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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2-37】白土遗孤·下 ...

  •   如果,如果,再一个如果。你要让我回忆起那天的感受——我唯一能给予你的回答是:遗忘。

      我忘了刀刃是怎么自头顶戳入贯穿的,忘了刀锋是怎么顺额头一路锯向鼻骨,再缓缓切向喉咙的。忘了当时有多少红色白色铺满平台。如果你要问我,我唯一能想起的是:喊叫。

      我用尽毕生最大的力气叫喊,远比朝渡河人船只上那一跃力气要大,远比从猎场野兽口中脱身时力气要大,远比和他玩命地逃跑时力气要大。

      你要我回忆,我也只能回忆起这些。有多少痛我忘记了,完全忘了。只能回忆起我的吼叫把他们的地方贯穿。直到声带被锯开为止。之后刀刃从锁骨中间深深嵌过,再是胸膛。我猜他们一路割到了胃。当时最冷的地方是头脑,类似于掀开头皮的感觉——我是说,一个人能感到自己正被分开——其实是相当恐怖的事情。你的身体不再是一整个,而是两半。而这恰恰宣告了死亡。这件事情也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它不像自杀或他杀,刀简单地从某个部位刺进去,流了很多血,就好了。

      被分开不一样。它是这样的:你被三四个人摁住,自头至脚,自中间开始被很长很锋利的刀刃分开,你能感受到冰凉的器物摩擦过皮肉和骨头,尤其是肉,它们和刀摩擦时会发出很难听的声音,近似于地狱里山羊的尖叫。虽然没人听过山羊在地狱里是如何叫的,但你一定能想象到羊的尖叫声。况且你也在一刻不停地尖叫,出于对死与疼痛的本能恐惧。然后他们会切到声带。他们一定会切到声带,并且一路向下——但这并不重要。正如我说,被分开同自杀、他杀是不一样的。它就像砍头。我是说,干脆利落,和死亡成正比。对于分开而言:自杀这个词太浅薄,生机这两个字不存在。你身体里所有的液体会跟随求生欲望一起通过肉与所有器官组织的横截面渗出去,直到流尽。其实你早在恐惧达到极限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或许是由于恐慌过度导致了心脏停跳——总之,你会死的。折回前言:被分开是一件恐怖的事情,这恰恰宣告了死亡。

      当他们切到腹部时,我敢肯定,他们让石头露了出来。我们的胃还远没进化到能把石头溶解,更何况是一块奇异的秘石。我敢肯定当他们发现我和他的两块石头分别露出一角幽蓝色时——他们便知道:晚了。

      他们做错了事情。因为听了他们那个傻逼老板的话。他以为的是:就算不能取出石头,也能给我们一点教训。然而这教训是给他自己的。

      他的这一举动,完全改变了事情之后的走向。

      如果有人要问:事情是从什么时候改变的?

      那就是现在。

      倏然安静下去仿佛吼叫绝望被黑暗一鼓作气吸入腹中,噪音死去的寂静里黏腻终于开始涌动:如水、如雨水、如泥浆。灯管炸出丝丝金黄向下向四周向任何地方飞溅而去,花白黑暗疯狂交闪一刻不停,地面震颤楼宇摇晃天空倾塌——天空没有倾塌,封闭的室内看不见天空,所以这基本上是人们的错觉。但事故不是。突如其来的破坏使所有机器一般冷血的医师们乱作一团,将他们牢牢掌控的秘书发现门被锁紧于是蹲在地上抱头求生,将秘书牢牢掌控的老板在惊慌中观察两名孩子身体一左一右全部消失,又留下一左一右逐渐化成粘稠水质向手术台下奔走。

      他在交闪的白色中看见被两名孩子掰成两半活活吞下的石头就在他们化成水的□□中翻滚——但宋历诺,你是个商人,坚决不能鲁莽。他在混乱之中劝告自己。然而惊骇没有被理智镇压。

      晚了,一切都晚了。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或许从看中母尔贸人开始。他早该知道流着牲畜之血的人是不一样的。他们就是这么疯狂。

      晚了,一切都晚了。石头已经在肉与骨化成的泥沼中融为一体,孩子们剩下的躯体随灯管牢牢砸在地上四分五裂而牢牢粘合,一些玻璃碎片被他们尚未愈合完全的臂膀吸食进去。

      孩子们从孩子变成近似于水的肉糜泥浆,再从不成形状的腥臭粉红黏合成孩童的形状,分裂的部分疾速变得完好,最后成为真正的孩子。骨架开始筑起,内脏草草生长,血管遍布全身,肉糜不再流淌。

      头骨、牙齿、眼珠、皮肤;发丝、汗毛、睫毛、指甲。耳洞、肚脐、鼻孔让空气剜出,指纹、掌纹叫浮尘刻成。

      孩子身上羊的部分尽数消失,长发覆地,黑白分明,盖过身体。孩子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俨然由两人黏合成一个。石头,宋历诺想,不是他们天生具有神力,是他们肚子里那块石头。两块分裂的石头在暴露于空气中的一刻便迫切地想要融为一体,有这种想法的是石头而不是孩子们。但孩子们已经与石头紧紧粘合,无论如何也分不开来。石头寄生在孩子们——现在是两人一左一右拼成的一个孩子——在他的身体里。

      石头供给孩子生命。孩子们接纳了石头,石头肯定了孩子们。孩子供给石头躯体。

      宋历诺瞪大双眼:他的想法太过荒谬了。除非这是一场梦,否则还有什么比这更合理的?那石头不是简单的石头他是知道的——但也没曾想过会有这种作用。

      “我们少了一个人!”一位医师冲他喊。他这才看见医师的数量从六个变成了五个。他在黑暗中四处张望,首先是匆匆起身,嘴里不断乱语的秘书,其次才是少了的医师——就立在自己面前。怀里搂着正大惊失色的孩子,一双蓝得诡异的眼睛在头套与口罩中间,笑意盈盈地对着自己。

      “你和玛忒尔内的人谈拢了?”是名女人。声音一如长笛那样婉转,醇得像往他耳朵里浇灌酒水。

      “你是事正那边的?”宋历诺即刻反应过来,脸上冒出虚汗。

      “傻瓜,”女医师不屑地轻笑两声,“事正还不会鲁莽到我这个地步。

      “倒是你,幸运地在千百种决定里找到了最糟糕的那个。”

      “不管你是事正还是世间滨来的,”宋历诺阴沉着脸,瞥一眼墙边警惕的医师们,“这孩子是我们这边的。他们——他做了错事。我与玛忒尔内的长老协商过了,这孩子现在属于梵多伦。”

      女医师仍是轻浮地笑,手上将孩子搂紧了一分:“别痴人说梦了,宋老板。知道你险些保不住董事长的地位吗?

      梵多伦马上就要成为你的梦了。是和长老协商,还是干脆在混战中让他们全部命丧黄泉?别以为和他们的‘王族’签字画押就能息事宁人。古司门人一向出尔反尔。黎明要来了,宋老板,夜要过去了。

      世间滨和事正已经联手前去救助所有伤残人员,也在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不像你们,不仅没同情心,连点寤地洲人特有的人情味儿都闻不见一丝。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你是煞费苦心,让事情再也没人知道了,让世间滨和事正给你擦屁股。但能助你升仙的物质也将一直留在这孩子体内。就算你像今天这样切割他一万次,除去怒火之外,什么事情也没法解决啊。”

      男人听见她缓缓说完这一连串,心绪瞬时跌向山谷深渊。地上灯管连同靠墙仪器中发出的阵阵鸣响仿佛是自己心里正遭受的折磨。胸口、后脑、脊椎,全部针扎一般麻痒。不是绝望,不是——有种事物在悄悄瓦解:尊严。

      朱芳文可不是靠着慷慨起家的,同事曾对他说,她肯资助你的父亲或许是念着多年人情,但她儿子资助你——可不一定。你和朱允明既没有几十年的交情,也没谈过多少次生意。

      宋先生,你儿子确实是个天才。

      但天才就总是对的吗?

      我真心劝您多加考虑。

      自从有了宋无杞后,你人都变了一个似的。我知道异色症对你们来说很折磨,但比起其他顽疾,这对于人体伤害没那么大——不是还蛮健康的?宋先生,我明白血浓于水的道理。但若要儿子三言两语便误了您的财路——

      他双手打颤,眼白发红,脖颈发紧,直直盯着面前眉眼因笑容而徐徐弯起的女医师。她眼里的蓝绝对不是开礼人基因里带着的,或许和这孩子一样:她也是个怪物。

      “别傻站着,宋老板,”女医师低声开口,“你是心思不纯,我也算个坏种。

      “不如咱们来谈个交易,恶人和恶人之间的。不用签字画押。我一向信守承诺,若您不肯相信,之后随时可以找我算账。”

      宋历诺眼珠打颤,汗液将衬衫浸得不再工整。

      “我就当您默许了,”女人眯起眼睛,“但我不太喜欢谈话的时候旁边有生人在。

      “没记错的话,您招来的医师,都是些体力强健的男人?”

      “是。”宋历诺缓缓回答。

      女人嘴里于是发出意义不明的哼声,语调似满足也似赞同。随即伸出另只手在孩子肩上用力捏紧,孩子痛得嘶出声音。

      宋历诺听见身边传来齐齐几声闷响,他向身旁看去:几名医师脑袋全部齐齐落地。动脉血欢快地喷涌而出,飙向墙面、宋历诺、孩子、及女医师身上一侧。他看向身后:秘书空无的脖颈正对自己。血明明白白打在自己脸上,活像暴雨。

      眼前一片红,除了黑暗、女医师与黑白相间长发垂地的男孩子之外便是一片眩晕扭曲连带血红。宋历诺胸口涌上一股恶心,惊得喉咙中不断发出颤叫,他控制不住;消化物自口腔一涌而出,他控制不住;恐慌的刀架上他的脖颈,它也不由他来喊停。

      他双腿一软,控制不住地跌在地上。

      “是男人就好办多了,”她睥睨向西装革履、双腿打抖、跪伏在地,扶着自己呕吐物往门外匍匐的梵多伦董事长,“宋老板,我们来好好谈谈。还请您仔细听好我的条件。”

      宋历诺双耳嗡鸣,已经完全听不进去女人的话。只顾扶向生冷的铁门,眼角溢出大片泪水。他算是相信了,这一定是场噩梦。现实里的自己兴许正被国际电台采访,美艳的女主持人举起话筒,嗓音甜蜜地问他:您是如何实现了人类的永生梦?

      然而身后只有诡异的女人与数颗人头。女人语调毫不改变地,冰冷地对他:“我的条件是:一,让我带走这两名孩子。并且你们再也不准追踪他们,即挂念他们身体中的物质。也不许对任何人透露他们的存在。你们与这两名孩子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当他什么也没做过。

      “二,只要是宋家的人,都不许再踏入母尔贸的土地半步。若是一名有你们宋家血脉的人污染了母尔贸哪怕半寸,后果便由所有流着你们家族血液的人承担。

      “三,梵多伦企业即刻关停。源明涅我不会插手,但梵多伦必须从世界上消失,就像你们对今夜混战里的母尔贸连带你们的同胞做的那样,不管用什么手段,还请您让梵多伦悄无声息地消失。”

      女人的话如同柔软的丝刺穿他两边耳膜,在头脑内部来回拉扯。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想这么说,然而喉咙里仍是只能发出碎碎的呜咽。他只好颤颤巍巍地转过身体,扬起被泪和血液涂抹得狼狈的脸,一如求生般对她不断点头。

      “作为补偿,我会让你做过的那些破事统统消失,宛如从未发生。包括今天,现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至于用了什么方式,用不着你来操心。只要你做好我上面说的三条,源明涅之后有的是福要享。我一向言出法随。”

      宋历诺看着面前女人身影不断变得朦胧,或许是因为泪和血都进了眼睛。眼皮因眼珠刺痛而不断眨着。理智荡然无存,他张了张口,尖声回答对方:

      “答应,我——什么都答应!我明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明白了!”

      女医师口罩由于微笑而微微松动。男孩被她轻柔地一把抱起,前者由于惊惧,在女医师怀里不断打颤。血水顺他发丝徐徐滑向尾端,滴在地上。

      “都说你是聪明人,”她声音变得柔和起来,蓝到令人不安的双瞳牢牢锁住对方脸庞,“很高兴和您合作,宋老板。

      “记住您今天答应我的,到死都要记住。”

      他甩甩被一刀剪到肩膀的发,水珠在空中乱飞,被土壤迅速吸收。

      “什么时候醒的?”

      他看向女人:自脖颈翘起短发通体雪白,漆黑只留鲜少几根。耳坠同眼珠一样,染了诡异的蓝,形状却是标准的正三角。漆黑抹胸连体衣一路缠到脚踝,脚下踩的是尖头高跟靴,肩上披的是尺码明显过大的雪白长袍。肌肤苍白,双臂赤裸,纹身爬满左臂,颜色是同耳坠一样刺眼的蓝。

      “我知道你现在你能听懂令国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醒的,你?”

      女人背对自己问话,脖颈因弯腰而赤裸地露出纹身尖端一角。他裹紧毛毯,坐在木凳上,打量小屋环境:外面是密不透风的树林,阳光都很难倾泻而下。屋子温暖,瓶罐陈列,书籍乱堆,藤蔓丛生而爬满墙壁,绽出几朵在平原上从未见过的蓝色小花。

      通往高处的楼梯上正伏着几只品种不一的巨犬,抖着耳朵,佯装漫不经心地打量自己;脚下忽然一阵麻痒。他向下看去,竟是一条纹路黑白的巨蟒。蛇瞳抖动,蛇嘴上扬,缓缓攀上自己脚踝。

      他险些惊叫出声。刚要甩腿,动作却被女人的话噎了回去。

      “别害怕,它是在和你打招呼,”女人手上动作一刻不停,将西边盛满草药的罐子摆放到东边水槽,将东边灌满银水的长管罗列向北边柜门,“告诉我,什么时候醒的?”

      “融在一起的时候。”他看看往外咝咝吐出信子的蛇,蛇嗵金黄骇人。他决定老实回答。

      “你是白色的?”

      “是。”

      “叫什么名字?”

      “休穆洛刺。”

      女人检查一个罐子:不对。紧接着拿起另个查看,还是不对。于是换成第三个,高举在灯光底下观察:“不行,黑的那个呢?”

      “阿坦拓兹。”

      女人闻言回首,雪白柔美的脸对他绽出微笑。眼睛没有弯上多少,他判断不出其中蕴含什么情绪:“啊,廿坎丝的儿子,”她又迅速回过头去,手上动作继续,弯腰重新翻找瓶罐,玻璃叮当相撞,“但是不行。”

      他胃里开始发空发酸,或许是因为失去羊的特征。他侧目看向墙面上嵌的镜子,发现脸变得很熟悉,但说不上是自己的。

      两人的五官在融合的过程中被杂糅成了一个。好看是好看,只是和自己似像非像是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况且眼睛真的变成了寤地洲人那样:银白仍是保留,横瞳却变成了圆的。另一半身体——头发漆黑的部分,黑眼珠里浮了些白。自己这部分尖的和他那部分弯的羊角也消失不见。毛绒软弹的羊耳变成寤地洲人那样精致小巧、纹路蜿蜒的人耳。

      他向自己耳朵摸去,奇妙的触感。好像在摸坑坑洼洼的皮肤。

      视野变小了一圈。还是不太习惯。至少头上确实轻了不少。

      身上挂的所有玉石都没了。再没有叮叮当当的声音。那些花纹迥异的袍子、皮草也全都消失不见。兴许是因为失去了沉重的角——他有些想吐。

      女人,他想,她一定是母尔贸人,外形上来看,血统像古司门一支。然而她既无角也无耳,眸子也不是羊瞳。她是彻底的人类。

      “太长了,母尔贸人的名字——烦得很,跟绕口令似的,”女人小声嘟囔,随后顿住。渐渐起身,手里捧着一瓶形状怪异的酒水,“嗯——就是这个!长得这么奇怪,刚才怎么没有看见呢?”

      她快步向他走近。男孩被吓了一跳,身上的蛇随绕下,转而攀向女人身上,被她三两下轰走。

      “现在没时间跟你玩,”她将酒水递给男孩,“来,喝了这个。”

      他看看颜色花白的酒水,其中不断冒出漆黑气泡,乍一看有些诡异。他想问:为什么?这是什么?你是什么人?但脑海中同时快速闪过渡河人的话——他于是沉默地接过。用些力气拔开木塞,瓶口即刻发出令人愉快的响声。

      男孩看看女人脸上诡异的眼睛,再看看手里的酒水。他凑近嗅嗅瓶子内里,气味确实是香甜的,味道怎样就不知道了。

      他犹豫着,盯紧女人的双眼,就着两抹令人头脑刺痛的蓝色将酒水灌进嘴里。浓烈的甜气在自己嘴里漾开。他饮进两口,擦擦嘴角便把杯子还给女人。酒没有酒的味道,倒是甜得沁人心脾。他觉得身上的不适感消失了大半。

      “不错,”女人蹲下身,饶有兴味地打量他,“就说你比黑的可爱——嗯,脾气比他好,做事之前也会仔细考虑。或许之后要让你主导身体——不是或许,一定要你来。

      “你是叫休什么来着?”

      “休穆洛刺。”男孩重复。

      “想不想活着?”她问。

      “想。”

      “别跟个机器人似的,”她微笑,“想活着,就抛弃过去的身份。现在你既不是古司门人,也不是塔汝安努兹人,更不是母尔贸人。从现在开始你是名真正的人类——一个,也只有一个。你是单独的个体,不是由两个人拼合而成,只是普通的,发色怪异的寤地洲男孩。

      “所以名字当然也要舍弃。”

      “那,我应该叫什么?”他谨慎地摘出那些他认为并不会激怒对方的字句,“我的过去应该是什么?”

      女人满意地笑了:“你的过去将从现在开始。你的家乡也将不再是母尔贸国或玛忒尔内城。”

      “现在是哪个现在?”

      “此时此地。

      “想知道我是谁吗?”

      男孩点点头。

      “首先,要把你的观念摘掉。记住我说的话,我不是母尔贸人,也并非来自任何一个他们的旁支。

      “我是司掌昼夜的人。蝉浤把你们交代到我这,却从没告诉过你们我的身份?”

      男孩继续点头,同时思考司掌昼夜是什么意思:“是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女人看穿他心中所想一般:“不用纠结于意思。说了什么,意思就是什么。司掌昼夜是字面意思——我能够颠覆一些常人、学者甚至于天才连碰都碰不到的事物。记住这个就好。”

      男孩回想方才昏暗房间里血腥一幕,再次对她谨慎地点点头。

      “嗯,真可爱,”女人将他一侧鬓发拢向耳后,手法似是爱怜地抚摸他的头发,丝丝痒意传向他头侧,“我很久之前就想要个孩子,他居然连这都记得。真是感动。但我没想到会是个男孩,也还不想当妈。

      “你们今年多大?”

      “十岁。”

      都是十岁。女人思忖一会,盯着男孩娇嫩细腻的脸。

      “家里有过姐妹吗?”

      男孩仔细想了一下,发现好像连父母是谁都难以忆起。于是摇了摇头。

      “玛忒尔内那边的一般生得不少,真可怜,”她眯了眯眼睛,随后对他爽快地笑,“那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亲姐姐。”

      “姐姐。”他于是确认似地轻声喊她。

      “你真是太棒了,”女人柔声夸赞道,“比另一个招人喜欢。没有自我的小人精,最明白别人想要什么。这具身体以后就交给你主导,你尽管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他若是不愿意——我自有解决方法。”

      “我想做的?”

      “你当然有想做的,”她笑,“只要我教给你,你就有想做的事情了。”

      女人将手放下,起身。狗们从她身后走来,站在她身侧,同男孩隔着段一只手便能丈量的距离,湿漉的鼻子不停地向他身上嗅去。那些他没发现的隐于长且宽的木屋中的蛇们,顺着藤蔓一路而下,仿佛藤蔓活过,绕向他身下椅背、凳腿。黑白相间的蛇从他身上灵活地离开,乖顺地缠到女人臂膀上。

      “我是宋鸣儿,掌管这片森林的巫女,”她对男孩说,一手随意搭上黑色长毛巨犬的脊背,“从此往后,你就是寤地洲人,我也将以寤地洲人的习性培养你。

      “忘记你空空荡荡的过去。从现在起,你的身份只有‘宋小禛’。宋鸣儿的胞弟,身体是一个人的。

      “这间木屋就是你的家了,亲爱的弟弟。

      “记住我的名字和身份,亲爱的弟弟。

      “并且谨记,就像蝉浤说的那样:不要试着忤逆我。”

      那便是他记住的第二个来自寤地洲的名字。他自己的名字。他们共用的名字,共用的身份:宋小禛。

      “所有母尔贸人都在这?”

      “还没有,只是一部分。救援队忙活了一个晚上,事正能派出的所有当地救援组都去了,剩下的还在赶路,”孙文河说,“这里大概七百多人,剩下的大概还有一半多。目前的死亡数是四百二十五名,肯定还有没计算到的。”

      朱允明倍感头痛。宋历诺,亲爱的合作伙伴,你都做了些什么?

      他想过他会做到这一步,但没想过会如此惨烈。

      白色的大堂,借用了最近的当地礼堂。距离上次来到业城还是十年前出席事正、世间滨与其他司的合作会议,从没想过再次踏上这片城池的土地会是出于这种原因。

      头顶羊角羊耳的人们在地上躺成数排、数列,身下垫了临时的棉麻布,肤色或雪白或漆黑,有些羊眼大睁,有些失去羊眼;有些身上中弹,血将袍子正中、右上、下摆渗透;有些甚至失去肢体,白骨外露。幸存的寤地洲人们在另个礼堂,尽量与母尔贸人分开,以防感染与二次争斗。他们还不适合看见彼此,尤其在成为伤者的时候。

      血色将莹白的礼堂点缀得惨不忍睹。

      身着防护服、白大褂、蓝白马甲的人一波接一波地涌进礼堂内部。白大褂的人戴好手套、口罩,各种药物学名自他们嘴中传到他人耳朵里,身着马甲的人拉来担架与医药箱,套好防护服的人们则将过去礼堂窗户敞开通风,将障碍物全部搬向礼堂之外。

      朱允明将眼上墨镜取下,吸了吸鼻子。不光是汗水和甜膻味,以及许久没有闻见过的血气。最重要的是:几乎所有人都在呻吟。痛苦地细细喊叫,嘴里不断冒出母尔贸人富于弯绕的语言。洁白的防护服们用他们的语言道出近似安抚的语气,一些母尔贸人流下泪来。烟尘与血液让他们动作变得歪扭、缓慢、脆弱不堪。

      他默默打量眼前惨状。还好没将那东西用在宋历诺想的方面,还好没抢占此等商机。真是触目惊心。宋历诺不知在想些什么,可能是疯了,可能有了孩子之后就疯了。他要是对方,死也不会去听一个孩子的话。

      手里忽然传出悠扬老套民族音乐。朱允明举起,翻开手机盖子。联系人第一个字是江。他于是摁下摁键,扫兴地将安静下来的手机合上。

      “跟老婆感情不好啊?”孙文河笑眯眯地问。

      “说的净是些废话,”朱允明皱皱眉头,“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蠢,两个人都清清静静的,不好吗?”

      “别这么说,”孙文河嘴角扬着,叹出口气,“当年多恩爱啊,轰轰烈烈地爱过。”

      朱允明阴沉着脸打量乱中有序的人们。孙文河扶扶眼镜,看向礼堂尽头台阶上的男孩,后者正细细翻看手中书籍。

      “你儿子来这,真的没事?”

      “他自己非要跟着过来,跟他妈一个样,”朱允明喟然长叹,“也十五了,爱做什么做什么吧。”

      “这点倒是像你。”

      “一会当着媒体就别这样了,说点好听的,你我都是。”

      “我可没觉得跟您有这么熟。不过是二十年老同学,一点真心实意的交情都没有,全是给面子,”孙文河抬眉,额头间细长皱纹一呼即出,“当然要将您当作纯合作伙伴了,朱老板。不像您和宋老板,只谈了两年生意就这么熟络了,什么都敢给人家。多亏了您,我们才能看见这种‘隆重’场面呢。”他说着,朝脚下几名母尔贸人瞥去一眼,而后对朱允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朱允明不禁头脑发麻,全身上下一阵恶寒:“哎,你行了——真是,什么毛病啊。”

      男孩视线自诗选上移开,转向台阶下高大男人。他仅是上身赤裸,胸膛被缠上一圈雪白的纱布,血已经快凝固成红棕色。他面覆漆黑纱幔,将脸部完全遮挡。几个肌肤雪白的母尔贸人说:万万不可摘下,那是他们的传统习俗。他们家的人一向不可露面,还请不要破坏传统。

      几名白大褂于是不再努力,放弃了查看面上伤口的执着。纱幔上既没有血也没有脏污,且他受的伤与其他人相比,中度伤势都谈不上。几个马甲于是放弃将他抬上担架的想法。让他和其他伤势轻的暂时在礼堂静养吧,再说医院也腾不下了。出此下策也是迫不得已,几位防护服经过一番商量,从男人身边走开了,转而去看其他人的情况。况且他块头实在太大,一人占了两人的位置。虽说身材不算魁梧,但要真抬上去,也完全是个耗力气的活。

      几个坚持要检查他情况的人被劝走了。男孩趁他们离开时瞥向他们背影,合上手上书籍。

      男孩看向脚下男人:不仅身躯高大,羊角也是巨大,比其他人的都要大上一圈。身上穿的衣服也比其他人的名贵,颜色乌黑,丝绸质地,还有细密的花纹同珠宝做点缀。按阶层划分,说不定算个新贵——或是王族。他想起刚礼堂时看见的女孩,此刻兴许早就被送往医院。她的身上也是这种装束,甚至比他的更加华丽,甚至缝有皮草。他想起那女孩在担架上的呢喃,哪怕只是和他匆匆略过。

      图拉维斯,她说。双眼紧闭,眉头蹙紧。头发黑白相间的少女,嘴中咳血,却始终坚持默念这个名字。图拉维斯。

      男孩细细打量男人,耳里再次回响少女的话。图拉维斯。

      “图拉维斯。”

      他紧盯脚下男人,忽然对他轻声脱口而出少女唤的名姓。这样的巨人,这样的母尔贸人,古司门的旁支,兴许是个祭司,兴许同他想要的事物有些联系。他有这种感觉,兴许之后会用到他,并且有大用途。他会是一只忠犬。即使所有人都死去,他依旧恪守自己的准则,为理应效忠之人肝脑涂地。

      “图拉维斯。”

      他再次唤出那个姓名,心里由衷感到不可言说的喜悦。是你了,图拉维斯。就是你了,图拉维斯。礼堂洁白的灯光打在所有母尔贸人身上,连同男人苍白的手背,伤痕累累。

      “送了多少母尔贸人过去?还让第七医院接手?”朱允明万般无奈地扶住额头,“令国上下是没有其他公司了么——文河哥,我真是求你。宋历诺刚干完这桩子破事,麻烦你在媒体过来之前马上反悔。”

      “能动用的资源就要不惜代价动用,这是在救助,”孙文河说,“况且你也明白宋老板会做什么,不是么?难道东西真是你大发慈悲白白给的?”

      朱允明不置可否,只一味叹着气。孙文河笑容不减,抬手拍拍他肩膀。

      “允明,听我说。你觉得宋历诺过了这码事,便会心软下来,就此收手?”

      “你是想说我傻?”

      “怎么会呢,”孙文河眼角皱纹因笑眼弯起而被挤出几丝,“给他们一次机会吧,就当给他们一次机会。

      你要相信世间滨怎样都能控制住局面的。”

      朱允明将脸从掌心中抬起,眼珠颤动,震惊地上下打量孙文河。随后哼哼几声,露出自嘲般的笑。

      “孙文河,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心狠手辣?”

      “话不能乱说,允明,”孙文河目光虚浮向远处灯源,“事正始终和世间滨站在同一条线上,我们是仁慈的代表,”他呵呵笑了,眼看媒体正带着设备挤进礼堂,“和源明涅站在对立面的合作伙伴,慷慨的事既然做了,就要一做到底——不是么?”

      “就叫伊希司吧。原来的名字太长了,不好念。”

      “这对得起人家孩子父母么……”

      “母尔贸都乱成那样了,这孩子回去也是遭罪。你从以前开始就这样,烦死人了。”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你领回来的你做主。

      “就叫伊希司……但是伊希司也蛮绕口的啊。”

      “哎呀,那叫小伊,行不行啊?”

      少女眨眨眼睛,忽然觉得头上重量消失不见。不知怎的,居然感到身体有些轻盈。至少温度是暖和宜人的,有一种从没闻见过的气味。好似大米。

      这是从来没看见过的地方。她眨眨眼睛,看向四周:花白的混凝土,花白的墙壁,叫亮堂堂的东西照得暖烘烘。身下是柔软的纺织物,可能是休息用的地方。有很多涂抹艳丽颜料的东西,可能叫做布,也可能叫做纸一类的东西。

      唯一认识的是长方形木头上摆的陶瓦罐里装的东西:花。确实是花,但自己没看见过这样的,不是自己认识的花。

      少女打量完周身环境,懵懂地看着眼前二人。一男一女,一左一右。黑头发,黄皮肤。男人短发,女人长发。男人身着她未曾见过的服装,贴身的雪白色纺织物。女人身着她从未见过的服装,宽松的天蓝色纺织物。

      他们脸上没有恶意,少女初次判断,但他们是谁?

      她尝试搜寻名为记忆的东西,却在一片空白里扑了个空,摔得头晕目眩。她连“自己”代表什么含义都没能找到,一时竟感到有些失落。

      “小伊,”终于出现了她能听懂的话,哪怕很蹩脚,哪怕并不标准。她不禁觉得空白也变得明亮起来,哪怕只有一丝,“能听懂吗?这是你家乡的话。”

      什么是家乡?她还是没能找到,头脑中的自己在空白里打了个圈又回来。

      “我,”女人指指自己,“妈妈。”

      很陌生的词汇,但是心里怎么忽然暖和起来?有些热热的,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可能有过,可也找不到到底是在哪种情境下发生的。

      “他,”女人指指男人,后者便摆出笑容朝她招手,“爸爸。”

      比上一个词汇还要陌生,似乎不太喜欢这个词。但温度未减。证明谈不上是讨厌,但讨厌又是什么?

      “我们,从医院,”女人边说边配上手势,冲她一个劲地比划,“把你接回来。你的家人,没能找到。”她顿了顿,仿佛吞下将要出口的词。或许是觉得少女不该听见。

      “之后,我们找了,”男人接上女人的话,同样辅以夸张的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ji……哎,机构怎么说来着?”他于是被她嗔怪地拍了一下腰,女人冲他翻个白眼,继续对着少女露出和善的微笑。

      “从机构,ban理了你的,ling养手续。像你这样的,muer贸小孩,有很多。”

      很多词汇都听不懂。她皱了皱眉。

      “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家人?这个词让心的温度又高了几分,所以可以划进喜欢的行列里。于是她将眉头舒展开。空白里的她坐下身子,畅快地呼吸。她摸摸头上,顺滑的发丝。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你是,伊希司,”女人温柔地说,“小伊。”

      “我是妈妈,他是爸爸。”

      这是能记住的第一个词,被空白里的她一拥而入。还有一个伊希司,但她不是很想抱拥,于是将其晾在一旁,只痴痴抱着“爸爸”和“妈妈”发呆。

      “我们是你的家人。”

      “家人”比它们都要更大,顺理成章地挤进她怀里。少女呆呆注视面前二人,空白里的她紧紧抱住扑来的“家人”。与之相随的,还有“平凡”、“朋友”和“爱”,都是她从没见过的新颖词汇。脑海中的她欢快地抱起它们,在空白里转起圈来,因词语们带来的温度面露微笑。

      她忽然感觉脚下被牵制住。“过去”来了,紧接着是“回忆”。她看看两个词汇,一个上面蒙了薄薄的雾霭,一个寒冷到地面开始结冰。她摇摇头,决定对它们置之不理。于是两个词汇真的崩塌瓦解,消失向地面。而她怀里的那些,仍然富有生机地颤动着。

      “之后要和我们一起生活。”

      她抱着那些词汇,不知怎的感到有风刮过肩头。但再寒冷的风都没关系了,她有很多足以取暖的字。她抱着它们,一路走向空白尽头。那里有扇透明的门。她空出只手,将其打开,门后是无尽的光芒,将整个空白照亮。

      “唉母尔贸语也太绕嘴了,以后得让这娃儿跟令国人一样过日子。”女人直起身子,揩了把额上的汗。

      “她是不是到上预备班的年纪了?”男人问。

      “到了吧,好像刚好十四。先让她能认令国字再说,”女人舒出口气,“不过她也真是,眼睛缺了一只也不给换成颜色一样的……你说那帮人怎么就那么丧心病狂呢?切了头不说,身子还要给她换一个。要不是朱老板那边有人,这娃儿还不知道……”

      “大公司的事哪是咱平民百姓管得到的。再晚点接她——就不知道要被送去哪了。以前就觉得还是你聪明。”

      “得了吧你。哎你说,这娃儿是不是命里就要跟我们过日子啊?咱俩都生不出个孩子,她倒刚好,从天而降了。”

      “领来了就要当自己的孩子养啊,别怪我没告诉你。虽然她失忆了,但大孩子不比小孩子好养。”

      “当然是咱自己的孩子了!从今天开始她就是我亲生闺女,”女人得意地对男人,随后转向她,“是吧,小伊?”

      小伊。少女对他们眨眨眼睛。空白中的她进入门扉,里面是一派生机盎然的春天。

      那女人是不是疯了?一个星期不给肉吃?一个星期?

      “你敢这么说她,你也是不要命。吃素有益于身体健康,”宋小禛细细擦着刀刃,“咱多好啊,不光还保了条命,还有人罩着。”

      她不过是利用契……

      “行了啊!差不多得了,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告诉你,你今天对神和神的代言人大不敬,明天就得遭雷劈。”

      脑海中的声音啧啧。你真是完全被同化了!鸤市口音说得够地道啊。怪不得她说你是人精,比我这叛徒还忘本。

      “‘怎么都是活’,这话是你自己当年说的。一人做事一人当——哦不,咱俩现在都是半人,对不起啊。”

      闭上你这破嘴吧。明天去语市,大哥,赶紧睡觉,养精蓄锐。再弄不死那个女孩,死的可能就是咱们了。

      “姐姐把咱扔开水里面自生自灭多少次你心里没点数吗……”

      她留着咱也是为了续命,你居然真心实意地喊上姐姐了。真可怕。

      就像当年看上咱们身体里东西的那个男的一样,这女的何尝不是?她除了没把咱俩切开以外,心思可不比那个男的善良多少。脑海中的声音怨恨地补充。

      宋小禛举起刀刃,在叶隙投下的光里反射出刺眼的雪白弧型。他眯眯眼睛,缠满绷带的手将眼罩往上提了一提。

      “得了。姐姐对咱挺好的,你就别斤斤计较了。那女孩叫什么?曲恩克?”

      名字都记不住,废物。其实你不用记,感觉哪个能让咱胃痛,就是她了。

      “全语市大几百万的人口我挨个摸过来是吧,你有病吧?”

      反正她就是那个玩意儿本身嘛!行,是叫曲恩克。估计现在在朱家大宅里待着呢。

      宋小禛稍加思索,随即将刀收入刀鞘:“咱要不别去了,我总感觉她知道我们要杀她。”

      她知道就能免了一死?那还你还真善良。

      “不,我是感觉她已经死了,可能就是因为知道咱要杀她,所以已经自杀或者找个人把她杀了。而且你不觉得少了些什么吗?就像现在是大晴天但太阳突然不见了似的……”

      说的什么鬼话?阳光慷慨地洒在你身上呢,大善人。你就这么打算跟亲爱的姐姐大人汇报?“我感觉她不见了所以不去杀了”,那女人不把你片成生鲜才怪。

      “啊,行了,总之去看看就是了!听你的行了吧,大聪明蛋!”

      大哥,我担心你生命安危,你就这么对我?

      “你只是怕再也吃不着肉,”宋小禛看着屋前树下,雪白的大狗正和深棕的大狗绕树转圈嬉戏,“不过你还记得蝉浤吗?”

      死都忘不掉。提他干什么?想报恩了?

      “不,”宋小禛摸摸下巴,“你不觉得他高马尾的造型和那个自称——还挺帅的吗?”

      什么啊?

      “在下,在下。就像这样:在下宋小禛,请多——多——指——教——”

      我看你真该去治治脑子。脑海中的声音乐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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