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动荡（四） 这位还是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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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的雪在暖阳里慢慢化成水，融于大地，融于河流。阳光不再冰人，洒在身上能感觉到温暖。家家户户也因着这好天气相携出门，一睹雪后盛景。
“大人，前几日我将县中余粮运往阜县，亲自交于了百姓。”沈云瑾站在沈梨初身侧，一五一十向她禀报。
沈梨初看着送上来的文书，强忍着身体无端来的疼痛，徐徐开口：“清河如今太平，庄稼收成可以，加之有金禾运来的粮食，才得以让粮仓存满粮，可若是燕京突然来犯，那些粮食也不够全县百姓吃上半月，何来余粮一说。”
“可现下燕京并未来犯，而阜县百姓已生活在水生火热之中，这些粮食……能救很多人。”
“你可知为何阜县无粮？”
在沈云瑾摇头的时候，沈梨初拿出一张九黎的地图：“金禾运往阜县的粮食必须得经过峰峪关道。那里是九黎与燕京必争之地，三皇子在时，派黎青镇守，燕京不敢造次，商人运货自然也方便，可平王监国以后，他废了黎青，导致峰峪关被燕京全面掌控。金禾的粮运过去全被燕京人劫走，因而商贩不再从那边过，那附近的县城自然也没了粮食。”
“你当然可以说让商人绕道送过去，可商人图利，绕道之后，若是有县城愿意收购那些粮食，他们为何不卖？一路下来，到阜县的，到那些县城的又能有多少粮？”
“你也可以说朝廷可派赈灾粮，可下发的赈灾粮被贪官污吏层层剥削，到百姓手里的又能有多少？”
沈梨初盯着沈云瑾的眼睛说道：“阜县无粮，天灾从来不是主要原因，这是内斗的结果，是两国争斗的结果，无论谁胜谁败，遭殃的只有百姓。他们是有难，今日你可将清河的粮拿去救济他们，来日呢？你又要拿什么去救。一时之法不可救本治标，想要百姓脱离苦难，想要救他们，唯有结束内斗，结束战争。”
沈云瑾：“这都是因为平王愚蠢造成的，如果三殿下在，不会如此。”
“你见过三殿下？”
沈云瑾摇头：“可他曾经救过我。”许是说得忘了情，让沈云瑾忘了自己是谁，他眼含明亮，难得起了兴奋的情绪，说道：“当时我十四岁，父亲重病，我四处干苦力赚钱给他买药，可还是差一两。那时只觉得生活好难，天都要塌下来了，本是想去寻死的，却遇到了三殿下的马车。他并未露脸，只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随行的太医替我父亲看了病。”
“我想感谢他，他却说‘我不需要你感谢，也不需要你报恩，如果你觉得心里过意不去，那就去帮助其他人吧，尽你最大的力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之人，就是对我最好的报恩’。”
沈梨初听完陷入沉默，她看了沈云瑾好久好久，久到忘记了心口上剧烈的痛，久到双目涣散里像看到了久远的记忆，可就在那模糊的场景要清晰时，剧烈的疼痛让她彻底醒了过来。
“救人的戏码，拉拢民心最好的手段。”
沈梨初痛的皱眉，捂紧心口想让自己看上去一如往常：“若他真那么有本事，也不会死这么早。”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他！”沈云瑾怒瞪双眼看着沈梨初，只怕他也是克制了，不然那双紧握的拳头只怕要用在她脸上。
这位还是三殿下的毒唯。
【收到求助。】
【求助人：李粟。】
【求助内容：她重病卧床，想在自己死前见自己儿子一面，希望宿主能帮忙。】
【奖励：五点积分，五十两银子。】
沈梨初皱眉长叹一口气，她说：“今日身体不适，你替我看着清河吧，若是需要看账，直接去书阁就好。”
丰庆街李氏家。
这家的妇人叫李粟，丈夫张天，死了有十一年，他们还有一个儿子，叫张明远，五年前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李粟的病很严重，已经瘫在床上没办法自己行动，但她家里还很干净，也没什么异味。
“这李氏也是个可怜人，家里一个人也没在，全靠大家帮衬才活到现在。”住在李粟家旁边的领居赵兰说：“她儿子呢说是出去挣钱，可大家也不知道她儿子究竟是干什么的，但每个月都会按时寄来钱和信，我们这些邻里也有，但都是给我们钱让我们照顾李氏的。”
沈梨初问：“每个月给你们多少？”
赵兰指了五户人家：“喏，我们这五户人家，每户每月五两，大家都指着这钱过日子呢，因而都抢着照顾李氏。”
五两，对于这里的普通百姓来说，是他们两年的伙食费。
难怪这李粟已经大小便失禁，瘫在床上了，家中仍然干净。
“大人，李氏醒了。”
沈梨初进了屋，李粟两双眼因为衰老已经凹陷下去，长期没有运动的腿也有些萎缩，全靠大家给她按摩才不至于彻底废了。
李粟看到沈梨初时，已经湿了眼眶，半瘫的手艰难拉住沈梨初的手腕，用口齿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大人……大、人，我儿……我想见……见一见、我儿。”
她实在没办法给李粟变出一个张明远来，可又不想让李粟难过，只好先应了下来。
“张明远走时没说他去哪儿了吗？”沈梨初问张兰。
她摇头道：“张明远是晚上一个人走的，什么东西都没留。唉，你说说这孩子，离家的时候才刚满十六，他老娘都给他备好及冠的东西了，人一声不响走了，说他孝顺，他丢下他老娘一人，说他不孝，他又给家里寄钱，给邻里寄钱，让大家多帮衬帮衬他老娘……李氏恐怕时日无多了，也不知这孩子能不能见到他老娘最后一面。”
沈梨初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想法。
其实看大家欲言又止的样子，只怕他们心里也跟她想的一样——张明远可能回不来了。
那些银子和信或许是张明远拜托信得过的人帮忙寄的，不然到底能有什么天大的事让他五年不曾回来呢。
回县衙的路上，因生死蛊带来的疼痛已经消减了很多，至少没有像之前那样撕心裂肺。她不清楚沈云瑾现在是什么情况，可看着站在县衙门口盯着她的“沈云瑾”，她知道自己这边的情况不太好，需打起一万分的精神，与之周旋。
“怎得站门口？”沈梨初问。
沈云瑾笑了笑，可那笑意有些漫不经心，他的视线也没放在沈梨初身上，而是出神地看着沈梨初来时的路。
许久之后，他喃喃问：“听闻大人去了丰庆街的李氏家。”
沈梨初：“是，她重病在床，活不了几天了，弥留之际想见一见自己的儿子，我虽应了她，却也实属没有办法。”
沈云瑾认真地听完，也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怎样，她总觉得沈云瑾的眼眶有些发红，只听他说：“大人，这件事交给我吧。”
他走得很急，甚至没听沈梨初是否同意就往李氏家走去，焦急的背影让沈梨初心中多了份猜想——可这太巧合了，总让人觉得这般巧合，大抵是不太可能。
当晚，沈梨初躺在床上闭目，时不时长呼一口气缓解身体上的疼痛，偶尔忍不住也会疼得叫唤两声，在床上辗转反侧。
这已经是被死蛊承受大部分伤痛之后的疼了，仍旧让人觉得撕心裂肺，那正在真实承受这些伤痛的人，又该疼到何种地步呢？
她不敢想，只一味将烈酒倒在被匕首划破的伤口上，以痛止痛，缓解不适。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
沈梨初蹙眉猛地起身，拿起床边的匕首抵在身前，借着月光，她看到了沈云瑾的脸。
“不知道进门前先敲门吗？”
沈云瑾低垂着头：“抱歉，一时忘了。我找大夫替李氏看了病，大夫说她最多只有几天了。”
清河的大夫现下只有祁济，他说只能活几天，那李粟就只能活几天了。
“既然你自请将这件事交给你，这些天便由你看着李氏吧。”沈梨初躺下，摆了摆手：“最后几天，想办法让她开心些。”
“是。”
沈云瑾欲要走时，沈梨初又叫住了他：“你父亲后来救回来了吗？”
沈云瑾一愣，转又莞尔一笑：“没有，三殿下走后没几天，他就去世了，临死前还交代我要好好报答恩人——大人，如果三殿下还活着，他希望看到一个什么样的九黎？”
沈梨初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无贫苦之民，无饿殍满地，无贪官污吏，无战火连天，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国泰民安，万世太平。”
……
黑夜，阜县乱葬岗。
遍地的尸骨腐肉散发出阵阵恶臭，吸引来黑鸦扑棱翅膀停驻此处，断断续续的嘎嘎声让这片荒地染上一层惊悚。
“咕噜——”
头骨落地，惊飞正在食用腐肉的鸟，幽冷的月亮映出鸟的模样，又转瞬消失在月光之下，随之出现的，是走在尸骨上的廖南。
腐臭味让她蹙起眉头，拖在地上的鞭子时不时挥动两下打走拦路的骨头，露出地下还能看出个人形的尸体。鞭声与骨头断裂之声交融，廖南只觉得心烦。
突然，她停下了步伐。
视线死死盯着一只裸露在外的手。
这双手很粗糙，常年习武握剑导致手掌心全是茧子，这样粗糙的手，食指上却套了一个精致的玉戒。廖南拽住那只手往上一拉，骨头掉落一地，也得以窥见这人的真容——是苏明。
她没好气的在苏明脸上扇了两巴掌：“醒醒，别装死。”
只看苏明眼皮颤抖，忽上忽下好几下，才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沙哑的声音唤了声“阿南”，无助的身体坠下，无力地跪在地上哭泣，他说着“他不是故意的”，他说着“他没办法控制自己”，他说着“沈云瑾因他被抓，他没脸活下去”。
廖南只是嗤笑一声：“苏明，你遇事就只会寻死吗？我当初是怎么看上你这么个懦夫的？”
沈梨初给她的药丸被无情送进苏明嘴中，没过一会儿就见一只黑色虫子从他口里吐出。
他痛苦的喘息，廖南满眼嫌弃：“知道沈云瑾被关在哪儿吗？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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