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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失忆 千里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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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韶华,夜风凛冽。
东宫正殿烛火高悬,明黄琉璃灯火映得满殿肃穆森严,却照不穿殿中凝滞的寒意。
太子端坐高位,锦袍绣龙,眉眼深沉阴鸷。案前无奏章、无朝臣,只立着一道孤冷挺拔的藏青身影。
越云崖长身而立,衣袍不染尘霜,神色淡静无波,垂眸拱手,姿态恭谨,却无半分卑微。
方才蝶雨楼残余暗线传回密报——林家遗孤未死,被人送入东南深山,安然存活。
殿中寂静良久,太子才缓缓开口,语调平缓,却暗藏锋芒审视:
“越云崖,本太子问你。”
“昨夜白马华巷,你为何留林若溪一命?”
“你此举无异于放虎归山。”
问话落地,殿内气流骤然收紧。
满朝皆知林家当诛,满门该绝,斩草必除根,是朝堂铁律,也是他亲手立下的屠门定局。
所有人都以为他杀伐决绝、忠心无贰,可唯独这最后一条余命,他偏偏留了。
这一丝破例,足以引来最深的猜忌。
越云崖面色未改,抬眸时眼底只剩一片凉薄漠然,坦荡迎上太子审视的目光,字字冷戾,句句绝情,主动为自己扣上最阴毒的罪名。
“留他性命,非是留情,更非手软。”
“我,就是要他活着。”
太子眸光微沉:“哦?说来听听。”
越云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嘲弄,音色平稳淡漠,完美复刻世人眼中那副冷血趋炎、阴暗刻薄的模样。
“林家世代矜贵,少年成名,天之骄子,一世风光。”
“他前半生拥家族荣光、拥天才盛名、拥旁人穷尽一生都触不到的风光。”
“若是昨夜一死,一了百了,痛快干净,反倒是便宜他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凉薄残忍,句句诛心,句句坐实自私恶念。
“我废他修为,碎他傲骨,毁他世家,断他前路。”
“留他一条废人之身、残喘余生,就是要让他孤零零活在世间。”
“无家可归,无仇可报,无力翻盘。”
“日日困在血海愧疚里,年年熬在无能为力的痛苦里。”
“看着这世道安稳,看着仇人权倾朝野,看着他林家一切,尽数沦为旁人嫁衣。”
“比起一死,生不如死,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字字落地,冷酷阴戾,毫无破绽。
仿佛他所有举动,皆出于狭隘报复、出于折磨戏谑、出于高高在上的玩弄碾压。
太子闻言,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眼底的猜忌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满意的笑意。
原来不是旧情难断。
是厌憎至极,是刻意折辱,是要让林家余孽受尽余生煎熬。
如此,才够狠,够绝,够忠心。
“原来如此。”太子缓缓颔首,语气松缓,“你心思缜密,行事狠绝,不枉本太子重用。”
他再无半分疑虑,彻底相信越云崖绝情无义、彻底臣服。
可无人知晓,藏青衣下,越云崖指尖早已死死攥紧,掌心微凉。
那些阴狠说辞、那些折磨论、那些绝情利己,全是欺瞒世人、欺瞒皇权的假面。
他不要他痛苦。
他只想他活着。
只想让他跳出棋局、远离权谋、脱离杀机、岁岁平安。
世人骂他恶毒凉薄。
无妨。
所有脏名、所有罪孽、所有猜忌,他一力担下。
只要换他少年,一世安稳。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桑酒寨。
竹舍清宁,山雾温柔。
明兰端着汤药静立榻前,方才所有对话尽数落定,她看着眼底燃尽恨意、只剩执拗倔强的少年,轻声再劝。
“公子,服药吧。伤气郁结于胸,不服药,神魂难安。”
林若溪死死压下心底翻涌的血海深仇,深知自己如今孱弱残破,唯有活着,才有来日清算的资格。
他微微抬手,接过那碗漆黑温热的汤药。
药味清苦,入口绵长,初尝只觉寻常安神养气之效,并无半分异样。
他仰头,一饮而尽。
药汤入喉,缓缓沉入五脏六腑,顺着经脉游走四肢百骸。
他不知,这碗药,根本不是寻常养伤汤药。
是越云崖临行前特意嘱托、幽辙亲手调配、桑酒寨古法秘制的封忆沉魂药。
不伤神魂,不损性命,只镇戾气、锁前尘、封血忆。
专门用来封住他韶华城雨夜屠门、林家覆灭、血海深仇、藏青恩怨的所有惨烈记忆。
专门用来,抹去他对越云崖的所有恨意与纠缠。
越云崖太清楚。
以他此刻残破神魂,带着滔天恨意蛰伏深山,迟早会自我耗尽、疯魔溃散。
仇恨是他余生执念,亦是他致命剧毒。
所以他宁愿亲手封掉他的前尘。
宁愿让他暂时忘了血海深仇,忘了自己这个仇人。
让他做个无忧无虑、无恨无痛的山中少年。
药力渐渐起效。
温热药力漫遍周身,原本刺骨的伤口痛感慢慢淡化,胸腔翻涌的暴戾恨意如同被温水抚平,一点点沉落、平息。
随之而来的,是阵阵绵长的困意,席卷脑海。
原本清晰刺骨的雨夜画面、尸山血海、惊雷暴雨、那道藏青冷影,开始一层层模糊、褪色、消融。
那些撕心裂肺的质问、那些字字诛心的折辱、那些无解爱恨牵绊,如同沉入深海的碎光,缓缓坠落、深埋。
林若溪眼皮越来越沉,脑海纷乱的执念与痛楚飞速褪去。
他来不及细想,来不及捕捉,只觉得浑身松弛,前所未有的安稳疲惫。
“我……怎么……”
话音轻落,他头颅一偏,彻底坠入沉沉昏睡。
呼吸均匀绵长,眉眼褪去所有猩红戾气、所有破碎悲凉、所有刻骨仇恨。
那张本该被恨意折磨至死的少年面容,此刻干净安稳,澄澈无害。
前尘血债,一夜封藏。
血海深仇,尽数沉底。
爱恨纠葛,暂时归零。
明兰静静立在榻边,看着他安然沉睡的模样,轻轻收起空碗,眼底温柔又怅然。
“越大人,如你所愿。”
“从此世间再无身负血仇的林家遗孤。”
“此间只有桑酒寨,安然睡去的少年。”
幽辙走入竹舍,淡淡开口:“药力彻底落定,记忆封印稳固。短期内无论如何刺激,都不会想起前尘旧事。”
“接下来,交给桑家接管。”
不多时,竹舍外脚步声轻柔响起。
两名身着素雅布衣、眉眼淳朴温柔的桑家女子提着干净衣物与清淡膳食走入屋内,神态温和,眉眼无害,是桑酒寨世代居于此地的本土族人。
她们奉命前来照料这位山中救下的落难少年。
无人知晓他的惊天身世,无人知晓他身负满门冤屈,无人知晓他是朝堂权谋漩涡中心唯一的活口。
在桑家人眼里,他只是一个路途遇劫、身受重伤、失忆落难、无家可归的可怜少年。
山雾穿窗,温柔落满榻前。
桑家女子细心为他擦拭面容、更换干净衣衫、整理被褥,动作轻柔妥帖。
少年沉睡安稳,眉眼干净澄澈。
从此。
红尘杀伐、朝堂阴谋、雨夜血海、藏青恩怨。
皆与他无关。
他只属于这片雾锁深山、流水桑田、岁岁安然的世外桑酒寨。
而千里之外的东宫。
越云崖立于夜风之中,听闻幽辙传来的最终密报——药成,忆封,人安。
他抬手,轻轻抚过案上那只温润蛇酒玉罐。
罐中藏着唯一翻案铁证,藏着林家全部清白,藏着他赌上一生的棋局。
他望着东南远山的方向,眼底冰封万丈,藏着无人窥见的温柔与孤勇。
清源。
我背尽天下骂名。
我演尽世间极恶。
我封你前尘血泪。
只求你,岁岁平安,无恨无忧。
待我他日倾覆朝野,洗尽沉冤。
再亲手,将所有亏欠、所有真相、所有迟来的公道,一一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