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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御敌(一) 黎青 ...

  •   再见到沈云瑾的那天,金禾下了雪。
      并不算大,可落在身上是刺骨的冷。他被抬下马车的时候,身上只披了件很薄的披风,艳红的颜色衬得他脸格外苍白,像死了一样。

      等将他送到房间里,掀开那披风,看到他身上的伤时,所有人都愣怔在原地,大夫无从下手,好半晌才说了一句:“能活下来也是命大。”

      是啊,能活下来也是命大。
      沈云瑾身上没有一块儿完好的皮肤,心口被人剖开一个大洞,肉眼可见一颗鲜红的心脏还在微弱的跳动,双目还流着血泪,脸上被划出无数道口子,还有烙印留下来的各种印记。
      廖南和苏明只敢给他披件单薄的披风,其他衣服盖在身上,等血干了就会与外翻的血肉黏在一起,那时再处理,这人又要再受一次痛。

      沈梨初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了该演什么样的表情,她盯着沈云瑾心口上的那伤,又看向满脸愧疚的苏明:“怎么回事。”

      沈云瑾身上有生死蛊,不惧厉宿清的蛊,而他虽然虚弱,可也没有弱到连那个一心制蛊,没有半点武功的厉宿清都敌不过。
      只能是他身边的人出了问题。

      可他身边的人,是她派去的。

      沈梨初又问了苏明一遍:“怎么回事。”

      步步逼近,让苏明退至角落,他没脸抬头,也不想给自己找什么借口,一股脑给沈梨初道歉,可这道歉又太轻。

      没能控制住的手掐住苏明的脖子,他被迫抬头,看到沈梨初漠然空洞的眼神,她没有表现出愤怒,也没有看到伤心,平静的脸上看不到丝毫情绪,可就是这样,更让苏明后脊背一凉,他只觉得眼前的人是真的要杀了自己。

      “沈奕川。”廖南制止住沈梨初的手,死死握住她的手腕,使了浑身解数才堪堪将这只手从苏明身上扒拉下来:“他中了噬心蛊。”

      “所以就该原谅他,是吗?”沈梨初说:“因为中了噬心蛊,没办法控制自己,就可以成为他为自己开罪的理由,对吗?那你又为什么不肯原谅被压制了情蛊以至于没能解救你的他?”

      沈梨初眼中多了嘲弄:“他的情蛊被压制了,没发现你,也情有可原啊。”

      廖南一噎,晃神之际被沈梨初挣脱掉手腕,她没有在对苏明动手,只轻飘飘看了他一眼:“苏明,两次交代你的事情,你都没有办好,若是知道你这般废物,当初在那个山洞里,我就该一刀了解你,让你真正的死去。”
      众目睽睽里沈梨初掏出匕首划破自己的掌心,喂给沈云瑾几滴鲜血之后,又从积分商城里买了一堆药,药粉全倒在伤口上,祛疤的药膏也尽数抹在脸上。

      这些就像一项项任务,沈梨初完成之后连躺在床上的病人都没多看一眼,直直出了门。
      没有回她的房间,也没有去找其他人,独自一人走到放置沙盘的地方,看着一方天地用沙堆砌出来的地形,找到了泗绥,又找到了阜县,她再两地之间画了无数的线,最终汇聚于南齐驿站——从梧阳到泗绥必经之地。

      “你准备从这里入手攻进泗绥?”裴熠饶过沈梨初身后,在两方位置放上颜色不同的石块,指着泗绥说:“如今泗绥有金契镇守,你想攻下泗绥很难,我们这里没人是他的对手。”

      “我暂时还没打算对泗绥动手,待你再成熟一些,金契就交给你了。”沈梨初抬起头:“你不去看看你的沈大当家?”

      裴熠笑了笑:“我看他也没用,治疗的事还是交给大夫吧,反正也死不了。”

      沈梨初不免一笑:“你们这兄弟情挺浅。”

      房门外,是被雪覆盖的一片白,不像之前清河的那场雪,还能看到点绿,这里已经全是枯枝,承载着雪的重量不停向下弯压,有些承受不住的,抖一抖身子,那雪就掉在地上,弯压的枝桠再次向天伸展,窥见天光——

      迎来一只小胖鸽。

      沈云瑾被送回来的第五日,瘦瘦带来了盛京的消息。

      平王收到梧阳的急报,说燕京大部队正朝梧阳与燕京交界地带赶去,峰峪关道更是成倍的兵力,主将是章明。

      章明,秦贵妃表弟,平王表舅,更是那个杀了盛宴父母好友的章锋的亲弟弟,也是清河上上任的县令。

      沈梨初和杨誉一行人围坐在沙盘旁。
      杨誉愤愤道:“这章明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在清河渡了一层金,靠他那个哥哥还有他表姐秦贵妃,成了盛京城防营里的都指挥使,手下管着几千兵就把他给能耐的,谁都瞧不上,可遇到事了第一个跑,盛京那些个权贵少爷小姐们都叫他‘逃跑都司’呢。”

      孙思勉莞尔:“这称呼还挺恰当。”

      “如果派他来,那峰峪关道我们完全可以抢过来。”裴熠有些担忧:“只是平王为何会派他来?他真不想要梧阳了?”

      杨誉:“谁知道平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章明能来也不算太差,他贪生怕死,鬼精似的,如果此次是让他来送死,他断不会应下。”

      “话虽如此,我们这里可没一个人熟悉峰峪关的。”沈梨初扫了他们一眼,突然问:“黎青黎小将军现在在何处?”

      杨誉说:“他被平王流放到了青阳州奚县。”

      青阳州,如果从那里赶过来,少说也得一个多月。时间是够的,燕京攻打九黎,先出兵的肯定是盛京那边派来的人,就算那些个将军们再怎么酒囊饭袋,就算章明此次前来是做样子,他也得先撑一段时间,让世人都知道他尽力了才行。

      杨誉懂了沈梨初的心思,主动请缨要去带黎青回来。杨誉和黎青父亲当年在裴将军手下时,关系很好,黎青可以说是杨誉看着长大的,他去再合适不过。

      沈梨初应下之后,又看向沙盘,峰峪关将是她成为帝王之路上第一场战役,一旦拿下,便稳固住了金禾一带,只要再守住清河,梧阳就彻底在沈梨初手中了。

      此战无论如何,都不可败。

      *

      青阳州奚县。
      这里是九黎最贫瘠之地,年轻人不愿在这里待着,纷纷出去闯荡,留下一堆老人,没过几年也相继去世。

      还在这里的基本都是罪臣,被流放至此,没办法离开。

      黎青便是其中之一。

      “爬快点!亏盛京里那些个人都说你是天之骄子,怎么连个路都不会爬?!”

      奚县县衙,黎青穿一身脏兮兮的麻衣,挡不住半点冬天里的风,冻得发抖还跪趴在冰冷的石砖地上,嘴里绑着嚼子,若隐若现能看到一些烙印的“奴”字。嚼子牵绳的另一头在一个和黎青差不多大的人手里。
      那人坐在黎青背上,晃动手里的绳子指示黎青向县衙后院爬去,时不时挥动另一只手里的鞭子,鞭鞭打在肉上,鞭鞭都能听到皮开肉绽的声音,但凡黎青没能撑住倒在地上,迎接他的就只有那人愤怒的拳打脚踢——

      完全没把黎青当个人。

      谄媚的衙役那背都快低到了地上,双手托举一碗通红的水低三下四地说着:“大人,前几日您要的辣椒水已经备好了,您检验检验?”

      沈河又踹了一脚黎青,拿过那辣椒水眼也不眨的全倒在了黎青身上。痛苦的嚎叫让沈河倍感舒畅,他看向身边那衙役:“钱庆,你可知这人是谁?”

      钱庆摇了摇头,这人到这里四年,沈河从未提及过这人的身世,他只知道他们这位县令似乎十分痛恨这人,自这人流放至此后,他每天都变着法去折磨这人。

      沈河又继续说:“他叫黎青,在盛京是出了名的少年才将,从小随父征战战场,十五岁在峰峪关击退燕京,一举让两国必争之地成了九黎的囊中物,有他镇守的峰峪关道,燕京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钱庆不解:“这样的人怎么还会被流放到此处?”

      沈河意味深长一笑,拍了拍钱庆的肩膀:“小庆儿啊,人的命运哪儿是自己能决定的?全凭位高者一句话。你瞧,奚县这个地方,我想让谁死,谁就得死,我想让谁活,就算阎王来了,他也死不了,是不是啊,小庆?”

      钱庆咽了口口水,连连称是,可沈河只是恹恹看了他一眼,又坐上了黎青的背,轻声一句“回家”,鞭子便划破长空,发出“呼”地一声打在了黎青身上。

      伤痕累累的人勉强直起背,驮着沈河缓缓向前。

      回到起居室,沈河将黎青绑在一根柱子上,取下他嘴里的嚼子,捏起黎青的下巴,笑得阴沉:“黎小将军,后悔吗?当初若不是你父亲,我又怎么可能沦落至此?我原本有大好前途啊,全被你父亲给毁了。”

      黎青啐了口血水,冷冷看着沈河:“你将盛京军防图卖给燕京,父亲没给你判个通敌卖国的死罪你都应该感恩戴德。”

      清脆的巴掌扇在黎青脸上,血水瞬间从他嘴角流出,他冷笑一声:“我父亲念在往日情谊,没给你入奴籍,甚至还让你当上了县令,可你非但不感恩,还以德报怨,肆意羞辱于我,你哪儿的脸问我后不后悔,又有哪儿的脸说你有大好前途,被我父亲毁了?”

      黎青笑了笑:“你贪心,贪权,想用军防图换一个至高无上的地位,可你千算万算,没算到那军防图早就换了吧?”

      沈河脸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他揪住黎青的头发,恶狠狠砸向墙壁,哪怕血肉模糊他也没有停手,直到所有怨气全部发泄出去,才如丢垃圾一般将昏迷的黎青甩到了地上。

      他轻轻擦着手,眼神轻蔑瞥向黎青:“少年将才又如何?十五岁击退敌人镇守峰峪关又如何,到头来,不还是我的一条狗?你应该感谢我没挑断你的手脚筋,没废了你的武功,甚至每日还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练剑,让你还留着身上那点天之骄子的傲骨。”

      黎青不屑:“只不过是为了满足你变态的心思,否则又为何每日给我喂软筋散?”

      沈河又是一巴掌,转了转手腕继续说:“当初三殿下和沈二姑娘还在的时候,你们三人那可是盛京人人称赞的奇才,一个二个都瞧不起我,对我不屑,可现在呢?两个死了,一个还跪在我脚下,我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是报应啊,是你们傲慢的报应。”

      这话是沈河每天都要说的,甚至现在所有的对话,沈河每天都要重复一遍,黎青听了五年,早已听得麻木,可从未想过沈河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直到他扭头看向旁边的铜镜,映出来他眼里清晰可见的悲悯,才明白过来。

      他跪在地上,看着那个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人,认真的说:“你从贫苦村庄靠自己当上我爹的副将,再过两年就可独当一面,成为我朝的大将军。沈何,毁掉你的是你一直带在身上,已经融于你骨血里的自卑,它让你瞧不上你自己,让你心生歹念,自毁前程。”

      “你如今在这奚县,怪不了任何人,只能怪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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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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