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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2-35】白土遗孤·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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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的火光,舞、唱、欢快的诵声,诵起远古的经文。
我们从山脉一路而下,下至西,重获新生,
我们爱您石像上叫雨浇灌的姣美脸庞,
爱您玉般柔美双手予我们生命,
感恩她赐我们一场新生,
感恩雨,
感恩母尔贸,
感恩我们的母亲、神、来时的路,
感恩这片大地繁荣昌盛,
愿这趟河流中善的生灵生生不息,
愿她的音亘古不灭,
感恩——
歌声太嘹亮,笑声太敞亮。这时孩子们通常选择蹲在地上,瘦小的身体被沙丘遮挡,方便他们从成人的宴会中脱身。捡起一根木棍或一些石头,在远处,在火光温不到的地方与伙伴追逐嬉闹。孩子们的笑声细小,远比不上音调曲折的歌唱;孩子们的喊声尖锐,远盖不过浑厚的呼叫。
雪白的孩子蹲在地上,用折下的枝杈尖端,一条接一条地在土地上勾勒出鱼的形状。空心的鱼儿们排成一队在土里畅游。脸上的绒毛与身上新缝的麻布衣服足以抵挡严寒,耳上垂挂的饰品也是被悉心打磨过的玉石,被远处火光晕上一丝暖色。
雪白的孩子听着远处欢呼叫好声,灵敏的双耳能在冷风呼啸而过的同时捕捉到哪些笑声来自他认识的人,哪些来自他不认识的人,又有哪些正说着他不甚了解的语言。他蹲在地上,将下半张脸埋入支在双膝上的臂膀之间,继续将鱼勾勒。
要有长的,要有短的,胖瘦也要区分开,还要一些深海里的……深海里的鱼应该长成什么样子?玛忒尔内只有河,还是普来米的分流。河很清透,里面的鱼都很小,很自在,很危险,稍不注意便会被激流冲走。
鱼儿们很聪明,知道躲开渡河人手中纤长的船桨;鱼儿们很蠢,不知道天上掉的食物会引来杀身之祸。这就是鱼儿们,不知道人们投下肉糜的同时也在宣布它们死期。
他正思考着鱼,方才勾勒好的鱼群迁徙图却忽然被伸出的枝丫胡乱搅混。枝杈先是快速在鱼上打叉,再是插进土里,毫无节制地乱挥。倏然间沙土融为一堆,鱼们失去形状,幻想中的海洋不复存在。
他抬起头,张大嘴,惊讶地瞪着来人。
对方被阴影笼罩。一头黑发盘起,耳上羊角细小,身形瘦弱。脸上稚气仍在,和身材相比,甚至能说饱满。漆黑的眼珠瞥向自己,脸上满是狞笑。脸上满是戏谑。
“阿坦拓兹!”他尖叫起来,“你这是疯了不成!”
对方起身,匆匆对他做个鬼脸便撒开腿跑向远处,顺带撞倒几个正拉手转圈的同龄孩子。他看着对方远去的身影,血冲上头顶。他气得咬紧牙齿,却只能在心里咒骂。
他起身,扔掉枝丫,踩着沙土,去找那些朝远处丢去碎石、满嘴脏话的孩子。
“他是不是疯了?”他气得笑出了声。
“他一直都那样啊,”羊角弯曲的男孩子说,“怎么还没人把他交给长老们?”
“爷爷们又管不到,”羊角笔直的女孩子说,“把他当成透明人就好了。”
“你也不要总跟他玩了,休穆洛刺,”羊角巨大的为首的女孩子说,“他连寤地洲来的大人们都欺负。”
“休穆洛刺,做人还是不要太善良,”羊角奇形怪状的男孩子躲在羊角巨大的女孩子的身后说,“其实你总是理他,也是让他变本加厉的原因之一。”
休穆洛刺对着站在一起的孩子们挠了挠头:“但是你们也受不了自己一个人玩啊?”
“那是因为他和我们玩不到一起,”羊耳圆润的女孩子说,“他不喜欢玩‘鸟抓鱼’,也不喜欢玩‘马剑合一’,也不喜欢玩‘火火火灵灵灵’,猜卡伽伦萨图的时候还总是作弊。”
“就是,所有游戏他都不喜欢。还说长老们是‘老不死’,说我们是猪头、邋遢、蠢货,”羊耳尖硬的男孩子说,“他就是怪怪的,身上还有股味道——他的头发,呃,杂种!你见过一点白色都没有的母尔贸吗?他所有毛发都是黑的,连瞳仁都不是横着的——呃,恶心!”
“当然,我们很早之前就怀疑他不属于母尔贸了,”羊耳歪扭的女孩子跟着点头,“虽然塞尔比说的话很难听,但他说的没错。他不只是不合群这么简单,还不给别人好脸色。”
“你和他玩迟早会倒大霉的,”羊耳巨大的男孩子小声说,“呃呃!对不起,不是诅咒你,休穆洛刺,但是,我觉得是这样,他太黑了。我是说头发和角。”
休穆洛刺心里忽然有些复杂。如果他们一开始和他玩,说不定对方也不会一直一个人行动。他还是这么认为:如果他们多和他说几次话,说不定他就不会欺负他们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不和他玩,他才和他们不对付的。当然,这只是他的假设。尽管他自见到阿坦拓兹后,对方就一次都没出现在孩子堆中过。
休穆洛刺头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我呢?”他冷不丁地开口,“我也没有一点黑啊。你们看我,全身上下都是白色的,最黑的地方就是衣服。你们就不会因为我的颜色讨厌我么?”
几个孩子被他的话说得一愣。
为首的女孩子很不理解地摇摇头:“你和他不一样。”
站在另一个女孩子身边的男孩子认同地:“对,虽然你也很奇怪,但他不一样。你只是有些‘个性’,阿坦拓兹是古怪。给人的感觉不好。”
“对,”为首的女孩子补充,“你可以融入我们,休穆洛刺。阿坦拓兹不同,他可以说是烦人。
而且他的父母就是去年被处死的那两个破坏大典的人。他的父母都是罪犯,他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
休穆洛刺又挠了挠头。他们说的很清楚,但自己越发不理解了。然而这种不理解也不被自己后来的想法理解。
“算了,我先走了,”他缠紧身上的腰包,“你们也尽量躲着点他吧。”
“总之你要少和他玩,或者直接绝交好了,”瘦弱的女孩子说,“你和他待在一起,迟早会受牵连。”
他本想着偷偷钻进聚会,却在草丛中被行装怪异的人一把捞起。
他顿时惊慌地大叫出声。对方脸颊通红,嘴里不知在嘟囔些什么,强壮有力的臂膀将他高高举起。他在空中慌乱地挥舞起四肢,下方却响起一片调笑起哄声。
“唉,老宋,”戴帽子的人着急地起身,过去将他从怪异的人手里夺过来,一把抱向地上,“喝多了,真是!让你们见笑……小兄弟,你没事吧?”
“都说母尔贸人的酒比蓝平的还好,”女人咯咯地笑。他惊魂未定地站在地上,火光冲天,暖得催人汗下,“今天这算见识到了。”
“寤地洲人就像我们的家人,你们把这孩子当自己家里的就行,他脾气可好了,”他看见熟悉的长老举起酒杯大笑,“休穆洛刺,来爷爷这。”
他看看仍在谈笑的众人:行装怪异却轻便的寤地洲人,发色浓郁,肤色发黄,嘴里一个劲儿地往外吐些他听不懂的话。服饰传统的母尔贸人们为他们斟酒,同他们划拳,任他们拍照。
他看看他们身后被光照出诡异光泽的大型玉石和牛皮营帐,有些烦恼。
他只好忍着浓烈的酒气过去,站在两鬓斑白、皮肤松垮的老人身边。对方混浊发黄的羊瞳盯得他浑身不适。
“阿坦拓兹呢?”老人轻声问他。
“不知道去哪了,”他说,“刚才但是看见过他。”
“那就行,”老人脸上浮出一个近似微笑的表情,“看见了就好,不要让他乱跑,知道吗?看好阿坦拓兹,等大典一到,爷爷就把许诺的木杖给你。”
最后一句说得尤其轻。他想起记忆中那柄龙头手杖,心中顿时愉快起来,于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明白。”
老人笑容满面地拍拍他的肩膀。他于是顺利地从人群、酒水和炙热的温度中脱身。休穆洛刺走出篝火营帐,回往各色的人们一眼,再回望嬉笑打闹的孩童们一眼。天被深蓝色浇灌到漆黑,星在苍穹上闪烁。暖色的火将营地烧成红黄相融的湖泊。
休穆洛刺最后看一眼估计要持续到破晓的热闹。随后转身离开。
他远离热闹的范围,远离喧闹。沿小径一直走向纤细的河。这是完全隐在夜色底下的地方。没有火,没有人。偶尔有鸟在草丛里跳的杂声,偶尔有鸟在对岸树林里规则地“咕咕”。这也是比较寒冷的地方,尤其河水清凉发涩的气味跟着风一起吹向鼻腔时,他会觉得后脑有些打颤。
对方果然在河边,在夜幕下独自立着,只有背影。休穆洛刺想着:去吓一下他,报复那些被他用棍子搅死的鱼儿们。
他看看脚下,捡起一块无论尺寸、重量还是圆滑程度都刚刚好的卵石。他得意地将石头握在手里,掂量他新得手的子弹。等着吧,砸不死你的。虽然不能真的把你砸死,但也要吃点苦头才是。谁叫你这么烦人呢。
休穆洛刺心里想着,将步子一点点放慢,生怕踩到任何一片沙土,也生怕脚底落地的声音会让对方迅速回首。
休穆洛刺屏住呼吸,缓缓将与对方的距离拉进到手上的石头刚好能打向他头的位置。
休穆洛刺停住,边看准模拟出的弧线边将臂膀向后慢摇,随后卯足力气、身体前倾,将石头朝对方后脑掷去。
他看着石头斗志昂扬地飞出去,刚要在心里拍手叫好,却没听见吃痛的叫声。随后头上传来沉闷的痛感。休穆洛刺大喊一声,倒在地上,整个人发懵。
他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反手接住了那块石头又反手扔了回来。他咬牙切齿地想:这家伙是个怪物。脚步声随即响起,视线中倏然出现对方那张嬉笑的大脸。心情很好,俯视的原因,脸被黑发包围。
“搞偷袭?你还早一百年。”
“滚,烦人精,”休穆洛刺呲牙摸摸额头,果然开始肿了,“回你的河里当河神去。”
“我还以为没人记得河神的故事呢,谁告诉你的?”对方向他伸出手,“快起来,正好缺个人跟我聊天,都快无聊死了。”
休穆洛刺看看他伤痕累累的手,露出一个狞笑。先是假惺惺地抓住,随即将他一把拽倒。对方措不及防地仰在地上,满嘴脏话地咒骂起他来。
“别光骂啊,倒是起来。”休穆洛刺冷笑着对他。
“躺着也挺好的,跟你计较什么,”阿坦拓兹冷哼着耸耸鼻子,“说回河神,快,你都知道些什么?”
“龙吧,河应该是由龙守护的,我只知道这个……你对这个感兴趣啊?”
“没事干,啥都想聊。那帮小孩无聊死了。”
“咱们都才十岁,”休穆洛刺白了他一眼,“别搞得跟早熟啥的一样,行不行?承认自己是个幼稚鬼吧阿右。”
“滚吧,阿左。早知道当时出个老千了,左右我都能占。”
“愿赌服输。但我有件事想问很久了,其他人都是红橙黄绿青蓝紫的,怎么就咱俩是方向啊?左右多难听,叫东西南北还不错。”
“抽签定外号的规矩也不知道是哪个脑残想出来的。”
“嘘嘘,说话好听点。”休穆洛刺抬手打了对方臂膀一下。
阿坦拓兹用嘴唇发出百无聊赖的气音。随后是沉默,长久的沉默。在这种堪称静谧的夜晚里,沉默才是正常的反应。
两人看着顶上星空,所有星星不约而同地出现,仿佛沙海。
稀疏的沙子分布在四面八方,在乌色的天空上各自发光。小的沙粒黯淡,大的则格外明亮。月在平原的另一端,星星们选择待在原地,在漆黑中不声不响地洁白下去。渺小的星星们让夜晚又安静了一个度。
“问你个问题。”阿坦拓兹说。
“有屁快放。”休穆洛刺说。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母尔贸啊?”
休穆洛刺酝酿着如何回答——其实方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他悚然直起身子,受惊般地坐起,觉得身上温度都降下去了一些。
“说的这是什么话!”他骇然盯着面色不改的对方,“在这好好的,非要出去干什么!”
“就说你想没想过吧。不是玛忒尔内,是母尔贸。没说出统治地,是离开整个国家。然后再也不回来。”
“是因为你被他们讨厌吗?”休穆洛刺蹙起眉,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要是实在受不了他们,我可以带你去卡伽伦萨啊。玛忒尔内对你来说压力太大,咱就去别的地方,反正母尔贸那么大,在哪不都是活着吗?”
阿坦拓兹满不在乎地笑:“哎,我会因为他们心情不好?”
“要是被影响了你就说,别逞强。”
休穆洛刺看着对方从地上坐起,对方漆黑的眼珠里满是愤怒。
“谁逞强了,你真觉得我会因为一帮蠢货的话难过?就算该难过眼泪也都早就哭干了,在你眼里所有人都心理脆弱得不得了?”阿坦拓兹拧起眉头,“我不想待在母尔贸,是因为寤地洲人来了。他们有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我眼红了,嫉妒了羡慕了,想去令国看看,行了吧!”
“因为他们坐着很吵的玉石过来?”休穆洛刺仍是骇然,没想到对方居然古怪成那个样子,“还有奇装异服,亮亮的石头,呃,你喜欢那些?”
“蠢货。那个东西叫车,他们穿的衣服叫马甲,头上戴的叫棒球帽,手里拿的叫手机。你猜我为什么不愿意在母尔贸继续待下去?不觉得这些东西都太‘先进’了吗?就不想拥有吗?”
“是很有意思没错,但‘先进’这个词你又是从哪学来的啊?令国人才来这边两年,到玛忒尔内不到半年,你就已经被他们同化了……”
阿坦拓兹咬咬牙,恨铁不成钢地抓起对方衣领。休穆洛刺吓了一跳,伸手要去拍掉他手,手腕却被恼火地一把攥住:“看看你身上穿的,也看看我身上穿的。长袍,大衣,头饰,你觉得这些方便活动吗?实话告诉我,骑马的时候是不是想一辈子穿着才到大腿的驯马服?是不是有‘再也不想穿这么笨重的衣服’的想法?”
“只是衣服就让你烦恼成这样了,你!”休穆洛刺一时气得说不出话。
“怎么可能?”阿坦拓兹眯起眼睛,“你吃过令国来的食物吗?看过手机怎么用吗?知道他们可以不用迁徙不用信件就能和远在天边的人联系到吗?知道他们打仗用的不是刀而是‘枪’吗?那玩意儿不用接近敌人就能把敌人打死,一击毙命。知道他们已经废除了所有祭祀活动吗?因为那太残忍了!”
“你对祭祀也有意见,怎么不去反抗大典!”休穆洛刺大叫起来,“光跟我在这发什么火,像你爸妈一样,去跟长老们叫嚷啊!”
话音刚落他便开始后悔,怎么能因为一时气愤说出这种话?变了,果然变了。他眼睁睁看着阿坦拓兹的脸色越来越差,紧接着扭曲成他从没见过的——比愤怒更加严重的神情。他眼睁睁看着黑发的孩子额头血筋鼓起,将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健壮的拳头攥得无比紧实,随后冲上近似暗紫的血色。
休穆洛刺闭上眼睛,沉默着忍受一股冲击自左脸颊贯穿向鼻骨,再是太阳穴。他似乎听见银铃在耳边不要命地响,紧接着才是整个世界都在摇晃的晕眩。
白发的孩子尽力从扩散的疼痛中挣扎出来、大口呼吸。一股肮脏浑浊的气味儿冲上鼻腔,那实际上是从鼻腔里涌出的。他流了血,嘴里呛出血,鼻里淌出血。有一小滩落在他耳边,正被土壤吸收。
“谁允许你提他们了!”阿坦拓兹嗓音嘶哑,压低喉咙冲他吼道,“谁允许你玷污他们的事迹了?英雄,他们是英雄。你要跟那帮蠢货一样觉得我是杂种之前,先看看自己身上的颜色再说!”
他紧接着要挥下第二拳,休穆洛刺脑海中倏然闪过那两人被押上处刑台的画面:混战后的一个晴天,有人欢呼,有人吹起口哨,有人怒骂二人行径龌龊可悲,台下母尔贸人仿佛浪潮。黑发的孩子身形瘦小,远够不到他们腰际。他看见他是唯一一个不动声色的,和害怕的嬉笑的被抱起的孩子们都不一样。他是唯一一个独自站着瞻仰他们的。
和自己一样,他想。白发的孩子身披兽皮,穿过人群,朝他走去,在二人脖颈被刀刃斩断前捂住他的眼睛,其中泪水氤氲,滚烫无比。他是在自己掌心湿了一大片之后才知道的。
他是阿坦拓兹,罪人的儿子,孩子们说。远离他,不属于古司门的异族子嗣,恩将仇报的卑鄙小人。
母尔贸不会接纳他,终有一日他要因为血里流淌的罪被她驱逐。远离他,休穆洛刺,即使你们同为异类,可你心灵澄澈。和他不同,你的亲眷是长老,族人是新贵,你是王侯的后代,肉里的骨都由玉制。你和他不尽相同。休穆洛刺你属于我们,休穆洛刺。
他在大口呼吸的空当里忽然清醒,伸手勉强挡住快要再次落在脸上的拳头。
“等等!”他用尽力气朝对方喊,“对不起!但是等一下,我有事情要问你!”
“要说什么赶紧说,别怂!你值得被我打成肉酱啊!”
“你为什么这么仇恨大典?”休穆洛刺眉头紧蹙,呼出的白雾将凝固的血重新温润,“发生过什么,你的父母又为什么要反抗?这其中一定有过什么。你把过去埋藏在自己心里,母尔贸只会多出更多你认为的‘蠢货’!”
阿坦拓兹怔住。休穆洛刺感到他掌心里的拳头居然真的有些松动。
他放下对方衣领,收回将要攻击他的手。休穆洛刺整个人失去对方的抓力,重新落在地上,喘息着去擦口鼻上粘稠的血。
“你说的没错,你是杂种,我也是。所以现在只有我愿意跟你说话,也只有我愿意听你说话。假如你连和我坦白的机会都不愿意抓住,那别了,阿坦拓兹,你坚持的路就不会有任何人认为是正确的,也不会有任何人陪你一起走下去。”
阿坦拓兹听见对方音调发颤的劝诫,摇晃着从他身上站起。
“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他呼吸着,“明天,让你亲自看看——你到现在都不明白大典的仪式是什么吧?”
群星迁徙。少女捂住肩上烙下的红印,泪水糊住面颊,死死盯向来人。
身躯高大的男人纱幔遮面,要去为她裹上麻布的手被狠戾打掉。
“别碰我!”
男人沉默。一旁臃肿的侍卫嘴里吐出脏话,粗蛮地夺过男人手上的衣裳,步伐急切地过去。不顾少女的挣扎尖叫,将她死死裹住。
“说真的,妈的,安西匕司,你要是不想干这活就走啊——”少女趁他不注意,朝他手上狠狠一咬。他手上一阵刺痛,见牙印带血,顿时惊叫出声,巴掌欲要朝对方脸上打去,“你妈,我操,你这个!”
手腕被健壮有力的掌心裹住。纱幔遮面的人冲他摇头:“她是逾女。”
侍卫吃惊地望他,脸上随即绽出不怀好意的笑:“哈,忘了。鸣里司彻家的就是守规矩,对不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新贵,对要交上去的女人怜惜得很呢。”
“这是长老的规定。”
两人沉默。侍卫羊耳抖了一抖,扔掉手上长剑,低声骂着走出营帐。
少女缩在角落,目送对方离开视野之内。视线落在身旁烧红的铁上一瞬又匆忙瞥开。泪仍在不断涌出眼眶。她咬牙,身体在粗而薄的布里打颤。她强忍住肩上辛辣刺痛感觉,决定将目光投向面前高大到在营帐内都要弯下腰只的男人。
对方角尖及肩,长发及胸,上黑下白,在脖颈处截断。身上皆是缠满花纹的名贵布料,腕部缠珠,脚踝环玉。她咬紧牙齿,羊尾在身后乱摆。
“你是鸣里司彻家的?”
对方将头朝她偏去一些。少女再次从上至下打量他。对方仿若巨人。
“那你一定认识伊希司。”
男人——安西匕司脑海中恍然闪过发丝黑白交织的少女。立于山巅之上,嘴中淌出的诵声宛如河流蜿蜒而下。
“知道她现在怎样了吗?”
安西匕司摇头。
“本年大典你担任祭司一职,竟连自己要献给天上的祭品都不了解,”少女冷笑,“知道吗,今年不一样。”
安西匕司沉默,随后缓缓蹲下身,尽量靠近少女。少女被吓了一跳,连忙向后退去。
“尼门希希,”他开口,“你来自塔汝安努兹。”
少女死死瞪住他脸上漆黑纱幔:“你想知道什么?”
“你是兰莫罗萨军的,此行胜任逾女并非偶然,也不会容忍自己白白去死。”
她冷笑:“是。但你们现在要将我抓走也晚了。我们明白大典对古司门一族来说意味着什么,现在临时将我的位置更换,祸害的也只会是你们的族运。”
男人默不作声地将腕上珠宝拢起,随后拉下胸口衣襟,将苍白皮肤上刻有的标志向少女展示。
少女起先愣了一瞬,随后骇然:“鸣里司彻——认真的?”
安西匕司点头。
“知道加入兰莫罗萨对于你们这种新贵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是我主动请愿的。伊希司是你的挚友,也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有母尔贸人都是,哪怕被邪恶蒙蔽千年,他们也依然是我的族人。”
“你是在挑战长老,也是在用家族博弈,”少女羊瞳颤动,“即使这样,也要加入我们?”
“我坚信你们会胜利。”
少女叹息,凝望营帐外夜色:漆黑之中闪烁的不是珍珠,不是钻石,只是星星。如沙的星们密密麻麻地不规则地排列。群星确实在远去了。
“那些寤地洲人明天就会动身离开,”少女说,“在他们离开之前,救回伊希司。带她朝塔汝安努兹去,不要回头。”
伊希司,伊希司。你是神的后代,你是雪化为人的女儿。
羊角标致,羊耳整洁,发丝黑白分得均匀,羊瞳黑白分得彻底。你是纯正的母尔贸人,绝对的古司门族。
伊希司,伊希司。我恳请你回到天际,以血为誓。
伊希司,归于天际,回到她的怀抱。以你的死亡换来你族人往后安宁。
她在荒野上赤足踩雪。浑身赤裸地踏雪而进,肌肤如玉如水,手指发青,眼白发红。
她身体僵硬地匍匐到最后一刻。山地上一片洁白留下道细长歪扭的痕。她走至尽头,跪伏在地,颤巍地接过耄耋之人施舍给她的羊皮。
她将远古族人的皮肉披在身上,温润的血污染她全身上下。她在饥寒恍惚之中起身,越过长者,遥望山巅之下野草肆虐的荒原。荒原让夜色涂得一塌糊涂,一如寒风穿过她的身体。
伊希司。她发丝凌乱,嘴唇颤抖,眼眶下淌出一道温热。血泪砸在雪地里,陷进白雪去。伊希司,她不断默念被冠在自己命运中的名姓。她单手抬起,阖上双目,血红的火自她周身毫无预兆地一拥而上。
烟火如同围墙。野兽尖啸声自遥远山谷飘向耳畔,远处迁徙族群手握长剑,号角连天。
烟雪纷飞,狂风侵袭。少女身形单薄,血泪直流,消失在火海内里。
“你爸妈来自兰——”
“别提,”阿坦拓兹冲他比出噤声手势,“除非你想脑袋落地。”
“啊,好,反叛军——虽然我大概了解过一点点,但还是,”休穆洛刺捂紧口鼻,惊骇地对他,“长老们不是说已经压制了么?”
“我跟你说,他们第一支的主要成员就是那些子女被献祭的塔汝安努兹人。他们和古司门人可不一样,你们温顺,好管,上头说什么都听。他们性情暴烈,即使是来到古司门的这最温和的一派都容忍不了这等耻辱。
“他们表面遵从当地教条,实则心里恨那些长老恨得牙都要掉了。要不是塔汝安努兹已经被害虫啃得沦为荒城,谁会来古司门求生!”
休穆洛刺想问他这么说自己的族人真的好吗——但仔细回想了一下,也难怪。毕竟他父亲就是塔汝安努兹来的。他只好闭嘴。
“先不提这个,他们自有他们的计划,”阿坦拓兹摆手,“你知道神女和逾女吗?”
“大典需要的祭品之一。”休穆洛刺回忆。
“对,”阿坦拓兹说,“她们都是被细心挑选出来的,分别要在大典前一天往身上烙铁印和脱光衣服沿着卡伽伦萨山走完一圈,这样才算对神毕恭毕敬地请示过了。”
“那些没坚持下来的怎么办!”休穆洛刺险些又惊骇出声。
“嘘,嘘,小点声。那就换人,换成其他的,大典开始之前除长老外没人见过她们,所以随便抓来几个平民的女儿都没关系。我妈当年险些就被抓去,还是他们发现原先的神女没死在雪里,还剩下最后一口气才放弃我妈的。”
“还有祭司,等等,”休穆洛刺说,“如果大典全是长老们策划的,那祭司算什么?”
“说是将神女和逾女献给天空后,祭司便能加冕成神使,”阿坦拓兹咬牙,“实际上祭司也会死,在加冕的前一天被秘密刺死。长老们对外声称是回到天上和神作伴了——所以至今没有一位顺利成为神使的祭司。”
休穆洛刺一边惊叹于连这都有人信,一边不免觉得毛骨悚然。
“坏了!”他突然想起些什么似的。
“什么?”
“今年负责大典的祭司是鸣里司彻家的——天!”休穆洛刺说,“如果他死了,天轨楼怎么办?”
“什么天轨楼?”阿坦拓兹拧紧眉头。
“令国一个特别重要的建筑,只有鸣里司彻家的人懂得它如何运作。如果今年鸣里司彻死了——他是唯一一个从□□里活下来的鸣里司彻。如果他都死了,令国那边怎么办?”
“你担心的事儿还真够多的!”阿坦拓兹笑了,“他们自有他们的打算,长老们心眼多的是。不管天轨楼还是什么,他们只要人死。”
“为什么?那都是自己的族人,长老们疯了不成?”
“知道寤地洲人为什么来这?你以为真是来观光旅游的?
“他们早就和寤地洲人约好了。不知是什么交易,但只要死了一个母尔贸人,他们就送一个过去,然后寤地洲人一定会给他们一些什么。就是这样的道理!
“两边交换好处,只有平民白白牺牲,就是这样的理。长老们一个劲儿地告诉你们只要死了人玛忒尔内就安全了因为换来了神的庇佑——你不会觉得那尊石像雕的女人真正存在吧?左,我之前怎么没觉得你如此痴呆?”
休穆洛刺一时说不出话,难以分辨是对方疯了还是自己一直以来真的一直活在封闭的世界里。他感到自己的耳朵在抖,耳坠叮咣作响。阿坦拓兹赶忙捏紧它们,带着休穆洛刺往桌子底下又缩了一缩。
“不论寤地洲人和长老们想做什么,我们的目的都只有一个:离开母尔贸,”阿坦拓兹轻声说,“你觉得都这样了,还能在这待下去么?有规矩的文明‘先进’和没规矩的残暴‘落后’,你选哪个?”
“你又没真的去令国看过,怎么就肯定那里比玛忒尔内好——比母尔贸还好?”
“你应该知道从几十年前开始,这里总共走了三批母尔贸人,都是去令国的。甚至今年也要走一批,除了玛忒尔内的都走了不少,这还不足以说明令国好吗?你会拖家带口地去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地方生活?”
休穆洛刺沉默了。他回想起对于自己只字不提的家人和始终聊不来的同龄孩子们,以及名为“车”和“手机”的古怪器物,心里居然真的开始发痒。
他忽然感觉有东西砸向地面,于是抹把重新自鼻腔开始流下的血,手上又变得温热。
“走吧,休穆洛刺,你比他们聪明多了,”阿坦拓兹真诚地捏住对方的手,“跟我一起去令国,之后怎样咱们再慢慢想办法。母尔贸人远比寤地洲人要强壮得多,我们怎么都是活着。
但在这之前,还有另一件事。”
休穆洛刺看着眼珠漆黑的男孩。
“寤地洲人来这是为了带一些人走,但千万不要跟着他们去。如果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明白我刚才说的那些有何意义,就在明天大典结束之后找我,趁人最多的时候,到这个营帐里来,”阿坦拓兹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如果你想,我说什么都得带你走。”
休穆洛刺感到一阵头疼,不止是简单的从前额开始,眼珠甚至也在隐隐作痛。
他紧张地做了个深呼吸,对他点点头:“我会考虑的。”
“明天,好好看看大典上的人是如何死的,”阿坦拓兹脸上绽出复杂的笑,“你一定会明白我的意思,阿左,如果你坚持要和他们同流合污,也总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明白我是对的。
“被当成异类不好受,就从这个地方离开。咱们跑得远远的,让他们自己腐烂去吧。”
宋历诺用手指将头发向后梳去,深吸了口气,盯着眼前不断涌出幽光的石块,眼里有异样的光芒闪过。
“这东西要是用在实验上——那造福的不仅是令国人,”他咧起嘴,“寤地洲人,开礼洲人,蓝平人乃至整个世界——老祖宗会感谢我们的,朱老板。”
“当真是您儿子做的计划?”朱允明在电话那头问,“宋老板,我还是劝您多加考虑。这东西不是白送给梵多伦的。”
“我再三感谢世间滨的资助,再三感谢您愿意提供给我们这种珍宝。朱老板,我是说,用母尔贸人——谁能想到呢?这确实是风险最低的方向。您就放心吧,事情一成,您六我四,梵多伦一向说一不二。”
“事正那边我帮您谈妥了。至于其他的,您自求多福,”朱允明叹息,“不是我说,宋老板。您和母尔贸人谈生意,风险不比和开礼的沟通要小。”
“反正不是赔本生意,”宋历诺润了润唇,“您要是反悔,合同也随便销,我一定签字。梵多伦托了世间滨的福才干到今天,之后的源明涅也请您多多关照。”
“唉,”朱允明的声音开始失真,“挂了,祝您一切顺利。”
宋历诺将手机盖子合上,塞进衣兜。
他整整身上马甲,盯着面前荧光闪烁的物质出神。
早说过我儿子是个天才,他心想,自己都没想到的一步,他居然明白了,还明白得这么详细。用母尔贸人做实验当然没有风险,更不会有社会舆论。在开礼、寤地、蓝平之下的人种,除去某些不要命的慈善机构以外,还有谁会在意?
万一成功了,那些年岁增长活脱脱一倍的母尔贸人也要感谢自己才是。这是长生的机会,健康却短寿的母尔贸人,为了种族延续只能一个劲儿地繁殖,用最原始的方法确保族群安全,依照百年前腐朽的习俗向天祈祷。
宋历诺抓起脑后栗色头发,将其扎成一束。
这是好事啊,尊敬的古司门长老们。我们将你们的婴儿带走培养,他们不必担心教育,不必担心吃喝,甚至能摆脱你们肮脏落后的习俗。他们能在安全的实验室里健康地长大,直到植入的物质与他们的身体反应,活下来的那批便是本世纪最成功的实验种。
新母尔贸将成为梵多伦最得意的手笔,甚至赶超世间滨笨重的机械部件,盖过事正假惺惺的人文关怀。那些死去的母尔贸没有白白解剖,活着的母尔贸也获得长久的幸福。现有的梵多伦闻名世界,此后的源明涅一帆风顺,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好吗?
他额间滑下汗珠,再次润了润唇。却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动静。
宋历诺警惕地朝声源处看去,却空无一物。他吸吸鼻子,骤然闻见一丝母尔贸人身上特有的甜膻味。宋历诺视线扫遍整个营帐,最后定格在立起的折叠办公桌周围。
他看向地面,弯腰过去,眯起眼睛,观察阴影之内。
却看见孩童的脚印和一滴凝固的红血。
夜晚将近,火舌自高台正中央熊熊燃起。
人群围着祭台欢呼,羊角与羊角相撞,羊耳与羊耳相碰。肤色漆黑的塔汝安努兹与黑白相间的古司门举杯共饮,远道而来的安礼什人在他们之中穿梭,将新猎来的肉与新酿好的酒各自摆到桌上。这是一年中为数不多能够接触到肉食的时候。
宋历诺一行人开始收起营帐,襁褓之中的母尔贸们被分装进六个保温箱。头戴棒球帽的人们手持对讲机,告诉安礼什的人们可以归队了。分成三波、为期两年的实地考察结束,可以回到观城继续正常工作了。对讲机那边拍手叫好。
火光将天与人们的脸烧得通红,号角连天欢呼。金黄自天的尽头投向大地,边缘来了墨色,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上升。
划破长空的尖啸让喧嚣暂时收回他们腹中。无数双期待的羊瞳瞧向祭台之上。
头、脖颈、躯干、纯洁的雪白的两种极端的色彩区分得恰到好处的。羊角标致,高高挺立;羊耳标致,近似于人耳状地向上尖起;羊瞳标致,瞳仁完美地同地平线看齐。
少女眼眸低垂,神色难辨。余晖将她笼得如同镀金。少女身上锦缎包裹,额间围上一圈悬浮的绒毛同玉石,自下至上,步履沉重地出现在台下众人视野中。
尖啸响起第二声,自长阶上至祭台的少女神情淡漠,肤色漆黑,短发花白而蜷曲,羊角弯至脖颈,身上薄纱缠绕,身形在白纱之下朦胧地浮现出来。
尖啸响起第三声,二人身后,纱幔遮面的祭司缓缓步上祭坛。身形硕大,身着长袍,羊角巨而及肩。一手持半人长弯型刀刃,一手捧精巧剖腹小刀。台下议论纷纷,那似乎是鸣里司彻家的独子——随即被第四声尖啸打断,四周重归寂静。
黄昏的光暗淡下去,休穆洛刺深吸口气,颤抖着踏上祭台。台下所有母尔贸人屏住呼吸,寤地洲人也放下手头器物,选择驻足观看。休穆洛刺余光瞥向一旁雪白的神女与漆黑的逾女,和目光只能够到他腰带的祭司。随后肩被老朽的手扶上。
休穆洛刺抬头,长老正用皱纹满布的脸对他微笑。对方身上挂满崭新的玉石,在弯腰的动作之下叮咣作响。他的脸在黄昏之下尽显衰败。
长老将他领向祭司身后,休穆洛刺怔怔跟着他。长老微笑着将器物自袖间取出,休穆洛刺屏住呼吸:龙头杖。他双手掌心颤抖地将其接过,喜悦一时间涌上心头。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了握那柄来自远古的手杖,似乎感到不可言说的力量正通过精密的纹路一路向他而来,似乎正要穿过皮肤、流进血管。
尖啸响起第五声,火欢快地向天空窜跃,浮毛在天上如雪般飘荡。
祭司抽出长刀,嘴中吟诵咒词。健壮的臂膀举起刀刃,刀锋在黄昏之下金光流动。神女、逾女双眼紧闭。祭司将刀在空中沉重地回旋一圈,随即劈下。
休穆洛刺抬眼想对长老轻声道谢,对上的却是空无的脖颈。
他感到四溅的血已经滚烫地奔向自己脸上,长老的头颅似乎已经孤独地滚向台下。他觉得长老脖颈里喷涌而出的液体好像永远不会停下。太阳要落山了,黄昏在对他们挥手告别,寂寞的夜接而代替。
然而此夜不寂静。他感到手中的龙头杖忽然变得冰凉,一时间想起阿坦拓兹的话。阿坦拓兹的话虚浮地在脑海中旋转。祭台下骚乱如同巨鸟啼叫——无数只巨鸟啼叫一般的骚乱。他感到大地正震颤,空气正凝固,血液正倒流。
他缓缓转过头去,却看见逾女自身后拔出长剑,神女凭空掀起火海。他想起阿坦拓兹所说:让他们自己腐烂去吧。
祭司朝自己瞥来,六只羊瞳在纱幔之下,交错地盯向他,其中几只还残留方才逝去的金黄,在虹膜中滚滚燃烧。
“孩子,”祭司的话一如冬风,穿进他细嫩双耳之中,“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