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竹溪》猫雨柒

5、天听

　　　　晨雾还未散尽，薄薄一层白雾笼着整片桑林，潮湿的草木气息顺着竹窗缝隙钻进来。竹舍内静悄悄的，只有林若溪平稳轻浅的呼吸声，伴着窗外溪水叮咚。
　　林若溪半靠在铺着干草软垫的竹榻上，身上伤口大半收敛，只是神魂受损，依旧容易倦怠。他单手支着额，静静望着竹窗外浮动的白雾，脑子里依旧空空荡荡，抓不到半点属于自己的过往。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空落与寒意还在，只是被这山间温柔的晨色冲淡了几分。
　　木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推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少年人毫无顾忌的鲜活气。
　　“桑海青说人早就醒了，我来瞧瞧。”
　　清亮的嗓音随着来人一同闯入屋内。少年一身短打劲装，衣摆束紧，方便奔走打斗，乌黑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身形挺拔，眉眼生得灵动，唇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天生的狡黠。
　　最惹眼的，是他那一双异瞳。左眼浓黑如墨，深不见底；右眼却是通透的浅琥珀色，阳光穿过竹窗落在眼瞳上，漾开一层熔金似的光泽，一黑一金，奇异却不骇人。
　　正是桑酒寨少寨主，桑梓潼。
　　他脚步轻快踏入屋内，目光直直落在竹榻上的陌生少年身上，从头至脚细细打量。桑梓潼天生身负天听之能，方才隔着老远，便听见竹舍里微弱的心跳起伏，确认榻上人已经完全清醒，才迫不及待跑过来。
　　林若溪闻声抬眸，对上那双色泽迥异的眼，微微一怔。
　　桑梓潼走到离竹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抱着胳膊，歪头打量他，嘴角撇了撇，嘴上先挑刺：“看着也没什么特别，脸色白得跟山涧里的白石一样，弱不禁风。也不知道是在外头撞上什么祸事，弄得满身重伤送到我们寨子。”
　　嘴上说着嫌弃，脚步却悄悄往前挪了半步，目光落在林若溪手腕包扎的布条上，仔细瞧了瞧渗血的痕迹。
　　林若溪本就心神茫然，被他这么直白打量，微微局促，轻声开口，嗓音还有大病初愈的沙哑：“我……不知道。”
　　“不知道？”桑梓潼挑眉，异瞳轻轻一转，“桑海青说你丢了记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好家伙，等于凭空多出个人，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
　　林若溪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捻着被褥边缘，低声道：“嗯。”
　　他的安静，反倒让桑梓潼有点无从接话。少年本是揣着满心好奇跑来，预备好好盘问一番，可看见对方苍白茫然的模样，到了嘴边打趣的话，又硬生生咽回去大半。
　　他顿了顿，依旧维持着一副无所谓、不太上心的模样，嘴硬道：“罢了，想不起来便不想。我们桑酒寨好心救你，你可别给我们惹麻烦。山外头乱得很，要是追杀你的人摸到这里，我可不会护着你。”
　　话说得冷淡，可话音刚落，桑梓潼的耳朵微微一动。天听之力悄然铺开，方圆数里之内，风吹桑叶的簌簌声、溪水撞击石块的叮咚声，甚至远处寨口老妇人捣米的轻响，尽数涌入他耳中。他细细分辨，确认周遭没有外人异动，才放下心来。
　　这便是他与生俱来的本事，天听。
　　千里之外的人难以触及这片深山，可只要有生人靠近，哪怕隔一片桑林，细微脚步声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往后无数次危机暗伏，藏在阴影里的杀机，最先都是被他的双耳捕捉。
　　林若溪没有察觉他瞬间的凝神，只当真以为他不愿收留自己，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轻轻道：“若是会给寨子添麻烦，我养好伤，便离开。”
　　这话一出，桑梓潼立刻皱起眉，往前跨一步，双色眼眸盯着他，语气急了几分：“谁说让你现在走？你伤还没好利索，浑身虚软，独自进山，不出半日就得被野兽叼走！我只是提前跟你说好规矩，不是赶你！”
　　方才还嘴上嫌弃，此刻下意识就反驳，藏不住心底的关心。嘴硬心软，便是他的性子。
　　林若溪抬眼，望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着急，苍白的脸上极淡地泛起一点浅笑意：“原来是这样。”
　　这浅浅一笑，干净柔和，像穿透晨雾的一缕微光，桑梓潼不由得愣了一瞬，耳尖微微发热，连忙别开脸，故作随意地哼了一声：“少随便笑，我不吃这套。”
　　他转身走到木案边，提起旁边陶壶，倒出一杯温好的清水，又拿起碟子里蒸软的野栗，端过来递到竹榻边。
　　“桑海青特意叮嘱，让我拿过来给你。水慢慢喝，野栗软糯，不伤脾胃。”桑梓潼把东西放到榻边的矮几上，依旧嘴硬，“可不是我特意想着你的，是他吩咐，我顺路带过来。”
　　林若溪伸手，指尖碰到陶杯温热的外壁，轻轻道谢：“多谢。”
　　“小事。”桑梓潼摆摆手，又忍不住叮嘱，“你现在身子弱，别坐太久，累了就躺下休息。寨里虽然安稳，但山林里处处藏着风险，等你好些，我再带你熟悉寨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乱跑摔伤，我可不会背你回来。”
　　嘴上句句都是推脱，字字都带着嫌弃，可目光却一直留意着林若溪的气色，观察他有没有疲累不适。
　　林若溪安静听着，缓缓点头。
　　桑梓潼靠在竹柱上，天听依旧没有收回，静静听着四面八方的动静，一边随口和他闲谈：“我们桑酒寨藏在群山深处，外人极少能找到。在这里，不用怕山外的纷争。”
　　林若溪轻声问：“山外……是什么样子？”
　　桑梓潼闻言，异瞳微微沉了沉。他依靠天听，偶尔捕捉到山外江湖人的零星闲谈，听过厮杀、阴谋与朝堂纷争，只是那些遥远的故事，离这片雾中寨子太过遥远。
　　“很乱，到处是刀光，人心难测。”桑梓潼淡淡答道，随即又扬起笑意，恢复跳脱模样，“不过你现在不用操心。只要待在寨子里，有我在，寻常动静都瞒不过我的耳朵。”
　　林若溪看着他那双独一无二的双色眼，轻声发问：“你的眼睛……”
　　桑梓潼下意识抬眼，眼底没有半分自卑，反倒带着一点桀骜：“天生异瞳，旁人说不祥。但这双眼睛，配上我的耳朵，是守寨子最好的本事。几里之内，虫鸣脚步声，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若溪恍然，眼底带着一丝好奇，却并无惊惧。这份不带异样的平静，让桑梓潼心里莫名舒服不少。
　　“这么厉害。”林若溪低声赞叹。
　　“那自然。”桑梓潼扬了扬下巴，狡黠一笑，“以后若是有生人偷偷靠近寨子，我第一个就能察觉。”
　　此刻只是少年随口一句闲谈，无人料到，往后奔赴复仇路途，无数次暗处埋伏、无声杀机，全靠桑梓潼这天听之能，提前预警，一次次护住林若溪性命。
　　两人又随口拌了几句嘴。桑梓潼一会念叨他身子太弱，一会叮嘱他不要随意出门，嘴上不停挑小毛病，却迟迟没有离开，就靠在竹柱上陪着榻上的少年说话。
　　直到远处传来桑海青呼喊他的声音，桑梓潼耳朵一动，捕捉到族兄的呼唤，才直起身。
　　“桑海青喊我，我先走了。”桑梓潼转身，临到门口，脚步一顿，侧过头叮嘱，“好好休养，别逞强下床走动。要是有不舒服，大声喊我，我听得见。”
　　说完，不等林若溪回话，便脚步轻快地推门离去。
　　竹舍再次归于安静。
　　林若溪看着木门轻轻合上，指尖抚过温热陶杯。方才短暂的相逢，少年嘴硬的模样，那双奇异的双色眼瞳，还有那句“我听得见”，在空白的心底，落下一点浅浅印记。
　　晨雾依旧漫过窗棂，桑叶沙沙作响。
　　此刻的桑梓潼，只是带着好奇前来探望的少寨主，拌嘴之间藏着关切。他尚且不知眼前这个失忆少年背负的血海深仇，不知往后漫长路途，自己会陪着他踏破江湖朝堂，直面无尽黑暗。
　　林若溪尚且不知，这个初次相逢、嘴上嫌弃他的少年，会是他日后复仇漫漫长路上，唯一的光。
　　而山外棋局暗流涌动，暗处的窥探从未停歇。桑梓潼的天听，将会在不远的将来，一次次替他们捕捉潜藏在阴影里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