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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2-38】倚吾骨为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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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论如蝗虫一般,将语市众居民的好奇心啃食得一干二净。窥探欲、求知欲、表达欲烙下的坑洞在一夜之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数桩事件如同忽然被聚光灯打亮的黑暗洞穴——其中满是反射亮光珍宝。折射出的光将大地照得惨亮,一如太阳。而盈满罪恶的珠宝器皿一倾而下。人们不顾灼烧,发了疯地将其揽入怀中。
“孙荼荼演唱会事故爆火全国,是‘天缘凑巧’还是‘有意为之’?……”
“715惨案时隔多年迎来最新进展,背后阴谋惊为天人。令贸两国和谐或将继续面临种族问题……”
“安平疗养中心就715事件展开调查,数名孤儿身上有金属拼接痕迹……”
“715惨案背后真相被挖掘,母尔贸人的冤屈在十年后被‘还清’……”
“源明涅现任CEO宋无杞被扣押,有关部门人员正对其宅邸及财产进行清查,经有关部门证实,‘黑色产业链’现存证据确凿。‘宋无杞案’将于1月4日进行开庭审理……”
“第七医院事件受害者发声:‘医术不精’不是使病危患者命丧黄泉的理由,面对逝者家属悲痛心情,医院工作究竟该不该出现‘偶然疏忽’?……”
“经过我方多次筛查,源明涅向不法分子提供‘黑色产业链’一案已正式确定调查方向,警方将彻底清查事件有关人员,涉嫌人物或涉及‘官僚世家’……”
“本台记者将持续为您报道……”
而末日的存在,自人们脑海中一抽即空。
那个晕倒的女人是他们在路边发现的。人群一拥而上,他们也一拥而上。人群叫着:荼荼,孙荼荼!他们叫着:孑孓,孟孑孓!然而女人不醒,人群不散。状况前所未有地乱,远比凌晨楼中大屠杀更加令人捉急。
即使他们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喷泉雕像下,其余三人也不知道孙薇薇的影响力会恐怖到这种地步,但他们还是被簇拥着——被慷慨地——搭往语市第二医院。他们匆忙朝司机道谢。宋小禛浑身是血,怀里横着孟孑孓、齿拿拿浑身是血地紧随其后,孙薇薇浑身是血且手忙脚乱地往粉丝递来的杂志上签完最后一个名字——四人以这样混乱的方式,急忙挤进医院内里。然而向前台叙述完情况,四人轮流做完检查之后,只有其他三人被抬进了急救中心。
孙薇薇手上贴满创可贴,接过医生递来的签字单,看宋小禛一面焦急地说自己没有脑震荡,一面朝她投去“不用担心我应付得来”的眼神,被几名医生抬上担架消失在走廊转角。留下她一人举着签字笔,呆呆凝望被牢牢关上的急救病房大门,随后,右手握紧圆珠笔,娴熟地在横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十二月三十一日。
之后她坐在胶皮靠墙座椅上,想要回家。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再熟悉不过的人。
她望着明亮的走廊,鼻腔里满是消毒水和生病的气味,以及一点点不合时宜的愈合味道。后面两者极其难以描述,她只能确定:确实是这两种味道。随后决定试试。她凝视向走廊,各色不同的人向她投来目光。或病人,或医生,或病人家属。
她打量单一的色调,血红的眼颤了一颤。手机在印象中第二十次颤动,她看向二十多个来自叶春的未接电话,随后决定试试。
她望向墙上电视荧幕,报道嘈杂,蜂拥而至。注定嗡鸣不断的纷乱世界。
她将电视关上,回看病榻上静卧的人。床头仪器将不稳定的莹绿色心率明晰地向她展示。波浪平缓地上下起伏:至少他保住了命。
她原以为对方再也不会回来了,因他父母的过错被要挟至今——你是无辜的,她拧紧眉头,是的,你是没有错的。
少年头上、鼻下、脖颈皆缠纱布。氧气靠两根细软的透明管道输送进鼻腔,营养靠在胃上划出创口,管道深入其中。只能叫这些器物辅助着延续生命。她问了原因,尝试想象子弹没能顺利穿过他致命点而是偏了几毫米的画面。想象他的心情。想象不出。她垂下眼眸。
你是怎么拥有这样的决心的?
背后藏着她还不曾知道的——更大的,更加深入,不为人知的天罗地网。他被迫进入网中,杀死蜘蛛。如果可以,没人想成为英雄。我们都知道英雄意味着什么。
如果事情不曾发生过,他们又会在哪个世界过上正常的生活?没有功成名就,没有悲剧故事,没有任何人死去。只是生命在极其平凡的地方攀枝生长,长出细小的花。而世界温吞地赋予它光与雨露。
一定是个所有人都能够获得幸福的崭新世界。
但一月到了,这是新的一年。
春也将近。
“孙浅。”
孙薇薇尝试轻声念出他的名字,从前并没觉得会有那么困难。名字仿佛是刀,时刻可以划伤口腔。
她站在床侧。用孙荼荼的嗓音,用自己的念想,轻声喊出她亲眷的名字。在光几乎窥不见的昏暗病房。
“谢谢。”
“没什么可谢的,”对方迟迟不肯起身向他看去哪怕一眼,只是在病床上平躺,身着轻薄蓝白病号服装,身体被雪白厚实的棉被覆盖,头倚白枕,视线锁紧苍白天花板,“事到如今,别再说什么客套话了。你可不是这样的人。”
手上针管静止在皮下,往血管输送冰凉的生理盐水。嘴里开始发苦。
“谢你做了正确的决策,”他坐在床侧冰冷铁椅上,双手在膝上相握,“不像从前一样愚钝。”
“早知道不该做的,”都怪妖精,怪自己太信任她,“或许当初该让你自生自灭,或是直接拒绝孙荼荼?”
孟孑孓说着,脸上不禁浮出一丝冷笑。朱佑铭只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墙上日历。
“孙荼荼想做什么,你想做什么,于我而言,都是毫不相干的事。”
“那是因为你现如今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庄家,随意笑吧。”
她顿了一瞬,随即缓缓开口。
“你就没有一刻后悔过么?
对于我的事情。”
朱佑铭沉默。孟孑孓忽然听见占据沉默里大多数的其实是纷杂。她缓缓将眼睛闭上,算是明白了:自己确实愚钝,愚钝到会对他抱有期待。
“你从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你也一样。若你我之间存在一个优柔寡断,轮盘便不可能停转得如此顺利。”
“别相互忍着恶心了,”她疲惫地叹了口气,“把该说的都说了,就走吧。”
“我会消失。”
朱佑铭说。
“不过入夏,我便会消失。”
喜事一桩。孟孑孓嘴角扬起,险些没忍住笑声。
朱佑铭目光瞥向她一瞬,话语冷冷地继续。
“此后,你便自由了。”
“我一直——”她刚要接话,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脸上笑容忽地消失,侧头看去,发丝与枕套发出丝丝摩擦声。侧头看去,对上对方逆光端坐身影,对上对方镜片之后银白可怖眼睛对上对方毫无温度神情。
她即刻反应过来,脑中嗡地发出一声鸣响。朱佑铭身影和记忆中染血的那个对上。她受苦是因为他,受难是因为他,复活是因为他——哪怕生命,也是因为他。
他要消失了。
她的命由自己做主了。
他活着自己便永远无法接近真正的死亡。
灰白的天就在他身后。一月二日。没有白雪纷飞。语市今年不下雪。
“你现在很开心吗?”她视线紧紧锁住对方。他身旁的一切似在扭曲,“对我说实话。”
“总之,之后的人生如何,完全由你自己做主。”
“之前的就不由我了?”久违地愤怒让她忽然笑出了声,“对你而言我是什么?玩偶么?”
朱佑铭视线回到日历上:“算不上。”
她深深吸了口气,怪异地笑了起来:“别以为你是赢家。就算一切结束了,你不是也要去死么?”
“这是注定的。”他一如机器般苛刻字句地回复问题。
“我不关心有多少注定或有多少人因你而死,”她视线回到天花板上,“我只知道你是输家,轮盘没有因你而停。
你该下地狱了,朱佑铭。世人和我都会唾弃你,直到最后。”
男人闻言起身,她却再没不寒而栗的感觉。身旁一直坐着的如同朽木,站起也如同朽木。她认为她构想的完全正确:大提琴,外表光鲜亮丽,内里腐烂发霉生蛆盈满杂尘。她嘴角不免浮笑。
他将灰白围巾绕上脖颈,拂好大衣下摆。
他俯下身,凑近孟孑孓,忽然对她绽出笑脸。温和的,虚伪狡诈的,令人作呕的笑。眉头压低,嘴角浮起。孟孑孓笑容倏然收了回去。烟味、男士香水和来自外界的寒气瞬间将她整颗脑袋笼住。时隔多日,那种反胃感竟再次涌了上来。
“希望别在地狱看见你。”
他也倏然收起笑容,立身而去。孟孑孓听着闷到几乎吞声的脚步,刺耳到近乎将耳膜划破的。他走了。
孟孑孓亚麻色短发再次与枕套摩擦,发出声响。她用没有细针插入的那只手微微发力,坐起身体。身体疲劳过度,摇摇欲坠。她蹙起眉头,压下灰白的义眼与棕色的眼珠。
她盯着门口,并不真实的病房,空空荡荡。
“玉明悠可是源明涅一手发展的?”
“不是,源明涅收购玉明悠,玉明悠从属于源明涅。玉明悠的总负责人于七年前去世,于是玉明悠由宋无杞同杨灿利共同打理。大事话语权在宋无杞,小事话语权在杨灿利。”
警官上下打量两眼宋无析,单间灯光将她一头青白卷发打得尤为明显。警官隔着玻璃观察她脸上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惊疑,甚至没有从容。表情二字被活活摘去,只剩一张面皮。坐姿端庄,眼眸低垂,牢牢盯向地面。
“你和宋无杞是亲兄妹?”
“是。宋无杞早我两年出生,我们父亲都是宋历诺,母亲都是贾晴。”
“你可在源明涅工作?”
“否。正在事正市场部实习。”
“你可负责过源明涅任何项目?”
“否。对家族企业情况一概不知。”
“你是否知道715事件中存在被非法改造的母尔贸人?是否知道在715事件中,宋历诺为总负责人?是否知道‘意识上传’等不法项目?”
“否。如先前所述,我于去年7月大学毕业,8月开始在事正市场部实习,直到现在。”
“你是否知道宋历诺已经死亡?”
“是。”
“你是否会出席宋无杞的庭审?”
“是。”
“你将以什么身份出席?”
“旁听。”
警官收起圆珠笔,将夹板放入腋下,便拉开门离开了冰冷狭小的审讯室。宋无析双手交叠,轻轻搁在纹满花式的大衣上。她听见他说她没有嫌疑。
不同于浮动的夏也不同于伤人的冬,切切实实一个生机焕发的春。回暖得快,绿得也快。世界已然从无雪且短暂的冬中脱身而出。舆论、报道、信息、网帖如风般被一卷即去,也如雨后春笋,即使将其斩断也仍在不断冒出。猜测与疑心同样无法被满足。
但末日确实从众人脑海中消失殆尽了:倒塌的塔重新立起,流血的混凝土止住伤口,唯有演唱会暴露的一切还停留在人们脑际。然而真相已经没人在意。
人们擅长于掀起新的讨论:业城,观城,士城,母尔贸,令国。事情也该是这样发展的:将焦点放在信息而不是传递信息的人身上。
起先针对孙荼荼的恶言猜疑一如暴雨,随后也真如暴雨,在太阳露出一角后便渗入地下。之后是浪潮,淹没源明涅、宋历诺、宋无杞和利用无辜之人搅起的混战。再之后则更加深入:种族、伦理、历史与心理学、精神分析。这方面则要交给专业人士评价。不起眼的事正及世间滨则处在十分模糊的间隔之中,时常被人扯起,然而推理家们展示出的东西往往不知所云。
简而言之,这是非常健康,非常正常,非常热闹的春天。四月温柔地过来,轻轻拥住令国上下。而开礼仍在凛冬,蓝平已入酷暑。
简而言之,末日被从人们脑海中一抽即离。那些记住他们的人则不约而同地选择缄默。让混沌怪异的场景和汗液和血,以及千层塔一般的阴谋,牢牢停留在他们心里便是。不相干的人们或势不两立或仍是朋友,或形同陌路又或将离别——他们总是有共同点,比如身处同一轮盘之中,比如保守同个秘密。即使他们各自心怀鬼胎,世界依然纯净无比。
变化最大的是楼。升上地面后初显真容:笔直上升,稍显蜿蜒,甚至通天之高;藤蔓遍布楼外开裂的砖墙,身上烙满岁月留下的泥痕雨迹,苔藓将楼染得甚至多了些古朴。枢纽的用处同样被从人们记忆中摘去,转而换上一条解释:可供拍照留念的名胜古迹。楼内封锁,楼外仅供观赏。来历无人知晓,却仍兢兢业业立于语市边缘的楼,与繁华都市格格不入。轻而易举将春纳入其中。而熟悉感不值一提。
“哟,红眼,”宋小禛嘻嘻哈哈地笑,还是高马尾、右眼被眼罩覆住的模样。衬衫牛仔加身,看着惬意得很,“恭喜出院!”
其实谁也没有受太多伤吧,齿拿拿满脸汗颜地想。只是医院确定了自己被改造的事实:你要重新植皮吗?她回想一下积蓄,刚要摇头,政策便爽快地下来了:为接受过改造的母尔贸人提供免费人造皮肤,这是救助之一;为他们提供条款更细,福利更多的社保,这是救助之二。
她对着签字单犹豫,最后两个全部拒绝。医生担忧地问,你确定吗?她笑说,是的。都已经到了今天这步,为什么还要将自己包装得严严实实呢?密不透风下去,总有一天会窒息的。
异样的目光投在她特异的身体构成上,也有些表示羡艳。她始终温和以待。她坚信不接纳自己的人才是异类。
“其实挺帅的,”宋小禛看着她T恤外裸露的臂膀,透明树脂下漆黑金属正反射异样光泽,“真的,我挺喜欢的。”
齿拿拿默不作声地啜咖啡,还是原先的味道。她将四周那些絮絮叨叨的人群过滤出去,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你又不是特殊个例,像这样的,有很多吧?反正要是有人骚扰你,我还可以出一份力呢,”他还想继续开几句玩笑,对方却一点没有笑的意思,只是从容地听他瞎掰。宋小禛于是灵巧地转移了话题,“所以,有没有想起些过去的事?”
齿拿拿摇头。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想起来,”齿拿拿说,“不过既然是我想不起来的事,那一定是我没有想要将它们记起来的想法。肯定是有原因的。虽然谢谢你操心,但我觉得我的记忆,还是我自己说了算比较好——万一哪天接受了,就能想起来呢?是这样的。”
宋小禛点点头:“说得在理,是我过度担心了。
“想起来也好,想不起来也好,完全是你的自由。
“你现在的人生也足够幸福嘛。”
齿拿拿微微笑了,随即唔了一声:“不过完全没想到荼荼是明星呢。”
“是呢,”他也顺其自然,跟她一同拐到这个话题上,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人优美侧脸,“真是藏得够深!”
“还是挺惊讶的。”
“我也挺惊讶的。”
齿拿拿狐疑地瞥向他:“你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哎哟,这话可不能乱说!红眼,你就别因为荼荼姐的事情对我抱有偏见了,我是个多么善良——”宋小禛连连摆手,话音未落,忽然感到裤兜中手机嗡嗡震动。动感的手机铃向两人中间奔跑。
他看看备注,冲她晃晃手机:“稍等哈,我接个电话。”
“喂?姐!”他快要藏不住话语间笑意,眼睛来回跟着咖啡店外一个接一个路过的人。
“别嘻嘻哈哈的。把牙收回去。”
“姐你怎么知道的,莫非这就是心有灵犀?”
“听你说话就能听出来,一股欠扁的调,”孙薇薇在手机那边冷哼,“行了,说正事。”
“在下洗耳恭听。”
“玉明悠的残党,一夜之间全复活了?”
“楼的事情根本没发生过嘛。末日消失,相对应的,所有与其相关的事就都不能存在咯,”宋小禛抬眼回忆,“而且残党还在分裂,麻烦得很。姐,你应该知道令国“坊”还蛮多的?”
“知道。”
“是吧,蛮乱的地方。虽说是文化宣传古城古镇一类的,但也是帮派的聚集地。玉明悠的人看见头子进去,宋家破产,大部分都逃去坊那边了。留在语市的那些就是那些专业货,括弧比如在下,”宋小禛说着,笑嘻嘻地打岔,“姐,你怎么还担心这方面的事儿啊?”
“我有档案在他们手上。还有个关系不错的亲——朋友,被他们找过麻烦,”孙薇薇打量手上指甲,“不论如何,他们还没流传出去,一定是对他们来说有用的东西。”
宋小禛眼珠颤动一瞬,迅速理解对方意思:“哎,姐,让在下来。你现在可千万不能和他们搭上关系啊。”
“还真聪明,”孙薇薇在电话那头轻笑,“要多少报酬?需要我给你找几个帮手?”
他视线扫过来往人群:各个平凡、普通、忙碌。在碧日晴空下不假思索地庸庸碌碌,完全是正常人的模样。像这样的正常人,世界上活着千千万万个。像这样平凡的生活,竟然不可多得。
他脑海中浮现那人身影,想起幼时昏暗手术室中数颗人头落地,和将自己摁进火中的那只纤美的手。
“之后再说吧。姐,你等好消息就是。在下自有方法。”
“所以,这是梧桐!”星在电话那端明媚地对他们,“来打个招呼!”
全乌子听着另个青春活力的男声响起,对着他们同样明媚地嗨了一声,辅以“全姐朱哥”这种颇不着调的轻浮昵称。她不禁眼皮一跳。坏了,这是一个活宝又找来另一个活宝。算是知道他们为什么住一起了。
看着对方毫无忌惮地接话、找话,同网线那端畅谈无阻的模样,以及笑脸上不时朝自己投来的目光,不明感情。对方平易近人的一面让她连移动电子荧幕上粉红方块的心思都消失了。
她明显很开心,她想,不是让自己看见古战场的星,也不是轻挥刀刃便让对方身亡命殒的星。倒是和吃泡芙的那个差不多,现在听来,就是个普通的小女孩。有着普通的快乐,普通地同年长者炫耀志趣相投的亲朋好友。
事情居然就这么轻松地结束了,星在某天毫无征兆地回归,一如某天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家里,她的眼前。
星带来一个男人,和自己年龄相仿,据说学医。他确实英俊、清秀,时不时开些恰到好处的玩笑,性格亲切,没有什么令人讨厌的地方。这是朱佑铭说的,然后他叫梧桐。她其实想问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仔细一想,她是要走了。面对该走的人,费尽心思找些话题,也是应该的。
她辞了职,还了他的卡,钱基本上没怎么花。剩下的时日没什么可做的,只是耗费光阴。即使他们在某天由于朱佑铭的一个提议,亦或全乌子漫不经心的一个电话,在剩下的几个月里,把能聊的地方都聊了个遍。蝴蝶效应就是如此产生的。
小吃摊、咖啡馆、酒馆、餐厅、棋牌室、剧场、歌厅、音乐厅、观光景点。图书馆——图书馆不能说话。古玩店、服装店、老年公园、纪念馆、美术馆、画展、博物馆、水族馆。
全乌子有些想吐,说话说得口干舌燥。但并无反感。她接过他递来的饮品:酒、咖啡、奶茶、白水,一饮而尽,而后两人继续高谈阔论。从蚂蚁聊到糖果,人类聊到棺椁,星球聊到制度,生命聊到脚印,书籍聊到垃圾。她很疑惑他为什么不用上班,他只是一笑而过。
总之,三个月,近乎环游世界。然而他们只是将语市搜刮了个干净,对环球旅行并无大不敬之意。就像身处异地时在时光奶茶面对面坐下,打发没有血液的时光那样。只是平常。
好似对临死之人的关怀。然而三个月很快过去,春天刚好到来。花快开了。最后她说,点到为止。但其实他们彼此都把能说的字句都说了个遍,几乎用尽毕生所学。只是为了从开端聊到句点。毫无预兆地开启话题,毫无节制地畅谈无阻。偏见与针对被发挥得淋漓尽致,随后便以调侃结尾的千万个话题。
好似自己与自己对话那样,他们荒唐地将事情全部聊了,在舆论发酵得最热烈的时候,一倾而下。
令国颁布了哪种制度,母尔贸人采取了什么措施,世间滨的未来,针对母尔贸的种族偏见。这之后通常要加上很多全乌子那边的事。他一一提问,她一一作答。后来他们发现除去逻辑与编年长度有巨大差异之外,偶然性和必然性之间的界限微乎其微。他们尝试把所有事件、怪异、阴谋相加,而后得出以下结论:1.生命是谎言2.两个世界是一样可笑的。
随后被朱佑铭即刻推翻。“世界确实可笑,”他说,“但你我切实活着,现在还在进食。”她找了一堆观点也没能说服他。就像他在去海洋馆的那天试图没能说服她去和海豚拍照。
那些天马行空的幻想和几乎以光年为单位流走的时间。真的像梦一样毫无逻辑。
她回过神来,对方已经以“再见”为结尾挂断电话。全乌子活动活动手腕,看他一本正经地将手机塞回衣兜。
“可以下天缆了。”他指指电子荧幕。游戏进程仍卡在百分之三十。
“还以为你忘了呢!”全乌子呵呵地笑,“目的地保不准设成儿童乐园了吧?”
“确实还差很多地方没去过,”朱佑铭徐徐点头,天缆门也缓缓打开,莹蓝色向四周退散,露出春景,“你想?”
“有缘再说吧,”她看向外面碧绿无人景色,视线让一派葱郁遮挡得严严实实,“还有更重要的事呢。”
漆黑空洞的隧道。她有些恍惚,以为稍不注意就会掉入哪个坑洞之中。
废弃轨道,从前大概是给火车用的,现在不通火车,只剩各种废铁在洞穴两侧,杂乱得宛如小型废墟。其中有汽油、尘土与铁锈味,更多的是冷空气。从暖和的密林进入
望不到尽头。隧道仅仅只是隧道。春光慷慨地洒入其中,抵达她站立的地方便消失。
“从这里开始,一直向前走,”朱佑铭对她嘱咐道,“不要回头。”
全乌子站在光与黑暗的交界处,不作回答。连呼吸都吞没的黑暗。她回过头,凝望向对方逆光而立身影。他身后就是生机盎然。他身后传来鸟鸣、树木被风糅过,连带隐隐呼啸声。他身后就是光怪陆离的世界,自己切实生活过一年之久的,同她所居住的地方戛然不同的世界。
她望着对方,和第一次见面不同,没有冷冰冰的神情,没有虚伪,没有严厉。身上也不是佯装肃穆的西装大衣,只是单薄的毛衣同风衣。她也是。伤疤和不堪全然消失,在经历流血与杀人后变得轻松,身上套了舒适的短袖衬衫同开衫卫衣。一次握手之后她再也不用躲在阴影下生活。她已经自由半年多,呼吸畅快。
敌意全然流走。她觉得这一定是对临死之人的最终关怀,但她是要去重生。全乌子有些想笑,想对他说别这么一副舍不得的样子,该叫你阔少、总裁还是冷血动物?你现在脸上的表情可算不上骄傲,反倒开始温和了。况且居然没有转身离开。
是这几个月连带那段时间的促膝长谈让他们都变得迟钝了?
“真应该诓你一笔再走。”或许是不适应这种温煦里的沉默,全乌子冷不丁地开口。
“应该给我留点纪念再走。”朱佑铭毫不退让地说。
“正好一直没做,知道想揍你多久了吗?”全乌子于是露出邪恶的笑,“破相算不算留念啊?”
“那还是不必了,”他却缓缓向衣兜里摸去,随后将掏出的东西握在手里,“伸手。”
全乌子愣愣看着,将手掌摊给对方。他上前两步,将冰冷的物件塞进她手掌之中,随后将她手指缓缓合上,掌心冰凉。她隐约闻见对方身上的烟气,夹杂一些被太阳烤久了的暖味。
“什么东西?”
“纪念品,”朱佑铭说,“到地方再看。”
“还挺神秘。”然而她略微一捏便知道是什么了。
朱佑铭笑着退到阳光之内。灰尘带光,在他身边游走。
“再见。”他缓缓开口。
全乌子想了想,似乎也没有更好的谢幕语。叫她硬找也只能搜罗些肉麻的温情话,完全不适合对眼前这个人说的。她顿了顿,随后冲他挥手。她仍觉得就像场荒唐的梦,而现在就是该醒的时候。
“切记,”他补充道,“不要回头。”
为什么呢?如果她要回首确认对方是否在目送她离开,是否注视她进入似乎连通世界尽头的黑暗之中,便会引发一连串的灾难,就像骨牌那样?
全乌子在阴冷处沉默,最后向对方瞥去一眼,随后抬起手,冲他略微挥了挥。
“再见。”
或许她这么做,两人中就有一个会掉进万丈深渊。好奇过剩向来不是自己的作风。她深深吸口气,转身,抛弃春光,没入黑暗。回家的路,想一想夏天、郊区和建筑群,想一想灯光交闪的拳赛,想一想汗水和酸痛。不要想着朱佑铭,不要想着孟孑孓,不要想着宋小禛和所有不相干的人与事。
想着夏天,想着过去,想着理想。
向黑暗迈步,她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将一切杂乱心绪向脑后摒弃,梦该醒了。
身形被黑暗完全吞没,鸟鸣、呼啸与阳光都离去。向前走,不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