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御敌（二） “可我不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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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二四八年，十二月三十日，除夕。
这是黎青在奚县过得第五个除夕，还如往年一样，沈何会让他跪在县衙门前，召来奚县所有人，在他们面前放上一筐烂菜叶臭鸡蛋。
他会说：“若你们不想让平王知道你们藏身于此，就将这东西扔到他身上，一个不留。”
这些人，多是沈、黎、裴三家旧部，有些甚至从小看着黎青长大，随他和他父亲一起出征过。
第一年他们不忍，在黎青被沈何按在地上磕的头破血流后，他们才强咬牙将东西扔了上去。
后面几年，他们就麻木了，如同走过场一般，丢完就散。
他们蛰伏于此，靠沈何护佑，一旦他出卖这些人，他们都得死——可还不到他们死的时候，大仇还未得报，他们还没等来召唤他们的讯号。
还不能死。
就只能妥协。
等到了晚上，沈何会不管黎青死活，先是用冷水泼他，再施舍一般喂他软筋散，让他手脚发软却又必须拿起长剑，给他表演一出让他看了身心愉悦的舞剑。
“钱庆，你觉得他舞的好吗？”
沈何不需要钱庆的答案，他只是随便找个借口好用鞭子抽打黎青：“黎青，你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黎青自己也在想，他为什么还活着。其实他可以自尽，这五年里，他有无数机会自尽，但他没有。他总觉得那两人不会那般轻易的死去，他们怎么可能会那般轻易的死去呢？他一直在坚持……
可他们真的还活着吗？
如果他们没有，他这般坚持又有什么用呢？
受尽屈辱，做了卖国贼的狗，身上被他折磨的落下一身病根，就算日后被救出去，也会如烙印一般，在阴冷天气里搅得他疼痛万分，让他死死记住这五年的至暗时刻。
要不还是死了吧。
沈何看到黎青的死志，突然觉得无趣。他是想让黎青死的，可这五年里黎青一直再忍，真忍不了的时候，他又觉得不该如此。
不该让他这么痛快的死了。
他拿起小桌几上的匕首，走到黎青跟前。
冰凉的铁刃紧贴黎青的脸，一点一点下滑，直至他右手手腕：“不若今日就让你彻底成个废人吧。”
黎青怒瞪这沈何：“沈何，你敢！”
“早该这么干了的。”
他无视黎青的愤怒，一点一点使劲将匕首插进黎青的手腕里，疼痛带来挣扎，拳头挥到沈何脸上，他只是笑了笑：“看来喂你的软筋散已经失了效。”
一碗水下肚，浑身瘫软让黎青露出慌乱的神色，他只能眼睁睁看那匕首刺进他的手腕，通红的眼里全是泪，他哀求：“求你沈何，不要。”
可没有用。
“不要！！”
匕首落地的清脆声打断黎青绝望地哀求，沈何被踹翻在地，艰难地起身之后，他看到杨誉那张已经濒临暴走，愤怒如阴间厉鬼的脸，一字一句来索他的命：“沈何！你给老子死！”
杨誉通红的眼已经没了理智，一拳拳毫不留情的拳头砸向沈何，全凭自己一腔怒意，将沈何打得脸已经血肉模糊。
钱庆吓得屁滚尿流，可没过一会儿又颤颤巍巍回来，在杨誉的注视下抚过沈何的双眼，跪在杨誉跟前，拦住他的拳头：“大人，求您放过他吧，再打下去他就要死了。”
“那就死。”
杨誉的出声让钱庆激灵了一下，他连忙跪到他跟前，哆哆嗦嗦说：“若是沈大人死了，只怕不出几天奚县里的人就会被平王发现，那些可都是……可都是上过战场的将士，求大人放过他吧。”
“他……”钱庆哭得满脸是泪，磕的脑门冒血，苦苦哀求着：“他真的不是很坏，求求大人放过他吧。”
钱庆不停给杨誉和黎青磕头，次次听得到响声，次次抬头都能看到他脑门上的伤口一次比一次大。他怕得要命，□□都已经湿透，可仍然要在杨誉的威压下替沈何求情，替沈何说着让杨誉饶过他的话。
“杨叔。”黎青看着天，两行热泪顺着鬓边的发流下，许久之后他才听到从他口里说出的话：“杨叔，算了吧。”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来的这些话，只知道这一句“算了吧”，让他这五年来受得羞辱就算再怎么不甘，也必须得放下。
是从他口里说出来的吗？
好像是的。
他能放下吗？黎青艰难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钱庆，扪心自问他是放不下的，他恨不得将沈河抽筋拔骨。可钱庆说的没错，如今这县城里大部分人都是曾经的将士，受沈河庇佑，才能在这里有一处藏身之地，一旦他出事，这些人只怕没过几天就会被平王发现，赶尽杀绝。
他恨沈河，却又不能因为自己的恨让这些人受到牵连。
他必须得暂时放下。
所以，他的语气尽是悲戚——
“杨叔，算了吧。”
……
金禾县，大雪已经将整个县城覆盖，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但新年的余韵仍在。
家家户户装点的红灯笼依旧好好挂着，哪怕新年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也没取下，偶尔还能听见鞭炮声，噼里啪啦让寒冷的冬天也热闹起来。
杨誉的车马在正午的鞭炮声里进了城，到县衙时，沈梨初正和几个小孩一起扫雪，偶尔调皮的也会在沈梨初站到树下时猛踹树干，白蒙蒙的雪从天而降，落了沈梨初一身。
雪仗自然而然地打了起来，在欢声笑语里，一个雪球飞到了黎青的肩上，沈梨初回头，只看一瘦高的男子亭亭立于漫天的雪堆里，披着靛青的披风将他一身瘦骨尽数包裹，旁边杨誉团了一个超级大的雪球，趁沈梨初愣神之际砸在她脸上，丝毫没有留情。
不见血光的仗就这样打了起来，两人互扯头花，谁也不肯让谁，沈梨初更是坏心，直接将雪扔进杨誉衣领里，冷得他直哆嗦，蹦蹦跳跳欲要将身体里的雪水蹦出来。
沈梨初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头发，一步一步走到黎青跟前。
黑色的帷帽遮住了黎青的脸，沈梨初抬手握住帽檐的时候黎青手瞬间攥紧，但他没有拒绝。
等帷帽摘掉的时候，一张消瘦的脸上只看到密密麻麻的“奴”、“贱畜”等烙印。
黎青本不是很在意自己的容貌，可面对故人之时，他发现自己其实是在意的，他不想让这些人看到自己的狼狈，也不想让他们为自己担心。
所以他伸手想要拿过那顶能遮住自己的帷帽。
但沈梨初没给，她只是很平静的介绍着自己：“阁下便是黎青黎小将军吧，我是清河县县令沈奕川，字行远。”
“我知道。”
沙哑的嗓音听上去有些怪异，系统解释说他的嗓子曾经被沈河强行喂过烧红的煤炭碎末，再多喂几次，只怕黎青会彻底哑掉。
黎青也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不对，他清咳两声想让自己的声音更加清晰一点，可换来的只有疼痛，无法，他只能人命，低垂着脑袋死死盯着地上的雪，说道：“黎青，黎子越。”
十五岁攻下峰峪关的将才，本该恣意潇洒，纵马于沙场之上斩下敌人首级，可他的二十五岁，脸上是奴印，腰背下意识的弯曲，一双腿因为站久了还有些发抖，让他的身形都变得不稳。
沈梨初深呼了一口气：“一路长途跋涉，黎小将军舟车劳顿，先去休息休息吧，之后我会找大夫替黎小将军看看身子。你的房间与裴熠紧挨着，多年未见，想来有很多话要说。”
“裴熠？裴家的那个裴熠？”
“是”沈梨初说：“他等你很久了。”
沈梨初只看了几秒那个匆忙去找裴熠的背影，便收回了视线，扫了扫粘在身上的雪：“杨将军，还要烦请你详细说说与黎青有关的事了。”
杨誉走到沈梨初身侧，将黎青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期间他多次瞥向沈梨初，可还是未能从她的神情里读出半分异常。
话说完毕，沈梨初也只是一句“确实很惨”作为谈话的结尾，给了杨誉一些能够治疗黎青伤势，填平那些烙印的药后，平静的回了房间。
【宿主你好，根据宿主当前处境，此次可添加系统：攻防系统，该系统能为宿主提供所在辖地沙盘，军防布置，当前粮草存余等功能，请问宿主是否添加。】
沈梨初盯着系统地图上的青阳州，许久之后才回过神，问：[转换后原来的系统的功能还可以用吗？]
【可以，二者并不冲突。】
[那添加吧。]
【恭喜宿主成功添加攻防系统，已为宿主解锁沙盘功能，军防布置功能，粮草储备功能，后续功能随宿主攻下城池数量逐一解锁。】
【宿主当前事业任务：击退燕京。】
【期限：半年。】
沈梨初切换到攻防系统，点开沙盘发现系统里的沙盘地形要比他们自己备的精准很多，军防布置一目了然，等上阵杀敌时也会轻松许多。
而在攻下五座城池之后，还能解锁全局地图，但凡是探子发现的敌方，都能在地图上进行标识，只要探子视线不消失，敌方的行动都能在地图上看的一清二楚，堪比开挂。
五座城池啊。
沈梨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九黎的县城，通往盛京方向重要的关口一路连下去，第一城便是离金禾最近的睿城。
她姗姗睁眼，正看到沈檀烟。
她手里拿着一支腊梅，细嗅，叹息，飘到沈梨初身前：“从南齐驿站回来后，我拥有实体的时间只剩几分钟了，待这些时间消失，我会再次变成冰冷的系统，没办法再与你交谈。”
“没事，开战之后有的是机会交换生命。”
“可我不想让你再失去生命。”
沈檀烟自从知道沈梨初是她妹妹之后，就不太愿意再和沈梨初做交易，她只想让她妹妹健健康康活着。
“无碍。”沈梨初说：“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生命用尽的那一刻，我就可以回到了现世，所以你不必担心。”
沈檀烟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
……
“接到线人来报，章明准备五日后发兵。”杨誉将手里的信件放在炭盆里烧成灰烬后说：“我们也该行动了。”
“峰峪关道四面环山，又刚好是在一条岔路口上，如果正面迎击的话，章明带的那点兵必然会败给燕京。”
黎青指着峰峪关道如今燕京的位置说：“这里是燕京平城，离峰峪关最近的县城，在我还镇守峰峪关时，燕京就敢时不时抢那些从峰峪关路过的商客，我被流放之后定然更加放肆，如今这里不说富得流油，也足以支撑燕京打完这一仗。”
系统的药十分管用。黎青只涂抹了几天，脸上的伤消退了大半，在溪县落下的病根也全都治好，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恢复，加上有裴熠陪在他身边，黎青整个人的精神都越来越好，尤其是听到要打峰峪关，更是兴奋的不行。
“根据探子来报，此次燕京派来的将帅是何宁风，我父亲，沈大将军都在他手上吃过亏，我们如今在何宁风眼里就是一群小屁孩。”
杨誉走到黎青身边，看着沙盘说：“章明和何宁风还未打起来，如今两军都在休养生息等待时机，不若我们先占据高点，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从四面包围。”
“可以。”黎青点头：“峰峪关两处的山是天然的堡垒，如若我们提前占据高处，便可以碎石火焰弓削减他们的兵力。”
沈梨初问：“何宁风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心谨慎，恪守规矩，硬要说就是有点不知变通。”黎青似是想到了什么：“当初我爹与他交手，就是因为我爹想得太多，而这何宁风却是个守规矩的，导致我爹吃了亏，只怕沈大将军也是如此。”
沈梨初想了想说：“我带兵占高地削弱他们的兵力，你和杨将军正面迎敌，裴熠你带兵去拦截章明，最好能生擒他，处理好后你从后方来峰峪关，与黎青杨将军配合，前后夹击他们，就算不能彻底歼灭，也得扒他们一层皮下来。”
安排好一切后，黎青松了口气，看向沈梨初：“我见了子明口中的沈大当家，他……真的时日无多了吗？”
“是啊。”沈梨初靠着椅背，单脚撑地，带起椅子慢悠悠地晃动：“可能这两年就要死了吧。”
见在场之人都低下头，沈梨初笑说：“你们一个二个，对我这小厮的倒是挺上心，他那么好？”
听到这话，他们更加沉默，看沈梨初的眼神都莫名其妙带了点悲，好像她也时日无多了一样。
“我能救他。”沈梨初继续摇晃着椅子，懒散地语调牵动着面前三人的心，她趴到椅背上，斜睨他们：“但你们能拿得出什么条件来救呢？”
此话让那三人都愣在原地，呆呆看着沈梨初，他们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许久后，裴熠站了出来，他说：“我会助你登上皇位。”
黎青还未做声，杨誉先开了口：“若你真能救他，只要你能在天衍台没下达神谕时，也能安稳坐上那位置，我无所谓，这天下谁坐都一样。”
透过沈梨初，黎青仿佛看到了以往的时光，许久他才说：“只要你能助我杀了顾瑾明，别说皇位，你就是想天下统一，我都愿第一个冲锋上阵，为你平了另外三国。”
“三位，你们的话可要好好记得，我能救他，也能让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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