晨间,桑海青照例前来探视,只是进门时身后多了一道清瘦利落的身影。
少女一身素雅白青短衫,衣裁干净利落,不似寨中女子柔婉裙装,反倒带着几分少年般的飒爽。她肩背一只深棕旧药囊,囊口露出几根纤细银针、草药边角,行走间步伐轻稳,指尖干净修长,是常年握针把脉、炮制药材养出的清透骨相。
眉眼清秀,却覆着一层淡淡傲气,不热络、不疏离,沉静自持。
她便是桑酒寨驻寨医士,白轲。
身为隐世医门弟子,她年少出山游历江湖,寻遍山川搜集失传古方,因缘落脚桑酒寨,一留数年,成了整座山寨最可靠的医者。医毒双通,针术卓绝,辨毒诊脉、疗伤愈魂,无一不精。
当初发现奄奄一息的林若溪,正是白轲连夜施针控毒,拼尽全力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彼时少年深陷昏迷,她只能稳住性命,来不及深究伤势底下藏着的诡秘。如今人已清醒,正好细细探查根源。
“今日请白轲过来,替你细查一遍身子。”桑海青轻声解释,“你外伤恢复尚可,只是神魂始终虚弱,寻常草药压不住底子损耗,得让她看看根源。”
白轲闻言上前,目光淡淡扫过竹榻上的少年,语气清冷,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傲气:“伸手。脉象我看看。”
林若溪依言伸出手腕,小臂清瘦,肌肤尚带着病后薄凉。
白轲指尖轻轻落于他腕脉,指腹微凉,触脉精准,分寸极好。
起初片刻,她神色尚算平静,可随着指下脉象细细推演,她眉心一点点蹙起,眼底漫上凝重。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唯有窗外溪水潺潺,桑叶轻响。
桑海青静静立在一旁,不插话、不打扰,静待她诊断结果。
白轲指尖不移,连换寸、关、尺三处脉象反复细探,又抬眼看向林若溪眼底,仔细观察瞳色神色,片刻后,缓缓收回手。
她垂眸沉吟片刻,语气笃定开口:“他的伤,绝不是山匪劫掠、寻常追杀能造成的。”
一句话,轻而沉,落在屋内,骤然压下满室温柔安宁。
林若溪心头微紧,茫然抬眸:“……什么意思?”
白轲看向他,字字清晰:“你身上有三重异状,皆非寻常外伤。”
“第一,经脉曾被人以霸道外力强行通脉、锁脉。”
“手法极狠,强行震开周身经脉,又以术法封禁根骨。寻常武人、江湖流派根本做不到,是朝堂顶尖高手的封脉手段。你如今修为尽废,不是天生无能,是被人亲手锁死了武道根基。”
林若溪瞳孔微颤。
空白的脑海里,无风无浪,心口却骤然一抽,钝痛漫开。
有人……亲手废了他?
他一无所知。
白轲继续道,语气愈发严肃:“第二,你血液里残留极淡的诡毒余息。毒性不烈、不致命,不会伤人肉身,却专门侵蚀神魂、封存记忆。”
“这也是你失忆的根源。不是重伤震失记忆,是被人以毒、以术、以药,三重叠加,强行封印前尘。”
“第三,你神魂表层布满细密裂痕,是被人刻意温柔护过、强行稳住。有人一边废你根基、封你记忆,一边又不惜手段保住你神魂不灭、性命不绝。”
这话一出,桑海青眼底彻底沉定。
白轲的医术从不出错。
她嘴硬傲娇、平素冷淡寡言,却心细如发,见不得无辜之人被肆意摆弄、命运裹挟。此刻查出层层人为痕迹,心底已然了然大半。
眼前少年,根本不是遭遇意外落难。
是被人精心布局、刻意摧毁、又刻意保全。
毁他前路,封他过往,废他修为,却留他性命。
矛盾、诡异,极致残忍,又极致隐忍周全。
白轲看着一脸茫然、全然不知情的林若溪,语气微微放缓,却依旧带着医者的冷硬傲气:“你不用拼命回想,想不起来。这封印术药层层叠加,绝非你能自行破解。施术之人手段极高,算尽一切,就是要让你干干净净、空空荡荡地活着。”
活着,无仇、无恨、无过往。
所有血腥、所有阴谋、所有亏欠,全都被隔绝在外。
林若溪指尖微颤,心底那片常年空落的寒凉,骤然被无限放大。
原来不是他凭空来到世间。
不是天意给他新生。
是有人,亲手抹掉了他的一切。
可那人又拼尽全力,让他活下来。
他是谁?
为何要这么对自己?
无数疑问翻涌,却无半分答案,脑海白雾茫茫,死死困住所有真相。
白轲收拾好指尖银针,放回药囊,侧头对桑海青沉声叮嘱:“他体内余毒尚浅,我可慢慢配药拔除,神魂裂痕我能用针灸养护,慢慢修复。”
“但记忆封印,我解不开。”
“施术者层次太高,是权谋顶层、术法顶尖之人的手笔,我一介游医,无力破局。”
桑海青微微颔首:“我知晓。只需护住他身子即可,其余……静待天时。”
白轲看向懵懂沉默的林若溪,傲娇冷硬的眉眼底,悄悄藏了一丝怜惜。
她走遍江湖,见尽人心险恶、权势吃人。
却第一次见到,有人被如此彻底地碾碎人生、剥离过往,却又被人拼尽一切护住余生安稳。
“你不必多想。”白轲语气偏硬,却字字真心,“我在一日,便护你一日身子。你在寨中静养,我替你清毒、固魂、养脉。”
“从前是谁对你下手、是仇是债、是恶是护,都暂且不论。”
“你现在活着,干干净净活着,便是最好。”
嘴硬心软,傲娇温柔。
这便是白轲。
不问朝堂纷争,不主动追查前尘秘辛,只守医者本心——救无辜,护生人。
她将几包分好的草药整齐摆在案上,条理清晰交代:“晨间清毒,夜间固魂,三日一次针灸。我会常驻寨中为你调理。你神魂太弱,切忌强行追忆过往,越想越痛,越思越伤。”
林若溪静静听着,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多谢。”
白轲别开眼,不愿接受这份道谢,故作冷淡:“不必谢我,我只是顺手医治。等我找齐失传医方,迟早要离开桑酒寨,不会一直守着你。”
嘴上疏离,行动却半点不含糊。
她抬手,指尖捏起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晨光落于针身,微光流转。
“今日先固魂。”
银针轻落,精准刺入枕侧安神穴位。
细微酸胀感漫开,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清润温和的药力,缓缓抚平神魂深处的躁动与裂痕。
林若溪微微垂眸,心绪纷乱,却无可奈何。
他依旧什么都记不起来。
可他第一次清晰知晓——
他的空白,不是偶然。
是有人,费尽心机,为他换来的一场人间清白、数年安稳。
屋外晨雾不散,桑林静谧,溪水叮咚。白轲收好药针,背起药囊,立在窗边望向远山雾色。
她寻遍江湖古方,看透权术阴毒,却唯独看不透这一场落在少年身上的极致矛盾。
到底是谁?
一边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碾碎所有荣光与过往。
一边孤身挡尽风雨,护他余生安稳无忧。
山外朝堂风起云涌,棋局未歇,黑暗长存。
而桑酒寨内,医者驻留,友人相伴,少年安然静养。
白轲自此入局,成为往后漫漫复仇长路中,不可或缺的医者后盾。
她辨毒、疗伤、固魂、破隐,一次次从生死边缘拉住众人,以一身医术,撑起主角团最安稳的后方。
只是此刻无人知晓——
今日诊出的秘辛,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那深埋血海、横跨朝野的巨大骗局,那藏在最冷绝情之下的最深深情,终将在来日,轰然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