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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2-36】白土遗孤·中 ...

  •   他在紊乱的呼吸中一路跑向营帐。不管是古司门人还是塔汝安努兹人亦或安礼什人都乱了套。尤其是寤地洲人,他算是亲眼看见了那些名为枪械的东西——漆黑、冰冷、精巧,也忽然知道“一击毙命”到底是怎样一种概念。一声砰响,人便轻松地倒在地上,血液就迸发出来,体温也就慢慢消失掉了。寤地洲人在短短几秒钟内便能杀死很多母尔贸人。

      他算是明白了。

      这就是你羡慕的先进吗,阿坦拓兹。他艰难地将泪水噙住,它们被速度带来的风一路风干。

      “抓住他!那个白发异族,龙头杖在他手里!”

      不能给他们,绝对不能交给他们。他一时忘记对于同族的爱怜去了哪,长久以来支撑他度日如年的归属感又去了哪。兴许一开始便全都没有。他看见母尔贸们徒劳地挥下刀与权杖,听见他们在混乱之中徒劳地高喊同族的语言。玉石散落在地上,马甲染了血,数辆名为车的事物发出轰鸣,开始移动,它们形体高大、运作自如,只用前进便能带走一些母尔贸人和几个寤地洲人的生命。他忽然想寄希望于巫术,却忽然想起唯有神女能用咒术唤出火苗。晚了,都晚了,他早该知道的。阿坦拓兹说的没错,长老与寤地洲人得到好处,死去的只会是他们的家人、亲眷、挚友以及同族。即使他和阿坦拓兹不曾拥有这些,他也能清楚地理解他说的话。你说的对,阿坦拓兹,我们不能再继续随波逐流下去。

      他视线焦急地捕捉他们昨晚潜入的营帐,他记得那里面有种东西,摆在透明的匣子里,幽幽发着蓝光。也许是石头,也许是玉器。他记得那个营帐和其他的都不一样,其他的多为军绿与草色,那个不仅颜色不同,还比它们高大且宽出一截。而且摆设的地方极其偏僻,他们找了好一阵才发现它在哪里。他紧紧握着龙头杖,努力甩开身后脚步以及脑中有人死去的画面。不要,什么都不要,找到阿坦拓兹,找到他。他极力甩开在眼前虚飘的长老的脖颈,极力甩开祭司金黄的复瞳,从荒漠一路奔向林中,奔向藏匿在记忆里的遗址。

      视野剧烈地摇晃,他忽然看见那高大深灰的营帐就在自己眼前。休穆洛刺心中一阵欣喜,但惶恐仍未掠去。心跳剧烈到思绪难以把控。休穆洛刺顿在营帐前,大口呼吸,绕向一旁,耳朵紧贴麻布搭的墙壁。确认其中没有任何异响后,翻开底下折起的一角,灵活地钻入其中。

      “阿坦拓兹!”他虚声喊道。看向身后长桌,玻璃匣内却是空的。那个神秘的东西不见了。

      他心中一惊,连忙绕着营帐细细查看。矮柜、吊床、办公桌——桌洞。他略过桌洞而后迅速折回。果不其然。幽蓝毫无保留地映入眼帘,连带他一路寻找的人。

      “他们可能要过来了,”阿坦拓兹自桌洞内匆匆钻出。石头巴掌大小,被他用撕下的衣角紧裹在怀里,幽光若隐若现,“你还好吗?”

      休穆洛刺看见石头在他怀里,一阵不解。这才听见营帐外面一阵窸窣,起初他以为是鸟兽。他大口喘息起来,小腿、腹部麻痒酸痛。汗液一刻不停地从各个地方沁出,将衣料打湿。

      “不,等等。首先我手里有龙头杖,你知道这该怎么用吗?”

      阿坦拓兹瞪大双眼:“他们把这交给你了?!”

      “这不是重点——”一声脆响落在脚边,两位孩子捂紧双耳。休穆洛刺心里一惊,他看见小巧的金属碎片被匆匆弹射至半空,连带一缕硝烟。营帐外袭来一阵喧嚷声,明显不带善意。第二声脆响落下,将营帐击穿一个细小的洞。

      枪,休穆洛刺即刻反应过来,他们手中那些东西——就是将人的身体打出一个细小的洞。这是枪械的手笔。

      休穆洛刺脑海一阵嗡鸣,瞥向被折起的一角,浑浊的夜色渗进营帐内里。

      不能多想,没有时间给我多想。

      白发男孩紧紧拽住黑发男孩的手,重新迈开酸痛的脚步。

      “跑!”

      阿坦拓兹被这一记信号打得头脑清醒,额角淌下汗珠。臂膀被对方死死牵引着,于是毫不犹疑地跟着休穆洛刺钻出营帐。顷刻间身后有人闯入内里,枪随即接连响了四声,惊得林中群鸟朝天乱飞。

      大概是已经发现匣子变空,休穆洛刺咬牙,一面奔跑一面朝身后的人大喊:“我们要去哪!”

      “客拓忒孜河!”阿坦拓兹大声答道,脚下一刻不停,树林在两人耳畔疾速飞过,“渡河人蝉浤在那等着我们,到时候直接往船上跳!”

      “渡河人?”休穆洛刺惊叫,随即感到尖利的事物划过耳畔——追上来了一部分。他不假思索,继续朝前卖力地跑,“怎么做到的啊?”

      “别废话了,到了再说啊!”

      他于是深吸口气,用尽所有力气朝前奔去,一路掠过鸟、鹿、果实、一切狂躁的绿叶草木,躲过所有向他们伸来的狰狞枝杈,迈过脚下时刻会将两人绊倒的大型砂石。黑与白的孩子一路奔逃,直到昨天那条河流终于出现在眼前。与昨天不同的是现在夜色尚未浓郁,漆黑尚未到达,河上甚至残留下傍晚一丝红光——以及浮于水面的渡河人。长袍加身、手持长浆,脸庞隐于箍了纱网的宽帽阴影之下。

      休穆洛刺、阿坦拓兹。

      “蝉浤!”

      男孩们忽略身后的脚步,忽略即将全部流走的力量,用尽毕生力气,往弯月般细长的木船上跳去。

      稳稳落地,重重落地。船即刻由于忽然袭来的重量而溅起层层水花,在周身筑起一道水墙,其高度远超身形瘦长的渡河人。一些分流向船袭去,拍向船内。休穆洛刺屏住呼吸,在一瞬间觉得世界都变得清透,双脚、臂膀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似乎已经朝天上飘去或是朝水底沉下,而身下船只由于方才动作正剧烈摇晃,水却迅速朝船下流走。

      阿坦拓兹将清甜的河水咳嗽出去,大口喘息起来,双臂发颤,一个劲捂紧怀中的秘石。他抑制住晕倒的冲动,咽下口水,吞入空气;抿紧嘴唇,闷声呼吸。

      渡河人脸上浮起微笑,手指将穿透水墙而来的子弹捏住、扔向缓缓下落的墙外。水花随他动作倏然变作冰锥,朝即将奔向岸边的人们与单独一辆的车刺去。船即刻悬停,重归平静。渡河人趁岸上骚乱时将长桨刺进水中,顷刻间河水开始涌动,成浪成潮,仿佛有人将河掀起。

      船仍平稳如不受水面影响,甚至开始下坠。河水涌动起来,剧烈地挣扎出旋涡,船只坠向深同海洋的河水之中,先是两位孩子,再是渡河人的头顶没向河下。三人同船只一起消失不见,水面于是重归平静。

      休穆洛刺目瞪口呆,骇然地听见响动声仍自外界沉闷地传入水下。这不是假的,他抓了抓胸口,一阵麻痒侵袭全身。他伏向船面,身子贴紧潮湿的浮木,惊叹于自己居然还能呼吸。

      船的四周形成近似于屏障的球体,唯有下方仍是水流。蝉浤坐下,默不作声地划动两只船桨。阿坦拓兹捂住怀里珍宝,长长舒出口气。三人在漆黑的河底内,渡河人创造出的空气球中徐徐前进。

      休穆洛刺及肩白发彻底被汗液与水浸湿,感到心跳平复下来了一些。喧声远去,他抬眼打量眼前面色不改的渡河人。蝉浤。他努力回想这个名字,却只在族人议论叛军时听见过。他恍然大悟。然而对方一头墨蓝色长发高高束着,眉眼吊起,皮肤黝黑。怎么看都是蓝平人的长相,但肤色不像。况且他既没有羊角,也没有羊眼。他的眼睛也是蓝平人那种:颜色偏浅,瞳仁浑圆。

      休穆洛刺默默猜测:他可能是蓝平和开礼的混血。但就刚才来看,此人还能控制水流。是远道而来的旅人——但他加入了反叛军。还是精通巫术的异族人?不,母尔贸人的咒术不外传,且只适用于火。休穆洛刺甩甩潮湿的头发,水珠四溅。他双手撑着船面支起身体,勉强回到跪坐的姿势,蹙眉对着蝉浤:

      “您就是渡河人?”

      蝉浤视线朝他脸上瞥去,面露笑容:“正是在下。”

      “为什么帮他?”

      “你是指阿坦拓兹么?嗯,你一定是休穆洛刺了。听说你们关系很要好。他居然没有和你提起过在下么?”

      阿坦拓兹嗤笑一声:“跟他说了他也听不明白。”

      休穆洛刺叹了口气:“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要骂我一句?”

      “在下和阿坦拓兹的父母有交情,他的母亲,廿坎丝,是在下的救命恩人。也是兰莫罗萨的英雄。对于英雄的孩子,在下当然敬重。而对于救命恩人的孩子,在下更会尽心图报。”

      “救命恩人孩子的朋友也是。”蝉浤补上一句,唇角在纱网之后上扬。鱼群在三人身旁掠过,带去一股微小的激流。

      休穆洛刺不置可否,将目光投向阿坦拓兹。后者正看着手中的石头发呆。

      河、龙、守护神、控制水流。

      休穆洛刺突然想起些什么,将龙头杖从袖间取出。蝉浤瞥到他手中的物件,双眼即刻睁大了些,笑容也消失不见。

      “你怎么得到的这个?”

      “你应该知道地上出了乱子,”休穆洛刺眨眨眼睛,“古司门一支的长老给我的——在大典上。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用。龙是河的守护神,你能控制水,看来和河很亲近,或许你会明白。”

      休穆洛刺将其递上。蝉浤怔住一瞬,而后放下船桨,小心翼翼地将其接过。他双手捧住木雕的杖。它似乎沉重如巨石。渡河人神情复杂地打量手中纹路细密、材质上好、顶上龙头栩栩如生的手杖,无奈般叹出口气,嘴角却挂笑。

      “休穆洛刺,你需要它么?”

      “没,就觉得很帅,”休穆洛刺说,“但我觉得你挺需要的,所以就给你吧。我留着也是珍藏观赏的,没什么实际意义。”

      “真是多谢了。”

      阿坦拓兹看着蝉浤将手杖收入胸间衣襟,重新提起船桨,感到他身上的能量似乎都变得不同了。

      “在下是水的后代,”蝉浤说,“存活至今近千年之久,责任就是守护水域,因此与客拓忒孜河难舍难分。休穆洛刺,你今天得到的龙头杖,正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它在三百年前被母尔贸人发现,从此便一直留在你们一族手里,没想到竟完好地流传到了古司门一支。今天能重新得到它,真是大恩不言谢。”

      休穆洛刺挠了挠头。听不懂。水的后代?

      阿坦拓兹看他一副呆愣的样子,没忍住地冷笑出声。

      “蝉浤,”阿坦拓兹说,“我们要去观城。”

      “刚好,沿着这趟一直走,不出破晓便能到夜宛烛。”

      “观城?”休穆洛刺问,“你连路线都规划好了?”

      “废话,不然怎么去令国。我从去年就开始研究地图,为的就是今天。”

      “你还偷了他们的地图!”休穆洛刺惊叫。

      “不用白不用,”阿坦拓兹哼声,“那帮蠢蛋一直喊我是什么变种,混血。气得我大半夜趁他们睡觉时溜进营地,顺了张地图和手电筒。”

      “你能听懂令国语言这点对我来说更惊悚一些……”休穆洛刺挠挠胳膊,看向他手中幽幽泛光的蓝灰石头,“那个,你要怎么办?”

      “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的不?”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问你该怎么办。”

      阿坦拓兹神秘地笑:“寤地洲人来母尔贸,为的有两件事。第一件是和长老谈妥,带走我们这边的人,去做实验;第二件是观察我们的生活习性,方便他们做实验。而我手里这个,就是他们做实验要用的。”

      “所以是什么玩意?”

      “蠢货!当然是很重要的‘玩意’。寤地洲人拿命守它,证明它用途大了去了。总之是‘厉害玩意’。没看都摆在防爆匣子里了吗?”

      “什么叫防爆?”

      “就是输入密码才能开的东西,防爆又防火,拿刀砸都不能开,”阿坦拓兹哼哼,“从来没人在乎过一个异族小孩的眼力,他们连密码都记在笔记本上。令国是很好,但寤地洲人蠢成这样,我还真有点担心咱们之后的财路。

      总之这东西先留着,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休穆洛刺唔了一声。脖颈后忽然感到一股气流划过,耳畔捕捉到阵阵闷响。他看向边缘,船只忽然毫无预兆地颤动起来。

      蝉浤愣了一瞬,随后慌忙起身,将船桨收上船面。两名孩子见状跟着站起。

      “怎么了?”

      “不行,你们必须现在下船——”蝉浤眉头紧蹙,“他们似乎能追踪到你们手里的东西。”

      “你对付不了吗?”阿坦拓兹问。

      蝉浤连连摇头:“和刚才不一样。他们不是分散着来的,这次带了一大批人,还有相当的武器。

      “这样,在下帮你们联系一个人。你们上岸之后马上去找她,尽快。即使中途出了什么意外,也不要更改路线,一定要朝着她的住处去。”

      男孩们仔细听着蝉浤道出的住址,尽量将每个字符谨记于脑海之中。渡河人嘴中念念有词,船便开始缓缓上升,直至浮出水面。

      男孩们小心翼翼地跳下船,双脚平稳地站在地面上。遥望远处,全是密林。但全然不像玛忒尔内的。且在树木之顶端,能看见若隐若现的方形建筑。

      “记住,不管她说什么,你们一定要服从,”蝉浤嘱咐,“不要想着和她对抗,这样能好过一切。”

      这是要去见什么恶魔么?休穆洛刺心中不解。对方随后冲他们挥手告别。船只缓缓消失在河面之下。

      两人愣愣看看对岸树林,再看看对方。

      “这东西要怎么办?”休穆洛刺问。

      “扔了吧还是,拿着他们一定会杀过来。”阿坦拓兹说,随即被对方裹住手掌。

      “别,不拿他们也会杀过来。不管我们手上有没有,偷了石头都是改变不了的。”

      阿坦拓兹蹙起眉头:“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休穆洛刺聆听着树林里的一切:鸟儿闷叫和风匆匆掠过草木。他紧盯对方手上幽幽发光事物。凉风吹过身体,带来丝丝寒意。他心中倏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当然有好办法。”

      休穆洛刺脸上不禁浮起微笑。

      阿坦拓兹跟在他身后,心里还是觉得奇怪,还是没法接受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他咽咽口水,跟着十岁——与自己同龄的孩子在树林之中穿梭。如果这是令国之内,那大概不会出现太过分的猛兽。令国是文明社会,不像母尔贸,他们没有母尔贸人捕捉野兽的诀窍,不会准许人与同它们一起生活。

      还不必担心会被野兽纳入腹中。想到这里,他便松了口气。萤火虫自二人耳畔飞过,幽光漂浮。

      “还有多久?”他禁不住问。

      “先看见人再说吧,”休穆洛刺说,“可能再往北边走一会儿就到了,好像是什么语市——呃,应该你来带路的!”

      “去,那你后面去,就知道你不靠谱!”

      “我还看不清路——天呐,你那么能耐,你快往前面去!”

      两名孩子于是调换了位置。休穆洛刺紧紧拉住对方衣摆。玉石在耳下碰撞,叮咣作响。

      “怕黑啊?”

      “怕个屁!看不清路,看不清路呢。”

      “那你一定不适合打猎了,怪不得一直没看见过你跟去演习。”

      休穆洛刺无奈地哼了一声。两人在静谧的小道上持续行进,其中不知踩死多少幼虫,又踩断多少木枝。不知飞过多少萤火,也不知跟了多久自缝隙幽幽打向枯叶路的月光。

      “我总觉得怪怪的。”不知过去多久,休穆洛刺开口道。

      “走在后面你担心个屁呢。”

      “真的,”休穆洛刺紧张地,“要不换条路吧。”

      “没听蝉浤说怎么都不能换路吗?要不说你是个蠢……”

      风拂过树林的声音。阿坦拓兹四处张望,忽然也觉得一阵恶寒。

      两人谨慎地停下脚步,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紧缠在一起,只为寻求保护。呼吸声都变得无比聒噪。鸟鸣、树丛窸窣、衣料摩挲,除此之外别无他声。

      脚下忽然传来沉重声响。“阿坦拓兹!”休穆洛刺虚喊出声,却不见身边人影。脚面忽然感到重物压着。他向下仔细看去:黑发的男孩双眼大睁,倒在自己脚边。休穆洛刺顿时感到浑身上下血液被死死冻结。

      “快跑,”阿坦拓兹用尽气音,漆黑眼珠盯向同伴,“他们有——”

      话音未落,休穆洛刺后背瞬时传来一阵刺痛。他迅速摸向朝他击来的什物——针筒。细小如指头。那些化学药物正顺血管一丝丝扩散向肌肉。夜色渐浓,漆黑只会越来越深。睡觉,睡觉。他不知怎地,忽然开始怀念睡眠。

      树林开始高速旋转,大概是疲劳过度的缘由。他开始回忆到底是什么让自己这么累,脑海中却忽然出现祭司与无头长老,以及面孔陌生的蝉浤。

      不是他们,不是。

      寒风灌进双耳。神女,地址,最后他想。树被拉直,拉长,变成牢笼栏杆。男孩最终无力地倒向同伴柔软的身体上。

      奔逃而走,这是她想起的,至少现在一点都不寒冷。火在身后熊熊燃烧。她伏在地上,嘴里咳出鲜血,稳稳溅向地面。

      “我们出不去塔汝安努兹!”她朝远处大喊,“别白费力气了,停下吧,鸣里司彻。”

      男人咬着牙,泪水自眼眶中喷涌而出,不知是烟还是悲伤的缘故。他于是收回了企图推开石门的手,掌心伤痕累累,鲜血正向下汩汩流淌。

      伊希司以最大力气支起身子,喉咙中低喊出痛苦的呻吟,嘶哑到声带几近撕裂。无论怎样努力,双手都已失去知觉。她再也无法用火。

      施予她咒术的神像,在虚无中睥睨她,祂对她感到失望。

      伊希司,你谋害同族,此后再不可借我力量。

      伊希司,你再不可回归她的怀抱。

      火神眼珠通红,睥睨向她,石像欲裂。

      我不稀罕。

      她跪坐在地,身形却摇摇欲坠。

      她双瞳瞪大,恍惚地注视眼前一片荒凉。围城坚实地将国土环绕。他们出不去的,剩下的时日仅供消耗,也许就要由于饥饿死在这里。她想到这里,忽然冷笑出声。神女、祭司,双双逃亡。逾女在祭台上挥剑杀敌,在她燃起的火池中同数量稀少的反叛军一同作战,生死不明。

      这当真是复仇?还是一厢情愿地做戏?想到这里,她倒在地上,鲜血从喉管中涌出,呕向地面。

      “伊希司!”他焦急地过去将她扶住,“你还好吗?”

      “不好,不好,”她愤恨地咬牙,“我们会死在这里,鸣里司彻。”

      “不,不是的。尼门希希——她说寤地洲人会来。寤地洲人会救我们。”

      “那更是一死,你不明白吗?”她注视对方被发丝遮挡的——六只金黄的羊瞳,“寤地洲人都是一样。今天的灾难也是。若不是他们,尼门希希一定已经摘下所有长老的头颅。”

      “不是的,他们不一样,”安西匕司低下头去,而后重新抬起,眉头紧蹙,“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兰莫罗萨的努力没有白做,古司门会重获新生。你的努力也没有白做,伊希司,真的。”

      她回想那些肢干被塞入瓦罐的姊妹,回想死去的亲眷,回想一个又一个在雪山上独自前行,最终归于寂寞,皮肤生疮的同族。她在脑海中细细将“神女”一词剥开,直到看见它内里既无血肉也无筋骨,反倒只剩刀刃同锁链,唯一有温度的便是上面她同性的血。

      她在心中狞笑,回想那些皮肤松到垂向土地,双眼浑浊一如浓雾,手指枯干的耄耋之人。所做之事卑污至极,所崇之道低贱下作。这便是族人们三拜九叩的统领者、长老、掌权人。这便是他们心中高过天灵的存在。

      她想起原野的风,毫不保留地将她心中所有希冀掠夺得一干二净。她看见最后一位待她如骨肉的女人被押去处刑。廿坎丝。彼时她遥在殿堂之内,隔着山丘听见刀刃清脆落地声。她身着圣洁衣裙,头戴古时银白头冠,耳听清透悦耳诵朗,却感到血忽然溅上她的衣摆,将她的身体腐蚀得一丝不剩。

      她惶然落泪。泪却迟迟不落地。她明白自己今后再也无法流下纯净的眼泪。

      “或许是我太悲观,”伊希司缓缓道,“寤地洲人会来。”

      “会来,”安西匕司恳切地点头,腕上珠宝光辉闪烁,“我们会得救。同胞的努力没有白费,谁都不会白白牺牲。”

      伊希司双眼凝视远处紧闭的石门,上面龙羊纹路交错。她张口,唇角无力地——自嘲一般上扬。

      她侧过头,伸手向对方脸庞抚去。安西匕司身躯连带眼珠全部颤了一颤。男人怔怔地看她,身体不敢闪躲开来。

      “安西匕司,告诉我,寤地洲人来了之后,会对我们做些什么?

      再次将我们归还给古司门么?”

      安西匕司犹豫一瞬,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们——”他不肯定地,“我们一定会活下来。伊希司,不会再有之前的惨剧了。我保证。”

      “你以什么保证?生命么?”她眼眶缓缓冒出鲜红的事物来,血水顺着脸庞滑下两道纤细的痕,“你以鸣里司彻家最后的生命,换千万个我死去的姊妹么?你觉得这相当么?”

      安西匕司不知该如何作答,见她脸上淌下血泪,自己也一度落下泪来。温热的咸水将脸庞湮没。他才明白自己其实无法控制任何事物。

      “你一直都是,懦弱的,安西匕司,”伊希司忽略空中游走的浮尘,对他缓缓道,“无法做成任何事,你的付出太微小,承诺太轻浮,唯有将楼掌控的力量在你手中——你只是被家族庇佑。仅此而已。

      “安西匕司,若是寤地洲人真能改变现状,”伊西司手掌紧贴他的脸颊,他被那股冰冷的温度凉得难以开口,“我要和你立下誓约。用所谓‘神女’的名号,用所谓‘神女’的力量。

      “世人将再不得窥你真容,再不得晓你名姓、知你过往。我也相同,我将遗忘一切,重新开始。安西匕司,你我将抛弃族人,再不得回返古司门。史书中将再无你我事迹。”

      “我愿——接受,”他声音颤抖地,“我愿意接受。

      我愿意接受。”

      她笑容缓缓收起,用尽气声向他起誓。

      绝望跟随黑暗一起自左向右侵入视野,随后是睡意,仿佛要陷入永恒的睡眠中去——像她的亲眷,她的姊妹,她的同族;像那些不知真相,陷进沼泽的孩子;像失去孩子却不顾伤悲的长者。

      她阖上双眼,血液不再涌出,只在肌肤上凝固。

      她昏沉睡去,呼吸微弱。

      火海干涸,狂风四起。

      祭司将她牢牢扶住,头颅低垂。泪水如河流,淌向对方衣襟。

      他艰难睁开双眼,一派冷光将眼球刺得几近流泪。

      未曾闻过的气味,刺鼻,辛辣。他尝试抬手,然而臂膀无动于衷。

      “休穆洛刺,”他微弱地虚喊出声,“休穆洛刺?”

      无人应答。唯有低沉的嗡声将四周环绕。他恍然想起:那些营帐里也出现过相同的声音。这种东西叫机器,但他不知它们是做什么用的。他恍然想起自己方才是在逃亡的路上被药剂射倒,和同伴一起倒在树林里。那现在必定是在寤地洲人的地方。兴许、肯定和抓捕他们的是同一批。

      他艰难侧头,打量周身环境。昏暗将熟悉的面庞包裹。白发的男孩躺在身边长方形铁制平台上,双眼紧闭,浑身赤裸。手腕同脚踝一起被铁环牢牢箍住。

      惶恐涌上脑际。他剧烈挣扎起来——自己果然也是一样。被束缚住了。没有衣物蔽体。他头上冒出虚汗,咬牙呻吟。然而使出再大的力气也无法挣脱金属。惶恐涌上脑际。他感到冷意正顺着脊椎一路攀上后脑,使他心跳加剧。

      “老板,您别生气……”

      “谁能想到这俩杂种把东西吃了?靠!”

      熟悉的声音。一个来自不认识的,一个来自营地里领头的寤地洲人。他叫作什么来着?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紧张地呼吸,门在脚下吱呀响动,再紧紧关上。他紧张地呼吸,空气在鼻腔中打颤以至于他现在分不清肺部到底在不在正常地摄入氧气。

      “切了多少次?”宋历诺瞥向手术台上两个男孩。

      “三次,应该是和他们完全融合了。每次切开来都会愈合,根本来不及取。”

      宋历诺捏捏眉心,仰天做个深呼吸。碧绿的眼中闪过一丝恶意。

      “继续,”他低声道,“这次我亲眼看着。”

      “狗日的,不要脸!”阿坦拓兹高声吼道,“你们这帮杂种寤地洲的,做的都是些什么狗屁行当!对得起你们的老祖宗吗?!”

      三人齐齐朝黑发男孩看去,宋历诺起先怔住,而后嗤笑出声。两位医师不置可否。

      男人走上前去,不怀好意的脸倏然出现在男孩视野里。阿坦拓兹眉头拧紧,双眼瞪大。不知是源于害怕还是愤怒,男孩急促地呼吸起来。他喉咙中空无一物,不然必定朝他脸上啐口什么。

      “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年轻的秘书大喊,撸起袖子即将上前,被宋历诺抬手阻断。

      “玛忒尔内的小孩,脾气都跟你一样?”宋历诺微笑着皱起眉头。

      “老不死的蠢东西,古司门人会找你清算的!”阿坦拓兹朝他吼道。

      宋历诺满是怜惜地摇头:“不,不会的。你是个杂种,还有塔汝安努兹的血统。古司门人死也不会帮你。”

      自外涌入五名医师,脚步声杂乱。人们纷纷戴好手套、口罩、头套与一切防护用具,随后为首的两个分别端起铁制器皿,其中刀刃、药物、棉球、胶管尽数横成一排。

      六人均匀地分成两拨,分别凑向左右两个手术台。灯光将他们身形打得模糊不清。阿坦拓兹扫过他们露出的双眼,其中没有任何感情流露,哪怕鄙夷。

      “孩子,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阿坦拓兹听着金属相互碰撞的声音,感到肌肤被涂抹上冰冷发酸的消毒液。

      他嘴角抽搐,双瞳颤抖。

      “你们会下地狱的。”

      他张了张口,轻声对着宋历诺。

      “好,”宋历诺高声道,“不用给这两个孩子上麻药了。现在,所有人从头开始,竖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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