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竹溪》猫雨柒

7、封禁之术 晨雾终

　　晨雾终日栖于桑酒寨山间，迟迟不散。
　　白轲最后一根银针落定、收起药囊的刹那，竹舍里萦绕许久的药香，依旧温柔缠人，淡淡覆在空气里。
　　方才一场诊脉，撕开了林若溪失忆之下层层叠叠的隐秘。
　　不是意外失魂，不是重伤忘旧。
　　是人为。
　　是顶尖高手以术锁脉、以毒封魂、以药沉忆，硬生生将他整段人生剥离、封存、掩埋，不留一丝明路。
　　可矛盾至极的是，施术之人极尽绝情碾碎他的过往、废掉他的根基，却又层层护魂、吊住他性命，不惜代价留他一线生机。
　　这份极致的残忍与极致的保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扣在林若溪命运深处。
　　竹榻边，林若溪缓缓垂落抬手的指尖，眼底一片空茫，心底却第一次生出细碎的、清晰的惶惑。
　　他依旧什么都记不起。
　　脑海白雾沉沉，所有血色雨夜、长街杀伐、故人身影，依旧被死死阻隔在外，连碎片都不肯轻易泄露。
　　可他终于知晓。
　　自己的空白，从不是天意。
　　是有人精心布下的一场温柔囚笼。
　　一场为他量身定做的、干干净净的余生。
　　白轲将草药分门别类叠置在木案上，动作利落干脆，指尖修长干净，每一份药量、每一包配方都分得清清楚楚。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傲气，眉目清冷，看似疏离淡漠，可一举一动之间，全是细致入微的妥帖。
　　桑海青立在窗边，安静看着山间雾色流动，声音低沉稳静：“他体内隐患，能否慢慢拔除？”
　　白轲闻言抬眼，神色敛着医者独有的审慎：“肉身毒素可清，经脉锁术可养，神魂裂痕可补。唯独记忆封印，我动不得分毫。”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难得的凝重。
　　“那不是江湖手法，不是普通毒术。”
　　“是朝堂顶层的封禁之术，糅合秘药、玄功、神魂禁制三重锁死。施术者手段太高，心思极深，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他是铁了心，要让这少年这辈子，再也想不起从前。”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林若溪静坐榻上，心口微微发沉。
　　想不起，记不得，摸不透。
　　从前的爱恨、家国、血海、故人，全都沉在无底深渊里，而他被困在这片温柔山间，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白轲瞥了他一眼，见他垂眸沉默、背脊单薄，明明安然坐着，却像被无形枷锁牢牢困住，心底微叹。
　　她向来嘴硬，从不爱显露心软。
　　走遍江湖，她见惯权贵弄权、人心险恶，看多无辜之人沦为棋局弃子，早已练就冷性，不肯轻易共情。可眼前这少年太过干净，太过茫然，被动承受了一切摧毁与保全，连挣扎的方向都无从找寻。
　　白轲语气依旧偏冷，却悄悄放柔了几分：“你不必胡思乱想。”
　　“封印稳固，对你眼下而言，未必是坏事。”
　　“你前尘必是血债累累、风波滔天，否则不会被人如此彻底抹除痕迹。你如今失忆无尘，无仇无恨，无牵无挂，反而是你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刻。”
　　话是实话，字字清醒，半点不哄人。
　　可林若溪听见，心头却愈发空落。
　　安稳是真。
　　可残缺，也是真。
　　他像是被人硬生生从自己的人生里剥离出来，扔进一片温柔雾境，苟活余生。
　　“那……施术之人。”林若溪轻声开口，嗓音浅浅沙哑，“他是害我，还是救我？”
　　这一句，问得极轻。
　　却问破了整盘棋局最矛盾、最刺骨的真相。
　　白轲沉默片刻，不曾正面作答。
　　她答不了。
　　她阅毒无数、诊脉万千，却诊不透人心深处的偏执与深情。
　　“我不知道。”白轲最终淡淡开口，“我只医身，不医命，不猜人心。”
　　“我能做的，只是帮你清尽暗毒、养好神魂，让你往后至少能活得安稳康健。其余恩怨因果，终有一日，你要自己面对。”
　　说完，她低头将三日一次的针灸禁忌、服药时辰一一交代清楚，条理分明，一丝不苟。傲娇的人温柔从不外露，所有善意都藏在严谨细致的医嘱里，藏在配伍精准的汤药里。
　　桑海青静静听着，适时开口：“寨中会护好他。白轲你只管安心调理，外界风波，落不到寨内。”
　　白轲微微颔首，背起药囊。
　　正要转身离去，屋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混着风吹桑叶的簌簌声，轻快跳脱，毫无遮掩。
　　不用抬头，屋内三人皆知来人是谁。
　　桑梓潼。
　　他天听过人，寨中半点动静都逃不过双耳，方才屋内诊脉低语、针落药碾之声，他隔着半片桑林便尽数听闻，耐不住性子，一路奔来。
　　门被轻轻推开。
　　少年一身利落短打，身姿挺拔鲜活，异色双瞳在雾光里明暗流转，一金一黑，灵动奇异。他早已不是初次登场，熟门熟路踏入竹舍，眉眼带着惯有的狡黠爽朗。
　　“白轲姐姐今日诊完了？”桑梓潼目光先落向林若溪，见他气色稳了许多，眼底瞬间漾起笑意，随即转头看向冷面少女，故意打趣，“我老远就听见你严肃训人，医者本色，半点不肯饶人。”
　　白轲冷冷斜他一眼：“你天听不用来守寨，整日偷听旁人问诊，愈发闲散散漫。”
　　“什么叫偷听？我这是巡山顺耳听见！”桑梓潼立刻顶嘴，嘴快得很，半点不服输，“我守着整座寨子的动静，万一有山外气息潜入，我第一时间察觉，怎么叫闲散？”
　　两人日常拌嘴，早已是寨中常态。
　　白轲嘴硬清冷，桑梓潼跳脱狡黠，一冷一热，一稳一闹，偏偏相处最久、最熟。
　　桑海青无奈轻笑一声，适时打断二人：“别闹。”
　　桑梓潼吐了吐舌，立刻收敛顽色，转头认真看向林若溪：“你身子好些没？我昨天摘的野果你吃了吗？”
　　林若溪轻轻点头：“好多了，多谢。”
　　他性子安静温和，看着眼前鲜活热烈的少年，心底那片荒芜空凉，会悄悄被暖意填补少许。
　　桑梓潼是寨里最鲜活的光，热烈直白、护短纯粹。
　　白轲看着两人相处，眸色微沉，忽然开口，语气郑重几分：“梓潼，你天听灵敏，往后多留意他夜里动静。”
　　“他神魂有伤，封印不稳，夜半极易梦魇。梦魇之时心跳紊乱、气息躁动，寻常人听不出异样，但你能。”
　　桑梓潼闻言，脸上顽色瞬间褪去，认真颔首：“我知道。”
　　他再跳脱爱闹，在安危之事上从不含糊。
　　“我夜里多听着。”桑梓潼重重点头，异色瞳清亮笃定，“竹舍这边半点异常声响都逃不过我耳朵，有动静我立刻过来。”
　　他从前只当新来的少年只是体弱失忆、身世可怜，此刻听白轲郑重叮嘱，才隐隐察觉——
　　林若溪的失忆，根本不是简单落难。
　　背后藏着大问题。
　　只是众人默契闭口，谁也不点破。
　　白轲看着他稳妥应下，才放心几分，淡淡道：“他体内残毒潜藏，平日看似无恙，每逢雨夜、雾浓、月阴之时，便会隐隐扰神、乱绪、催梦。”
　　“那些梦里的残影、雨色、黑影，不是幻觉。”
　　“是他被封印的记忆，在一点点挣开锁链。”
　　一语落地，屋内微静。
　　林若溪指尖轻轻一颤。
　　原来那些反复出现的大雨、藏青背影、刺骨寒凉，从不是无端幻梦。
　　是他被掩埋的前尘，在拼命找他。
　　白轲目光落在他微白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不肯温柔的傲娇模样，却字字诚恳：“你切记，日后若是梦里画面愈发清晰、心口剧痛、心绪大乱，千万不要强行压制，更不要强行追溯。”
　　“封印松动是循序渐进的事，急则伤魂，乱则反噬。”
　　“你现在承受不起真相。”
　　这句话，说得极重。
　　重到隐隐压得住未来数年的暗流与风波。
　　桑梓潼听得心头微紧，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靠近林若溪身侧，下意识生出护意：“那会不会很危险？”
　　“暂时不会。”白轲淡淡回应，“有我在，有寨子在，短时间翻不了隐患。怕的是——来日山外风起，有人寻踪而来。”
　　桑海青眸色彻底沉下：“寨中结界隐蔽，寻常江湖人寻不到此地。”
　　“寻常人寻不到。”白轲重复一句，语气极淡，却藏着深意，“但封他之人，绝非寻常人。”
　　这句话无人再接。
　　却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谁都清楚。
　　能布下这般顶级封禁、一手操控少年命运、又有能力将他安然送入桑酒寨隐世避难的人，权倾朝野，手段滔天。
　　那人若想寻他，千山万水，雾锁深山，也拦不住。
　　只是那人，至今未动。
　　是寻不到，还是……故意不寻？
　　是放任他安然度日，还是静待最佳收局之时？
　　无人知晓答案。
　　屋外雾色更浓，漫过桑田，漫过吊脚楼檐，将整座村寨掩得愈发与世隔绝，温柔安稳。
　　屋内四人静默片刻，各怀心事。
　　林若溪低头看着自己干净单薄的指尖，心底第一次生出微弱却执拗的念头。
　　他想知道。
　　他想知道自己是谁。
　　想知道那场血色雨夜到底发生过什么。
　　想知道那个反复入梦的藏青身影，到底是仇人，还是……故人。
　　更想知道，那个亲手毁他一切、又保他余生安稳的人，到底是谁。
　　雾锁前尘，暗毒潜痕。
　　他的过往沉于深渊。
　　他的将来悬于棋局。
　　而此刻的他，被困在最温柔的桃源里，被友人护着，被医者守着，被山河藏着。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份安宁，只是偷来的数年安稳。
　　封印终有松动之日，暗流终有汹涌之时，棋局终有落子收官的一刻。
　　等到那日雾散山开，风雨入境。
　　他所有被掩埋的血海深仇、爱恨纠葛、宿命牵绊，终将全数归来。
　　而桑梓潼的异瞳天听、白轲的医毒针术、桑海青的沉稳守护，都会成为他破雾前行、踏棋复仇路上，最坚实、最滚烫的底气。
　　雾色温柔依旧，岁月缓慢悠长。
　　只是无人能挡，来日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