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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醒 桑酒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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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酒寨的晨雾,终年不散。
薄雾如轻纱漫过山腰,缠绕着错落的青瓦吊脚楼,溪水潺潺穿寨而过,洗尽尘世所有杀伐戾气。竹舍内外静得温柔,风吹桑叶簌簌轻响,晨光透过竹窗筛下细碎光斑,温柔得近乎不真切。
林若溪是在一片极致安宁中缓缓睁眼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没有惊雷暴雨,没有血色长街,没有尸山血海刺骨的寒凉。
可心底,却凭空漫起一阵无边无际的空。
空空落落,茫茫荡荡。
他眨了眨眼,长睫轻颤,茫然望向陌生的竹梁竹顶。周遭草木清香温润,被褥干净柔软,周身伤口撕裂般的剧痛尽数褪去,只剩下四肢浅浅的酸软疲惫,仿佛大病一场之后,连抬手都要耗费几分气力。
身体活过来了。
可脑子,却是一片彻底的空白。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
不记得自己从何处来,不记得经历过什么灾祸,不记得爱过谁、恨过谁,更不记得那一场倾覆一切的血色雨夜。
前尘、过往、家国、故人,尽数清零。
干净得像是从未在红尘里活过一遭。
可唯独心底深处,残留着一缕散不去的寒意。无根、无由、莫名惶恐。像是灵魂深处被剜去一大片,空荡荡的冷风常年穿梭其间。明明周遭安宁无忧,他心底却天生带着一抹化不开的薄凉与茫然。
林若溪微微抬手,指尖纤细干净,触到自己衣料的那一刻,都生出一种陌生感。
他试着凝神回想过往,脑海里雾蒙蒙一片,茫茫白雾吞噬一切,什么都抓不住。越是用力追忆,太阳穴越是隐隐发胀、发疼,仿佛有什么极其沉重、极其惨烈的东西,被一道无形枷锁死死隔在意识最深处,严禁窥探。
偶尔,眼底会极快闪过一片破碎猩红、一道沉冷藏青残影、一声风雨惊雷嗡鸣。
画面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只是错觉幻梦。
——这便是封印松动的第一缕征兆。记忆从未消散,只是深埋沉底。只需一丝契机,便可破土翻涌。
他撑着榻沿慢慢坐起身,脊背还有些无力,神色懵懂苍白,眼底是全然纯粹、无垢无恨的茫然。
竹舍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脚步声踏碎晨间静谧走入屋内。
进来的是桑海青。一身短打劲装,麦色肌肤是常年日晒山林留下的印记,眉目温和爽朗,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桑酒醇香。他是桑酒寨族人,沉稳仗义,熟悉整片山林的沟沟壑壑,寨中大小消息多半由他收集传递。此番是奉寨中嘱托,前来照看这名被送来的失忆少年。
桑海青走到榻边,目光温和落在他苍白面容上,声线沉静安稳:“你醒了。”
林若溪抬眸,眼神干净又茫然,轻轻点头,声音沙哑微弱:“我……我是谁?”
这句发问轻飘飘的,却空得让人心轻轻一颤。
“寨里人发现你时,你重伤昏迷漂在溪滩,醒来便失了记忆。”桑海青放缓语调,斟酌着措辞,“我们暂时唤你若溪。”
他刻意隐去朝堂追杀、蝶雨楼、血色屠门的所有过往,这是寨里统一的说辞,也是越云崖拼尽全力,为林若溪挣来的、最干净的新生身份。
“若溪……”林若溪低声默念这两个字,陌生,却又隐隐有一丝刻入骨髓的熟悉感。像是这名字伴他岁岁年年,深入骨血,只是如今被厚重大雾封存。
桑海青温声补充,语气带着几分怜惜:“你在路上受了重创,伤了神魂,才丢了记忆。不必惶恐,也不必勉强追忆。忘了,或许是天意给你的新生。”
失忆。
原来如此。
林若溪垂眸,指尖轻轻攥着身下粗布被褥,心底那股无根的惶恐愈发清晰。他没有过去,没有亲人,没有归处,在这世间孤身一人,空空荡荡。人间偌大,他仿若凭空诞生于此的陌生人。
“这里是何处?”他轻声问。
“桑酒寨。”桑海青答道,“与世隔绝的山居寨子,群山环绕,外人很难寻到这里。没有战乱,没有纷争,没有坏人,往后你安心在这里住下就好。”
没有坏人。
听到这四个字,林若溪心口莫名骤然一抽,一阵轻微的心悸漫上来。明明没有任何记忆支撑,可他本能地生出一丝不安。
心底最幽暗深处,仿佛藏着一个极冷、极沉、极决绝的身影,藏着一场撕心裂肺的对峙。
可眨眼间,那点悸动又迅速消散,只剩一片空白茫然。
桑海青静静观察着林若溪细微的神情变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幽辙与明兰早已提前嘱托,将所有原委悄悄告知桑海青。
此少年神魂特殊,记忆封印虽稳,但旧绪残念无法根除。他偶尔心悸、空落、无端寒凉,皆是旧时光留下的残影,不可点破,不必深究。只需要好好看护,让他在桑酒寨平静度日。
“你伤势初愈,神魂虚弱,切勿多想。”桑海青语气安稳可靠,“往后你便是桑酒寨的人。无牵无挂,无仇无怨,自在安生。”
从今往后。
世间再无忠良林家,再无血海遗孤,再无韶华城风光无限的少年天才林若溪。
只剩桑酒寨里,无名无往、干净温柔、岁岁平安的少年——若溪。
桑海青转身走到木案旁,端起早就备好的温水与一碟清淡软糯的山粥,大步走回榻边:“寨里阿婆一早熬的野米粥,养胃,先吃一点垫垫。等你身子慢慢恢复,再慢慢熟悉寨子。”
林若溪伸手,指尖碰到陶杯温热的外壁,轻轻道谢:“多谢。”
“不必客气。”桑海青将碗碟放到榻边矮几上,“你好好休养,不要强行下床。若是有哪里不适,高声唤我即可,寨中人听得见。”
少年捧着温热的瓷碗,白粥淡淡的米香漫入鼻尖,暖意顺着指尖缓缓淌入四肢百骸。看着眼前真诚温和的桑海青,心底缓缓升起一丝暖意。
可那深埋神魂的寒意、空落、残缺感,依旧不散。
他轻轻颔首,低声应了一句:“好。”
窗外晨雾温柔,桑叶青翠,溪水叮咚穿过吊脚楼之下,潺潺不绝。
接下来几日,桑海青每日都会前来竹舍。送来伤药,偶尔坐在门槛上,同他闲谈山中见闻,说起桑酒寨世代酿酒的习俗,讲山林里的鸟兽、四季桑田。
林若溪大多时候安静聆听,很少开口。空白的记忆让他对周遭一切都带着谨慎,心底那片空洞始终无法填满。
可平静之下,潜藏的阴影从未远离。
偶尔夜半,林若溪会从浅眠之中惊醒,浑身冒起冷汗。梦里只有漫天大雨,模糊的藏青色身影,还有一声遥远冰冷的叹息。每次惊醒之后,他什么都抓不住,只余下心口沉沉的闷痛。只要他夜里梦魇,发出细微喘息,桑海青便会在隔壁厢房察觉动静,悄然在外守候,不贸然闯入惊扰。
桑酒寨的岁月,像山间缓缓流淌的溪水,温柔缓慢。晨雾朝来暮散,桑叶绿了又摇落,酿酒的香气常年萦绕吊脚楼。
在这里,没有朝堂诡谲,没有刀光杀伐,没有满门血染的悲剧。
可谁也无法永远困住尘封的记忆。
封印只是暂时掩埋过往,而非彻底消弭。那些血色、恨意、还有那段纠缠入骨的牵绊,都静静沉睡在林若溪灵魂深处,等待一个破封的契机。
千里之外,韶华城的深宫之中,藏青衣袍的越云崖立于高台,手中握着那只装着翻案铁证的玉罐。幽辙送来桑酒寨的密报,纸上写着少年安稳养伤,平静度日。
越云崖垂眸,目光望向东南群山的方向,眼底翻涌无人读懂的孤寂。
他以一身污名,孤身入局,揽尽世间黑暗。只求山里面的少年,可以长久地活在这片温柔的雾色之中,不必背负血海,不必承受仇恨折磨。
只是棋局早已铺开,暗流缓缓涌动。桑酒寨的安宁,终究只是短暂的避风港湾。
待到多年之后,封印松动,血色记忆汹涌归来。林若溪将走出这片青山雾霭,踏入风波迭起的江湖朝堂。
到那时,他会知晓所有谎言,所有牺牲,所有爱恨纠葛。
他会再度与越云崖重逢,于权谋棋局之内,爱恨拉扯,相爱相杀。
晨风吹过竹舍,桑叶簌簌作响。
此刻山间岁月静好,少年眼底无尘,尚不知前路漫漫,风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