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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2-34】弃世登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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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金碧辉煌的楼。他不知道这是否该被称作“家”。但毕竟是他唯一还能安心回去的地方。
头发被抓到蓬乱不堪——切实的,由于烦躁不安。
是哪里出错了?
早跟你说过,不要做个恶人。
早跟你说过不要做个理想者。
不要以为自己真的能够建起空中楼阁。
脑海中出现三个想法,被他一挥即散。赶紧走掉吧,求你了。还不到最后的时候,我还没有这么快就想屈服。我还没有向那个人问清真相,趁还没走到结局,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坐在沙发中央。光将人形打得难以分辨,只能看清那确实是在闪光的。自脸颊到脖颈、手腕至小腿、脚踝自足背。耗尽心思保养的血肉之躯。她必须以这副模样示众。另一个人也是,打扮得漂漂亮亮、优雅得体,如同两只橱窗里摆放的洋娃娃。
“无析……”
他轻唤她的名字,无助地。
“什么都不用说,”她将膝上茶杯放上桌面,发出催人入睡的脆响,“你可以开始等待了,不要出声。”
“无析。”
宋无析将蜷曲的薄荷绿鬓发拢向耳后,将狼狈的胞兄忽略了个彻底。专注于翻阅文件,白纸黑字一张接一张地落在桌上。她手上的文件每被她阅完一行,宋无杞的心便刺痛一下。
“别这么叫,”她不带语调地,“你既然做了用命在赌的事,就该用命去还。”
“我不知道还能相信谁。”
“一直以来我最信任你。”
不要以为你真的是他。这是第四句话。
“不要以为能投机取巧,也不要和我搞煽情那套。谅我们兄妹多年,源明涅我会接手,也会亲自处理你在背后做过的那些烂事。”
窗外笛声大作,蓝白交织的光打向房间内部。直直照向他的背影和她的身体。他逆光站在窗边,形体被黑暗蒙蔽。宋无析神色淡漠,将文件整齐摞在桌上。
警队熙攘地涌进大堂,举起枪械,枪口漆黑,毫不犹豫对准二人。
宋无析缓缓跪下。宋无杞望向蓝黑制服的警察们,顿感双膝无力,随即沉重地抵在地上。
“双手抱头,抱头!”
他在笛声与骚乱中沉默。同时听见警察的呼声和她最后的话。
“再见,哥哥。”
做过的噩梦太多。
第一个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没有建筑,最后没有世界。
身体里也什么都没有。难以言喻的感觉。
阐明“什么都没有”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毕竟这是感觉。而感觉是十分私人的。她现在就有。久违地感受到内脏被抽出却并不疼痛,久违地听骨架从皮肉中摩擦作响却并不难过,久违地感到血液在尽数流尽却并不惊惧。
孟孑孓尝试闭上眼睛,这样就什么都不用看见。她站在语市离天空最近的点上,以让身体里的人以最快捷的方式迅速升上天空。让她进入各个世界,她们的事情就算完成。
她听见笑声,有些不属于孑孓的声音在音节缝隙迸发出来。她睁开双眼,恍然看见棕发的女人立在面前,向天而坠。
然而视线焦距之后,还是她的脸。幼稚、天真、妖媚。细密的睫毛和粉橘色。
她想问:你在难过吗?然后看向她身后混沌。你要去往这样的世界里了,不会感到悲伤吗?
但她不开口。孟孑孓不会说话,不想说话,不想让轻浮的字句将她囊括。
被不带感情创造出的人,本身并不携带这种能力,也就难以做出能被称之为浓烈的反应。悲伤离自己太近,近到触手可及却难以捕捉。换而言之,情感像风。她确实能够抓住,但就那么一瞬间,从指缝中流淌后极速穿出,仿佛幽灵。
我抓不住的。
现在你自由了。
孟孑孓感到胸腔正被撕裂开,然而身体仍然完整。对方只不过是从肉身之内浮出,从头至脚。十六岁的少女在十六岁时死去。
十六岁的少女第一次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十六岁的少女转身,她能看见她的发丝正因风变得更加凌乱,微笑也前所未有地藏了遗憾。
孟孑孓看着面前的女孩。孑孓,和我同名的人,你身体的轮廓还在散着虚渺的浮光。我为什么会感到悲伤?
[不要哭。]
柔软纤长的手捧起自己双颊,双眼颇为怜惜地注视着她。
她这才感到泪不是没有流下,而是在被风吹得干涸。
[再见。]
她没想到遗言会是这样简短——至少在她的设想里,应当有相当一部分的煽情才对。然后她会阻断煽情,因为她难以忍受情感出现,无论被表达还是看见,都是让她无法理解的,都是会让她觉得无比陌生的。
这次不一样。
孟孑孓看见女孩的身体正在向上浮去,宛若纱幔,仿佛被卷入飓风之中。但动作太轻盈了。她身上的光开始慢慢变得强烈,即将把孑孓完全吞没。
少女身后诡谲的景象将她整个纳入腹中,温柔地咀嚼、吞噬,从尾端到脖颈,最后留下一点点的指尖和一半微笑的脸,再到最后什么都不剩。
在耳鸣夹杂人群的惊叫和风将大地与塔吹得将近龟裂以及倾斜的时候,孟孑孓听见对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遗言。
[我爱你。]
孟孑孓怔怔目送对方消失,仿佛目送多年前那具坠亡而死的尸身。但两者根本不同,他们根本没有并列的可能。她只是觉得太熟悉了,不管是她的消失还是他的事故。毕竟人的一生中能亲眼见证多少场死亡?
她怔在原地。身体确实变轻了不少。她掌底轻轻朝耳朵撞去,尚还残留的耳音竟是狂放的笑声。不来自孑孓,不来自孟孑孓,来自她说过的那个女人。来自她曾对自己说过的开端,她说过和她融合到一起的那个灵魂。
她向下望去,人群四散离场。灾难向塔过来了,她感到身体正在倾斜,又或许是世界正在倾斜。她分不太清,但心里清楚:一定有一个会坍陷下去。
比如原先苍白的——
我一定是遗漏了些什么。
“所以孟孑孓——”她突然觉得虾仁一点香味都没有了,只剩下干涩的咀嚼感。越来越没有味道,最后干脆放下刀叉,捞起筷子去抓铁板上翻棕的肉,“你们两个。”
“我们两个。”朱佑铭毫不在意地重复,仿佛事情与他无关。随后将肉没进酱料,放入嘴里咀嚼。
“我就不应该来这里。你不觉得吗?”
他看她一眼:“头发剪得不错。”
她气得吞了口气。还真不知道是拜谁所赐。为了保持匀称,为了衬被砍断的那截头发,硬是去理发店要求两边齐平,最后变成不仅比先前短了一截,还翘得更为夸张的造型。变成这幅样子还真不知道是拜谁所赐。她咬咬牙,尽量忍住咒骂对方的冲动。
脖颈上缠了薄薄一层纱布。
接下来至少两个星期内不要剧烈活动,最好多补充营养。医生说。
她还是不喜欢医院,没有多加停留,做完缝合便走。不是多深的伤口,消个毒,缝个针就能顺利归家的事,没必要在如此圣洁的地方多待一会。尽管她不太愿意承认是心理阴影在作祟。怕了,怕了。之后连复查都不想来,反正伤口很快就会愈合。
她回味半天,觉得虾仁还是没烤熟。
“讲讲吧,”全乌子放下筷子,“关于宋无杞的。
“孟孑孓我不打算关心了。你们几个,一个比一个老谋深算,我充其量算个打黑工的。
“但打黑工也首先要知道是在给谁打吧?
“我知道你不和我提他是因为我在这方面做不了什么。事情都结束了,我不是八卦的人,但还挺好奇的。之前怎么没听过这么大的咖?”
朱佑铭拿起钳子,翻动锅面上生肉。后者和油结合到滋滋作响,冒出白烟。
“没想到你会知道。”
“废话,那场直播多少人都看见了?随便一查就能把人查出来,异色症得成那样的全世界能有几个?
你以为我在闯楼之前路过的是哪里?”
朱佑铭不为所动。一手推推眼镜,一手将肉再次翻了个面。
“不打算说?”
“不,”他无奈摇头,“记忆没被篡改的总共才那么几个,我想应该让除我和星以外的人知道真相。”
“需要夸你善良?”
“知道他是从中学时代开始,”朱佑铭缓缓道,“我们和你们的制度不同。假如一个人从小便开始接受普通流程下的教育,那他需要从三岁开始,上满三年幼儿园。再从六岁开始,上满五年小学。
“十一岁开始,人生便出现了岔路口。这时那人可以选择去预备班学习——也就是提前接受中学教育,待上满三年,十四岁便可以前往中学接受正式教育。当然,他也可以在这时选择去发展爱好——也就是‘艺术类’,但之后要和文化教育告别。
“参加预备班的学生,有百分之六十的概率考上中学,随后上满四年的中学,十八岁便可以顺利升入大学。发展艺术类的学生则被分流到各自的专业学校,一般来说和中学教育进度相同,而艺术生完成专业课程,最早在十七岁便可毕业发展自由爱好。”
“那你一定是从预备班里出来的。”全乌子抱臂,待听他讲述规则后肯定道。
“不,”他微笑,似乎终于说到关键节点上,“我属于连幼儿园都没进入过的‘特殊群体’。”
“你没上过学?”她有些惊讶。
“体质特殊,”朱佑铭补充,“严格来说,家庭教育。私人教育。”
她松了口气,真不敢想一个大公司让文盲接手的话后果会是怎样。
“但如果升入大学,便一定需要中学毕业证。我和宋无杞便是从中学认识的。严格来讲,是他单方面结识了我。我去学校的频率相当于月度打卡制,每个月露次面,参加一下考试,便能顺利得到毕业证。”
全乌子仔细想了一下,如果她要在原来的世界上大学,好像也是这个流程。
“十六岁,”他见肉全部变得金黄,便将其挨个夹入碗碟中,“你该知道——在这种阶层,人与人是需要社交的。”
“而你是那个异类。”
朱佑铭轻笑:“是,几乎不同人交流。”
“所以会有意外,”她仔细思考,“你不会被人霸凌了?”
他将肉分出一半递给对方。全乌子接过,尝了一口。确实比刚才烤的要好得多。
“不,是嘲弄。针对我祖母的。
“世间滨由祖母一手发展起来,直到兴旺。她是世间滨的母亲。但祖母在我十四岁时不幸去世。业界便开始肆意对世间滨针锋相对。孩子是这样的:大人说些什么,他们便跟着重复什么。这种局面一直到我十六岁也没能化解。父母不是行家。假如祖母没能给我父亲留下足够经验,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宋无杞是带头嘲笑你的那个?”
“他是旁观者,”朱佑铭一顿,待肉全部咀嚼得细软之后吞下,抿了抿唇,“我当时喜欢……玩电脑。”
她愣住。
“啊?”
“不只是——除去音乐与书之外,我最喜欢的就是那些。以至于有关数据的一切,比如程序,比如代码。常年闷在家里,我的兴趣只有这些。”
“有人嘲笑你,”全乌子思索一瞬,随后配合似地一手将嘴捂住,“黑客,你不会给人家发了恐吓信吧?”
朱佑铭耸耸肩。
“还有游戏,匿名发布。不过是叫犬脸,现在估计找不到了。极其原始,极其粗糙。”
“你黑了他的系统?”
“只是把他用聪明拿来的中升大原卷,署了他的名,还给了他的老师。
“没想到他畏罪自杀——实际上那都算不上什么‘罪过’。按理来说,他只要去监狱反悔四年便够。没想到这威力足以使他放弃生命。在家发现的,工具是麻绳。比游戏更粗糙的材质。”
精彩,不精彩。全乌子不知该用什么词汇评价;聪明,不聪明,全乌子有些摸不着头脑;恐怖,不恐怖,全乌子看着鲜嫩的虾仁,思索人上吊窒息后该是以什么样子去死的。
“宋无杞是知道这件事的人,”朱佑铭继续道,“他知道是我将那人害死,但他不清楚我做事的缘由。因此火上浇油似地将我认定为罪犯,可惜他证据不足,无法举报。”
“他不可能因为这一件事就死缠着你不放。大屏上看着可恨你了呢,好像你当年杀的不是同学而是他亲爹一样——”全乌子冷笑,“说些正经的吧,老总,你现在是奔三的人。学生时代早就离你而去了。”
朱佑铭略加思索,随后将酒水满上一瓶。
“前世。”
“我就不该问。”她即刻后悔。
“任谁也不会相信,”朱佑铭啜一口酒,眉头微蹙,将玻璃杯缓缓放下,“现在局面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你我还能凭借一句‘不信’就将其全部否定吗?”
“有道理,”全乌子闷哼一声,“听你的,说书先生。”
“不论如何,实际情况是这样的:他。你我灵魂里都有的那个,和宋无杞的前世,他们两个之间有过恩怨。”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按理来说他也应该什么都不记得——哦。”
她玩笑还没打好草稿,头脑却即刻顿悟故事在从前是以何种轨迹发展下去的。
“他是整个跟过来了。”全乌子脱口而出。
“跟随那个自愿将灵魂分离开的,你和我体内的,”朱佑铭说着抬抬眉毛,“不知道是抱着怨恨还是执着——总之跟了过来。他——宋无杞,一开始一定也一无所知。但之后他被污染了。
比如你,”他指指全乌子,“你我是和他融合,是接纳。比如孑孓——不是孟,是另一个。她和另一个人也是融合。但宋无杞不同。他与另个灵魂相处得相当不融洽,而灵魂不融洽,身体也就会受到影响。
“也就是说宋无杞若要存活,必定有一方要占据上风。于是从近千年前跟过来的那个灵魂将原先的宋无杞污染,导致他沾染了对方的执念。”
“所以之后才做了这么一系列事情,”她回忆新闻中看见的消息,眼睛朝来往的人群身上一扫,个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人,吃饱喝足后便走出店门。又换上新一批与他们交错,“不会只是为了惹你注意吧?你觉得电视剧敢这么拍么?”
“那是宋无杞本身的野心。毁了我才是他的目的,”朱佑铭将空碟叠在一起,“毁了你我才是原先那个的想法。宋无杞的野心和他的恨意相碰,两者便发生反应,人世的平衡就被打破。”
“真要打破平衡,还是要从外星人降临地球那天开始讲起吧,”全乌子打趣道,“听说你们的技术,是用了星带来的物质?”
“那便是父亲的事了,”朱佑铭说,“不过确实能够算作节点。源明涅之后也采用了这种技术,合作期间更是挪用过世间滨大量物资。
而他们做的远不止这些,也并非如此简单。你当时多少也听到了一些,不过可能难以理解。”
“孙荼荼和母尔贸人还有什么——还有永生一类的,确实太难理解了。再说,我也没有看到全程。现在也只能依靠新闻——和你这个说书先生。”
“星带来的不止物质,”朱佑铭补充,“称其为‘物质’未尝不可,但你知道它曾被源明涅争抢。”
“哦哦,抢手货,颠覆世界的新物质。”全乌子琢磨,“同个东西落到不同的人手里,作用是不一样的。你们用来搞科研造福人民,他们则是玩科幻悬疑。”
“世间滨持有的只是源明涅的股份,对其独立项目没有任何发言权。、
当年宋无杞,加上宋历诺的计划,除去第七医院之外便是‘意识永生’。将一人的意识移植到另一人身体中,相当于寄生存活。且这种项目只提供给所谓‘上层人士’。第七医院的医疗事故与之相比,可谓无足轻重。”
“医疗事故?”
“杨兀铃事件。癌症患者因治疗疏忽导致突发性脑死亡。”
“啊,发生过不止一次的,”全乌子想起新闻中报道过的,“只是她最有代表性。”
“总之,源明涅和宋无杞,都不是单个世间滨便能控制住的。”
全乌子咂嘴,将身体前倾:“你是第几次发现的?”
朱佑铭眨眨眼睛:“什么?”
“宋无杞啊,”她蹙眉,“据你们所说,你和星经历了不止一次这种事情。通俗来讲就是轮回,虽然我不太愿意这么说——但你是在第几次轮回察觉到源明涅,或者宋无杞,是个祸患的?”
他略作思考:“不好说。可能第三或第四次。简而言之,之前并没有将他划进影响轮盘的范围内。”
“轻敌了啊你。”
朱佑铭不置可否。
“前提是每一次。我必定会在二十一岁时接手世间滨,彼时721年。而源明涅的计划早在713年便开始实行。”
“宋无杞多大?”全乌子问。
“二十五。”
“他当时才十三岁。”全乌子惊讶道。
“不管年龄如何,他体内的灵魂带着记忆,自千年之前,一路追随你我体内的那个人来到现世,”朱佑铭指指全乌子,“如果你是他,面对一具十三岁的身躯,尚还年轻,恰好是发现星带来物质的大好机会——你会做些什么?”
“我会等到十八岁再开始动手,”她见对方面色不改,将杯子擦了,摞在碟上,“不,开玩笑的。当真这么丧心病狂吗?一个大企业,交给十三岁的孩子打理?”
“源明涅乃至整个宋家,都是由儿戏演变来的。它不像世间滨或事正拥有坚实的基础,也并非白手起家。宋历诺凭借他祖父在上层的关系,先是研发医疗产品,随后正式转行医药业。此后才开设和世间滨、事正对标的源明涅。
除去为宋无杞续业的目的之外——源明涅的开设甚至出于偶然,或是宋无杞的一个玩笑。具体细节我不了解,他体内的灵魂我不理解,但我明白宋家是什么样的。”
朱佑铭挥手招来服务员,紧接着在一阵碗筷酒杯碰撞声、肉食酒水飘香味中对着全乌子道:“从宋历诺开始,他的实干因对儿女的溺爱而变成一场闹剧,由于宋无杞体内灵魂的洗脑,他的理想也是。
“宋家因为宋无杞本身与他的灵魂招致祸患。最终发生的一切,本就只是他的报应。
“但宋无杞当初在笑谈间建立的乌托,在日后则变成了母尔贸一族的灭顶之灾。”
起初为母尔贸人治疗所准备的医疗仪器,远比为寤地洲、蓝平亦或开礼人所使用的要更加精密。这或许由他们先天拥有复杂的生理构造决定。
时过境迁,大多数因“开拓潮”来到令国的土著母尔贸人普遍选择用手术方式摘去羊角、羊尾甚至羊瞳。来自“开拓潮”的母尔贸人力求舍弃一切原始种族的特征,仅为尽快融入现代化都市生活。而他们的后代,除去发色与瞳仁外,外貌特征已经基本向寤地洲人靠拢。他们多数角型纤小,无尾,绒毛稀少。唯一可供分辨的便是黑白相间的发与始终同地面齐平的瞳仁,以及白如雪色的肌肤。其余特征则在进化中被消磨得与寤地洲人无异。
有些人会被认成是从蓝平来的,这时只需要观察他们的瞳仁。如果装了义眼,那就可以从口音分辨。如果全然翻新,你也可以通过对方身上的装饰判断。比如月坊时常向外出售的龙纹木雕,便是母尔贸一族特有的文化……
“抱歉,”孙薇薇打断医生热情澎湃的讲解,几名听得入迷的孩童懵懂地仰视她,“请问您知道112室该怎么走吗?是的,我是来探望的病人家属。”
她不太喜欢来医院。墙面和天花板都是苍白的,唯有病房内部用了胶制的皮。她走入挂上金属牌“112”的双人病房。阳光温煦,带着凛冽的风,自正对房门的窗外涌入室内。两张病床被分到矮柜左右,后者上方摆了果篮。她瞥一眼靠门床位上睡着的人,略过对方,将窗户关上。
帘子被倏地拉起,阳光不见踪影。冷色的光填充室内,充满药味与仪器嗡声的房间在下午两点显得昏暗。孙薇薇关好房门,拉过铁制凳子,在病床一侧入座。她抱臂,视线扫向头缠绷带的人。
“想继续装睡,还是一睡不醒?”
宋小禛满脸堆笑地将眼睛睁开:“姐,在下真心错了。”
孙薇薇冷笑。
“报告单上说,你今年才二十?”
“至少生日没骗人嘛, ”宋小禛发出叹声,将身子支起来,靠向墙面,“身体也是,健康得不得了。要在下说,根本没有住院的必要!简直是多此一举,全世界还能找出第二个比在下更健康的吗?”
“病号服确实不适合你。”孙薇薇打量旁边果篮里鲜红的果实。
“你觉得这算成功吗?”孙薇薇问。
宋小禛沉默。伸手去拿果篮旁的削皮器。一面抓起一个苹果,一面将刀锋抵在表皮上,开始让红色随手上动作转着圈地消失。
“依在下看,还不够。可该了解的大概都了解到了——应该吧。至少证明这么久没有白干。姐,你呢?”
“令人失望的结果,但也足够了,”孙薇薇说,“我想知道的,结果也都全部给了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怀着遗憾度日可不是好的生活方式,即使这遗憾并不是我所期望的。”
“其实非要说,”果皮与刀刃摩擦,沙沙作响,“很荒谬吧,至少在下是这么觉得的。”
“那……你们还能分开吗?”
孙薇薇的话让他愣了一瞬。宋小禛手上动作一顿,露出无奈的笑容。
“估计不行。宋老板都进去了,在下也不是依赖这件事——能靠上诉就获得补贴的那种。再说,我们两个都这么些年了,该习惯的也早就习惯了嘛。”
她看看那头黑白相间的发,没有像平日一样高高束起,末端随意地散到胸口位置。
“姐,”他将果皮扔进垃圾桶中,雪白的苹果递给对方,“红……齿拿拿怎么样了?”
“还好,”孙薇薇说,摆手拒绝他递来的果实,“不过她拒绝了补助。”
宋小禛嘻嘻一笑:“果然是她。
不过早知道体检用的医疗仪器没办法看见她到底是由什么做的——在下的担心也是多此一举,唉。”
“担不担心的,事情也都告一段落了,”她将手肘抵向膝盖,下巴埋入掌心,若有所思地盯向对方,“四个亿的大单?”
宋小禛心里猛地颤了一下,随即惊出一身冷汗:“姐,你知道在下是有自己的……这个,意思是,姐,在下没想过……”
孙薇薇看着他话都说不清楚的样子,倍感好笑:“行了,不和你追究这个。
“我今天也不只是单纯来看望你的。”
宋小禛眨眨眼睛,咬口苹果。果肉在口腔中翻来覆去,汁水满溢。
“’出去之后做什么都行’,这是你说过的。”
“当然什么都行,”宋小禛口齿不清地抢答,囫囵吞下一口苹果,“呃!姐,你尽管说,在下什么都答应。”
“母尔贸旁支,古司门。希望你告诉我,你们一族当初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样的遭遇逼迫你们一支来到令国,”孙薇薇语调忽然严肃起来,以认真的神情注视对方,“你已经看过我的档案,明白我们的经历,不管是作为承诺还是交换,我都需要了解真相。不论是你,你的另一半,拿拿亦或图拉维斯。
“我需要知道母尔贸当年发生了什么。希望你能如实地告诉我。”
宋小禛看向对方坚定的神色,透过她深红的眼瞳,忽然明白过来:回避是不可能的。他头脑一紧,觉得双手似乎在被向下拉扯。
他将不全的果实放在一旁,表情颇为复杂地看着孙薇薇。半张开嘴,紧紧闭上。深吸口气,才能开口。
“是的,出去之后做什么都行。所以在下会如实地把事情告诉你。”
宋小禛视线移向她身后冷色的墙,眉头微蹙,手腕开始隐隐发痛。
“只是希望你把这当作一个故事。古司门——它不是回忆,不是过去,不是历史。只是我,宋小禛,作为一名外邦人,为你亲口讲述的一个与任何人都不相干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