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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2-32】梁下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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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黑暗的甬道,迈过人和人和人的尸体,越过仍在痛苦呻吟的所有打手。
还有事情没解决,他说。
你先带她出去吧,他对星说。
你看,就算到了这种时候还是要显摆自己有多能耐。好像他是主角,所有卫星全部在他周身环绕。离开他,引力便消失无踪。
全乌子跟在滢白无瑕的星身后,恍惚间觉得发生的一切或许并不是真的。没有天轨楼、朱佑铭、孟孑孓、星和所有人。异世不存在。一切都是编造,回到自己所属的世界就像大梦初醒。
但自己身上燥热无比。外加一月将至,走出大楼,血气淡去,寒风扑面。星在黑暗之中发光,全身冷冽。
穿出地下停车场,略过消防通道。
日光将眼睛蒙得刺痛。她抬手抵挡,随后脸庞如同针扎一般隐隐刺痛。起初她以为只是飓风,随后光渗入肉眼可见的每个缝隙。
她待眼睛稍微适应后放手,却被眼前景象骇得僵在原地。
她说的没错。
星说的没错,世界在开裂。
天在开裂。
澄澈透亮的碧色的天空,自某个端点开始毫无节制地朝外发散出一道又一道裂痕。
裂痕缝隙被撑大、剥开,其中填充光、黑暗或殷红或从未见过的倒置工厂,滚滚生烟。电车从缝隙一端向另一端不沿轨道地疾速穿行。楼宇在豁洞之中浮现倒影,枝叶自罅隙之间攀下苍穹;钢筋铁碎坠下穹顶,在空中软绵地漂浮。
混乱、混乱、还是混乱。看见了一片狼藉。
全乌子屏住呼吸。她向身后坚不可摧的大楼望去,确认高大厚实的墙还存在,确认墙之内的塔楼存在。转身,感受血液从身体里流过,聆听旁人口中发出音律不一的尖叫,确认手上刺目的红还在——对,是真的,是活着的。还在呼吸。
看向天空。
但天空确实在开裂。
如她所说,灾难来了。
【这是结束,】星似乎听见自己心里所想一般,【不必惊慌,看来她挺成功的,她做得很好。】
全乌子回想起异世连接的另一个异世中,末日的乳白的天空,错乱的零散的痕迹,还有尖锐的规则的刺穿身体的黑色们。原来所有结束都是一样,她想,在混沌中撕裂,好似暴力。她喜欢,但现在更想倒在地上睡个痛快。
那屠杀和末日还挺配的。她再看一眼自己的手,血液全部干涸,一层结实的黏膜。估计脸上也是这幅惨样。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飞去,雪白却染了血的围巾也是。
疲惫中她倏然捕捉到一个字眼。是谁说的来着?
她。
“你刚才说什么?”她看向星,后者却在自己身边消失不见。反应过来时已经到达了喷泉雕像处,变成一个光点。
“喂!等等,”她捏紧手中葡萄糖液,努力抵着飓风,努力忽视天上惨状,快速跟去,“你刚才在说什么啊!”
寻找。
攀爬、排列、组合、融进、滋生、包裹。
他猛地睁开双眼,吸了口气,随后快速地喘息。同他呼吸方式一样剧烈的,估计只有那些险些溺死的人。
他惊魂未定,试图努力将呼吸均匀下来。但这种心跳频率莫过于快乐时分,甚至与欢快完美契合。他张张手指,动动膝盖,都有知觉。
身体超乎常人地重,肉与骨摩擦的感觉刚刚好,关节因活动响起的咔哒声也清脆得可爱,声带前所未有地欢欣雀跃,就连看见的尸体和被吓了一跳的熟人也是。
这个世界居然会这么完美!
真好,他想,抬起头,后脑勺又不受控地重新抵在地上。他咂咂嘴,回味那点儿甜兮兮的感觉。
唉,她的脸,头一次那么近地看见,简直可以说是漂亮至极。她挥舞器物的动作也很优美,表情也愤怒得恰当。杀人不留情面,不容犹豫,不会怀疑自我的判定。
真好,这个世界居然这么完美。尽管他没有一丝想杀她的意思,只想叫她防范着点,快跑,快抵抗,遇到危险一定要冷厉地反击,就像用刀快速捅穿他人的喉咙。尽管他知道她自由安排,但这样的人世间仅有一位,要是丢了可怎么办?
第一层是漂亮,第二层是冷血,第三层是骄傲,剩下的是执着,妥当,不假思索,有智谋。还有很多,我永远都说不完。
你不知道我在档案室里看见你的照片和资料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不是孙荼荼,只是孙薇薇。你不知道我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看完那些的。孙薇薇,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崇拜你,哪怕相遇只是一场偶然。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被哪点吸引,但现在心跳快得要命。满脑子都是她俯视自己的那幕,满脑子都是晕眩过后骨骼碎裂的震颤感。嘴里似乎还留有橙子味的苏打水。
她不知道自己那天在冷冰冰的河里漂了多久才勉强上岸,也不知道之后他开心到毫不犹豫地接了一个大单子,那场任务他们一起行动,她不知道他看见她乔装打扮成他人的样子时心里有多高兴。
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感到脸颊滚烫,血流量似乎增加了不少。空气好像都变得黏腻了,无数张糖纸在自己周身被唰地剥开,蜜的气息晕乎乎冲上脑际,还有她血红色的眼睛。孙薇薇。
齿拿拿已经被骇地说不出话,满脸惊诧地大张嘴巴,看脚下平躺在他人尸体上的男人正摆着一副脸红透的呆滞样子定定望着天花板。她不理解,他是怎么做到的?她的意思是——他的身上、四周还有他的脑浆和血,置他于死地用的板砖甚至还摆在他耳朵旁边,耳环都飞出了一里地。
她亲眼看着他怎么被活生生砸成肉泥的,而现在脸却因为肉和骨头自己重新排列组合重新变得生动干净——他是怎么做到的?
“红眼,”宋小禛定定望向天花板,“我好像恋爱了。”
猪头,你犯什么疯病!都他妈的被她整死一次了,现在又玩什么悬疑偶像剧呢?没看见她是怎么把你砸成傻逼的吗!脑中的声音说。
“你刚才明明已经……”齿拿拿惊惶地打量他,手里血管发着亮蓝的光。
“你才猪头,”宋小禛看向对方,“啊,红眼,不是说你。我怎么了?”
“你刚才明明死了。”
他摸索着坐起身子,还不太习惯空气。宋小禛嘶了一声:“这不太重要吧,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么?你看,气色好得很呢,括弧我可没吃过保养品啊。”
他欲将起身,齿拿拿却先一步举起刀挡在自己面前。
“你这是?”
“你不能走。”她冷眼看着自己。
“孙荼荼说的?”
她并未作答,反着红光的刀仍旧架在自己脖子上。
回头跑啊,傻逼。她说什么你听什么是吧。换了个新脑子智商也退化了啊?脑中的声音有些愠怒。
“不,你先闭嘴,等下,”他看见齿拿拿神色又遽然变成惊疑的模样,顿时有些慌神,“不是说你——啊我去,红眼,伊希司!你先听我说。”
她刀颤了一下,额间有冷汗滑过:“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是想听真的还是假的?”宋小禛重新系上眼罩,视野少了一块,脑中某人骂出的脏字被迅速堵回虚无,“我见过你的旧世间滨员工证,也在警局见过你的家乡身份证。这是假的。
如果你要真的,”他意味深长地盯着她,“我和你遭遇过一样的事情。我曾经是你的同党。”
“什么事情?”
他仔细盯着对方亮红的义眼同一只天然的乳白色羊眼,现在内里装着最多的是不解与茫然。她果然什么都不记得,她是丢失过去的那个。如果说故乡有什么记忆尚还停留在她脑海里,那一定是他们都不愿回忆起的片段。
“你知道是谁把你改造了吗?”“不,别提这件事——我今天才知道,才勉强接受怪物的身体。”
“但你活下来了,还活得好好的。有爱你的家人和朋友,生活也很稳定,对吧?”
齿拿拿不发一言,对准对方的武器有了一丝颤动。她想起大片大片的空白,将自己记忆填补得一干二净的那些。人生是卷新胶卷,她只是保留下影像,但始终没有正式洗刷过。
“你都知道些什么?”
“让我先走一步吧,红眼!”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难以分辨其中到底是苦涩还是从容,“我去找朱老板,朱佑铭。我去找他,然后把事情解决,等事情都解决,我就把知道的全都告诉你,怎样?”
他看看她疑惑的神色:“你要是担心孙荼荼,就去找她。她现在保准在七楼。而我找朱老板也真的只是为了谈判,正如我说,我俩之前有私仇。很大的仇。加入你们绝对不是偶然,不是说过了么,我这半条命都搭给了孙荼荼。
“我以我的脑袋发誓,如果我说的有半句假话,我的脑袋你们之后随便怎么玩儿,做成肉泥儿拌面条里边儿都行。不止脑袋,所有地方,随便你们整,真的。
“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就先放我一马。我保证提着朱老板的项上人头回来。”
宋小禛冲她眨眨眼睛。齿拿拿定定凝视面前举止怪异的同族,半信半疑地将刀缓缓放下。
“谢了,红眼!要是我说的有半句假话,你把我做成生腌都没问题,”他起身,从衣兜里抽出张名片,塞进对方手里,“你要是对我不满意,大可以通过这个找到我,然后狂扁我一顿。我认真的。”
说罢他又绽出一个难以言喻的笑容,朝她摆摆手,身体晃晃悠悠地踩着尸身一路走向楼梯口。齿拿拿听着脚步声远去,扫一眼手中白底黑字名片,在对方离去半分钟后迈出尸池,步上楼梯。
他摸索着过去捡刀,视野有限,此时此刻环境居然也不留情面地更加昏暗,好像漆黑近在咫尺。
他看见自己尚在发出荧光的刀,摸索着握紧刀柄。贴合掌心的材质、尺寸,量身定制的刀。他可不想丢了它,要他的刀还不如要他的命。
“说你想说的。”
他被身后传来的声音震了一瞬,随即将刀紧攥在手里,直起身子。
男人站在大厅角落,几具躯体艰苦地伏在他脚边。温和的声音,规矩的声音,厚到恰到好处的声音。冷得像冰。
宋小禛笑了:“朱老板,别来无恙。”
“说你想说的,”他依旧冷冰冰地,将烟踩灭在脚下,“别让我重复第三遍。”
他视线小心翼翼地扫遍他全身上下,没有武器。普通的身体,和所有人一样,从前或许锻炼过,但由于工作不得不放弃。烟味扑鼻,尼古丁成瘾。上流社会,不堪一击。
“您还真严肃,”他眯起眼睛,将身子正过,隔着一条尸河直面对方,“咱们普通地聊聊天吧。您觉得聊些什么好呢?您和我们这群泛泛之辈的话题真是少之又少。容我好好想想,嗯,或许,天轨楼?”
片刻后黑暗中的人接话:“只有这个?”
“鸣里司彻,”宋小禛即刻接话,“天轨楼的守门人,一个家族,守楼是他们的职业,世代相袭。而最后一位传人却在今年冬天忽然逝世,他无妻无子。他们已经没有后代了。”
“天轨楼本身不需要被守护,擅自闯入的人定会自食其果,”黑暗中的人说,“你们一族的蛮暴而已。自我陶醉式的骄傲。”
宋小禛紧了紧牙:“您也是闯入其中的人,和其他无辜进入的人还不一样——您是带有目的性的吧?”
“这点不由你来担忧。”
“其实我没什么想问的,”他扯起嘴角,将刀刃倒置。刀尖顶地,两手在柄的底端交叠,“一见到您真人就不知该如何是好——您还真和外面宣传的不太一样,都说朱老板热情温和,现在怎么像个没趣儿的古代人一样呢?”
对方两手揣进大衣口袋,没有任何动作、言语。
“图拉维斯,”宋小禛继续道,“您为什么救他?”
“救济一个濒死者是需要理由的?”
“您对他格外上心,这是有目共睹的事情。即使他现在不在您底下手下干活儿,您仍是抓着他不放。
您这是在忌惮他?”
对方沉默。
“他做了什么?”“与你无关。”
对方似乎做了个抬手看表的动作,只是黑暗中一切都太过模糊,血腥气也干扰了判断:“我的时间有些紧迫,抓紧问你想问的。很多事情不由我来解答,谜底就在题目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宋小禛?难道是像孙薇薇一样,特地跑到我面前,来彰显自己是个蠢货的事实?”
宋小禛双手相互摩挲了一下,皮革手套之间发出不太悦耳的声音。
“第一,您为何对天轨楼如此重视?”
“它关乎到我极为个人的事情,不得不去解决。至于重不重视,并不由我说了算。”
“第二,您对于源明涅的项目是真的不知情,亦或背后襄助?”
“或许你该去问事正。除去初期投资与所持股份之外,世间滨对于你所了解的那个计划,始终持反对态度。
“我们只考虑对双方都有利的项目,若你对我难以建立信任,看看宋无杞的下场便是。
“世间滨始终站在人民的角度,世间滨本身就由人民创立,仅此而已。”
“第三,”他紧了紧眉毛,“孟孑孓,全乌子,她们是你什么人?”
“与你无关。”
“好,那么第四——正如我之前说的,你和图拉维斯之间又是什么?齿拿拿也是你吗?”
“我是他的上司,他是我雇来的秘书。715年那场事故救来的母尔贸人之一,本意是想在待他康复后任其发展,做我的下属是他自己的要求,按他的话说,便是‘偿还救命之恩’。
“至于另一个人,我印象不深,也没有兴趣。”
“你对孙薇薇,孙荼荼,都做了什么?”
“素不相识。与孙荼荼交谈过一段时间,她是有智无勇的人,我欣赏她的魄力,仅此而已。”
“你是什么人?”
黑暗中的身影不做动弹,始终保持原先的姿势。看不见脸,不清楚此刻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你的上司。”
“我今年一过就会辞职,我是说你自己,”宋小禛一动不动地盯紧对方,“我是说,‘你’,是什么人?”
“朱佑铭。若从大众角度来说,世间滨集团下任继承人,创始人朱芳文的外孙。这对你来说也算关键信息?”
“承认你不同于常人是很困难的事情?”
“我从没说过我属于常人的范畴。”
宋小禛润润嘴唇,干涩,生硬:“你可知道我身体里的事?”
“一清二楚。”
“为什么不阻拦他们?”
“只会亡羊补牢。”
他重重吸了口气:“好,我能理解,不是所有人都有义务逞英雄。但您现在和不带感情谈正义的英雄又有什么两样呢?
“说真的,假如我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且我本身并不具备任何探索精神,我也就可能像普通人一样,会认为世间滨的总裁只是一个为他父亲,为他家族企业拼搏,站在上层的人。
“朱佑铭,你只是全世界数万名富家子弟中成功的一个。
“但碍于我太好奇了。我的好奇心让我直达没被人们发现过的地方,像一辆怎么都停不下的跑车,速度快到我快死了。可惜我死不掉,还令另一个人困在这具身体,不得自由。而这都是拜你所赐。
“你不觉得你以前——直到现在,做的事情都太怪了吗?”他有些愠怒,“知道下面那些为生计奔走的人是怎么评价你的吗?”
“以令国的综合水平来看,”黑暗中的人说,“现在是人人幸福的时代。”
“你做这些是为了让我们不幸福么?”
“为了平衡你们的幸福,”他沉默着叹气,“正如我说,我是被迫的。和你们认为的不同,我不为个人,不抗拒,不厌恶,同时不在意。同情不是我会涉足的那部分,任何感情都是。为了大局,宋小禛,你应该比其他人聪明些,大智若愚,但你也有执念。”
“假设你是普通人,我不呛你,”宋小禛冷下脸来,“作为具备如此实力的公众人物,你们,你,为什么在事情结束后才施以援手?你们明明知道源明涅想对母尔贸……啊。就是你们这些人策划的。抱歉,我忘了。”
“将自己的愿望强加于人,这就是你的道德准则?”
“还远做不到那样。我的意思是,事情起源是世间滨发现了那种东西吧。你们明明知道源明涅把它分走是为了什么,当时为什么不予阻拦?很乐意看着天灾人祸发生?”
“道路,”黑暗中的人说,“为了走上既定的道路。”
“母尔贸为你们的等待葬了半数的族,”宋小禛手上刀刃紧了一分,“既定的道路——不知道这里面包不包括您和宋老板的离开啊。”
他用足力气,毫不犹豫地将刀甩出去,直逼那人咽喉。然而刀在空中直旋而去,发出的不是风声也不是爽快的肉声,而是嵌入混凝土墙壁。沉闷干枯的声音。
他尚未反应过来,对方却早在不知何时步出黑暗。此刻直直站在面前。他和自己平视,目光中带的只是冰冷。如果他没看错,兴许还带了一丝嘲弄。
“你想问什么呢?”他没张口,没动作,声音却清晰地飘进脑海里。
蠢货,还不知道吗,你被骗了!脑中的声音说。
“为你,休穆洛刺,”他边说边朝自己走来,此时他才看清对方身上是发光的。微弱的光将他躯体整个裹起,而他身形又虚渺如魅影,“还是为另一半的阿坦拓兹?”
距离越来越近。宋小禛急切地想要推后,可惜冷意已经撞上鼻尖。
蠢货,他妈的,动他娘的起来,快跑啊!脑子里的声音嘶吼。
“为孙荼荼,孙薇薇,任何一个你认识的员工,任何一个你的同族,”他一面说着,一面自然地朝前走动,仿佛自己是片空气。宋小禛感到濒死,冷意直直扑向全身上下,穿进皮肤,刺进骨髓,发痛发烫,身体即将塌陷。而他躲闪不及,只得听对方声音从里至外,继续作祟,“还是宋小禛,宋晓真,苏小珍——亦或任何一个化名?”
“以及襄助过你的,名义上的胞姐——”
不,求你,别说出来。
他嘴唇颤抖,冷意逐渐褪去,死意接上。他要变成一尊冰雕,内里空空荡荡。
“宋鸣儿,”声音如同山体崩裂般将他淹没,他一时无法呼吸,“还是泊洱萨乌列?”
游魂彻底穿过自己身体,穿过一堵凝固的肉墙,身后尘埃闪光倏然离散,他穿过他的身体。他不是真的。冷,太冷了,这里,比森林更冷,比月亮更冷,手上在生冻疮。
宋小禛倒在地上,幻影似乎还在眼前,他剧烈地呼吸起来就像方才复活时做的一样。
朱佑铭。
他都干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看见黑暗正在侵蚀世界。
醒醒,傻逼,脑子里的声音说,快他妈的醒啊!你要睡到世界末日吗?
宋小禛睁开双眼,意识浑浑噩噩,脸上正火辣辣地疼。
光线还是原先那样昏沉,气味儿还是原先那样血腥。
“要不再打一巴掌?”孙薇薇问。
“我觉得……”齿拿拿蹙眉观察他,“啊,他醒了!”
两位女人自上而下俯视他。白头发、绿头发,满身血污和神色疲倦。
我这是?
他努力直起身子,又被孙薇薇踏出的鞋跟猛地抵了回去。他无力地倒在地上,心跳却又开始愈来愈快。
“觉得很开心吗?”她开始用力,肩膀一阵酸痛。他观察她的表情,真不知道该说是嘲笑还是愠怒,“做叛徒让你觉得很刺激?”
“半条命搭在你身上了啊姐,”宋小禛有气无力地,“你不是也看到在下刚才去做什么了吗?”
她和齿拿拿对视一眼。
他瞥向四周,观察环境,居然看见一个尚在蠕动的人。
那姿势确实偏向蠕动,临死前的抽搐。嘴里不间断地发出一些类似咒骂的词句,挣扎半天无果后干脆地仰在地上,大口呼吸。
孙薇薇偏头看去,漠然地将步子从宋小禛身上挪开。他看看她的动作,不明所以。
西装、领带,玉明悠的残党,没想到还有活下来的。
“孙荼荼,”那人往地上啐去一口血痰,咧嘴冲她狞笑,“还是孙薇薇?真人比电视上更漂亮啊。
美人是不是都做不到手下留情?”
她眯起眼睛,神情被阴影半遮半掩,看不真切。宋小禛呆呆看着她一脚踩在那人腹部的画面,对方即刻痛苦地低吼出声。
“说你知道的。”
男人重新呼吸起来:“你就不想自己掌控自己的生命吗?”
“说你知道的,”她狠狠跺了下去,男人整个身体扭成弯曲的虫似的形状。宋小禛定睛看去,对方两条胳膊已经不见了。横切面漂亮得很,一看就是旁边这位女士——齿拿拿的手笔,“说重点。”
“你知道除了你们之外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事儿吗?”他继续虚弱地狞笑,“别真把自己当个角色,孙薇薇。你现在有的东西,有多少是从你妹妹身上掠夺来的?
说实话,当初没人能猜到你真的签了同意书。你到底是觊觎你妹,还是真的那么想救她,谁知道呢?”
孙薇薇听着他的语调:“你是医师。”
“没有什么医师不医师的,”他咳出一口鲜血,紧接着怪笑起来,“我觉得那天真让人怀念。
你就像个玩具一样走进源明涅,看见你妹的尸体之后半个字都不往外吐,跟不会发声的玩具一样签了同意书,连条款都没仔细读。”
她赫然想起那天看见的画面。几人围在自己,和她的尸体周身,一刻不断的讲解似乎能和电子屏幕播放的注意事项结合起来。
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瘦长的楼。走廊设于地下,内里修了纯白空荡的接待室。
她接到电话后首先给孙荼荼打去无数个未接通话,后来她把一趟红色全部删除。后来她问谁看见过她?没有人,问题就是没有人。再后来她又给对方打去电话。她报了警。警方替她联络打来电话的人,细密地核实一切信息,全副武装地带她进入对方说过的地方。
在那里她看见孙荼荼的尸体,死于心脏衰竭。警员们对她说:默哀。
孙荼荼躺在冰冷的铁床上。她只记得自己一滴眼泪都没掉。记忆是可以被篡改的么?如果是,那么是谁做的?
我当真要忘记真相么?
后来源明涅联系到自己。你愿意接受移植工作么?你是她唯一能联络到的直系亲属,原客户房玫已经意外去世。我们的备用方案很宝贵。按照原计划,这笔钱不能退还到房玫亲属手里。这是我们老板的意思。我们新上任的老板接手了这份工作。他问:你愿意代替房玫接受意识上传么?
房玫。
姐姐,我看见了老鼠。
姐姐,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它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故事很长,但我想把它讲得详细一些,它是这样的:
有一只猫,快乐地活着。然后出现了一只老鼠,它最喜欢做的就是在猫身边跳舞。老鼠和猫相处得很融洽。可惜老鼠害怕冬天和死亡,害怕到超过了对舞蹈和猫的喜爱。
它于是滋生了不好的念头。它的计划是这样的:在死去前和人商量:把猫剖了。然后它就能爬进猫翻红大敞的腹中取暖以度过严冬,人在结束后还能得到一块猫皮。做包,做帽子,做什么都行。
人爽快地同意了,然而老鼠比猫早一步死去。人很苦恼,但仍在犹豫要不要杀猫。一方面是虫子也能钻进去取暖,而且虫子们会给他比老鼠更丰厚的报酬;另一方面是这只猫实在太漂亮,做皮革一定是上好的皮革,不管给哪种动物都能卖很多钱。而且他有两只猫,如果这只不死,还可以杀了另一只。
于是猫也死了,但人不知道的是猫甘愿去死。猫在死去的三个月前,乌鸦便传来消息说:你一定会死。猫坚信乌鸦是带来不详的动物,于是没有理会他。然而猫陆续发现了狗、鸽子和很多其他动物的尸体,上面都有人才能划出的刀痕。
于是猫不得不信。乌鸦很温情,安慰了猫很长一段时间。乌鸦给猫提建议:你可以让你的姐姐帮你报仇。你的姐姐愿意为你做一切,就像你甘心为她去死。
是的,前文中没有提到,但猫确实有个姐姐。猫的姐姐也是猫,她们长得很像。她们是世界上最亲的两只猫,不会再有另一对猫比她们之间的感情更深。猫听过太多对猫的姐姐的赞美。
自己比姐姐优秀,但这只是其他动物说的。她不知道还有谁会比姐姐更优秀。
她只希望姐姐快乐。
如果你不去死,你的姐姐也会。或者你们两个一起,人是狡猾的,人有很多方法。乌鸦说。
于是猫虽然害怕但甘愿去死,因为猫的姐姐总会找到猫。
当那些虫子和人争斗猫的皮到底值多少钱时,猫的姐姐已经找到了猫的皮。
这时候又出现了一只小猫。猫的姐姐知道小猫,当年它迫于形式只能离开猫和猫的姐姐,同时和另一派动物——鱼类。它和它们打交道。鱼们很尊敬小猫。
小猫非常聪明,它趁人离开的时候和鱼们说:你们应该让猫的姐姐自己做决定。人就算把猫皮卖出去,你们也不会得到鱼食。如果你们想要得到鱼食,我会给你们,但前提是你们必须要让猫的姐姐替老鼠进入猫的腹部。于是鱼们同意了。比起挥刀不留情的人类,它们更喜欢通情达理的小猫。
所以猫的姐姐在和鱼们谈判后顺利地进入了猫的腹中,猫的姐姐穿上猫的外皮活着,同时变得和猫越来越像。猫的姐姐痛苦不堪。猫的姐姐一直在策划如何让人死去,她坚信那些好人一定会逮捕恶人。然而她逐渐发现人并不是孤单一个,他的身边还站着乌鸦和豹子。
猫的姐姐害怕极了,但她无论如何也要让人死去以给猫报仇。于是猫的姐姐决定先对乌鸦下手,再是人,最后是豹子。猫的姐姐用猫的身份拉拢来羊、狗、蛾子甚至鹦鹉。猫的姐姐决心为猫报仇。但猫突然出现在她姐姐的梦里,猫说:乌鸦和豹子是无罪的。
姐姐,我看见你了。我很开心,你知道我为什么开心吗?
不管是你的身体还是我的,我们开始便从同一个甬道中出生。
姐姐,你为什么歇斯底里?我只想你幸福。
你知道我为什么甘心去死吗?
因为我不想死的那个是你,姐姐。我承认,我们一辈子都是自私的。
但是姐姐,我要告诉你。只有你还活着,我才是真正活着。就算我失去了肉身,失去了名号、记忆和骄傲,我也会作为我自己,永远地活在你的心里。
猫说完这些便消失了。猫的姐姐从梦中醒来。趁着夜色进入人的房间。她举起刀却不知该对谁挥下,她不能接受猫原谅了乌鸦和豹子,猫的姐姐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在她的眼里什么都不存在。她忘了她的愿望只是想看见猫再次活过来,跳舞。但她忘记猫其实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了,她的迷茫也久久不散。于是猫的姐姐披着猫的皮,痛苦地哭着死去了。
但是,孙荼荼说,这个故事太悲伤了,所以我改编了另一个结局。
猫的姐姐在听完猫说的这些之后,明白了猫的用意。她知道猫是怎么看待自己的,明白她和猫之间的感情。她不再迷茫。
猫的姐姐决心杀掉乌鸦、人和豹子,但不是由她来,而是那些负责杀掉人的人,人类管他们叫做警察、律师或执行官。所有作恶的人都会落到他们手里。
最后人被抓走,乌鸦死掉,豹子不知所踪,猫的姐姐顺利地给猫复仇,她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方向,她在外表上仍然是猫,但她永远会记得这具身体是两只猫的,她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彼此不分离。
姐姐,我的故事怎么样?
我知道它啰嗦、冗长,但我一直想给你讲这个故事,想了很久很久。
哪怕我们只是汪洋中的两粒沙,也生活在同一片海域里。
姐姐,正如我上文和你说的一样。我只希望你幸福。
我只希望你快乐。你一定要快乐。
“孙薇薇,你承认吧,”他恶毒地笑了起来,“你只是个没了孙荼荼就什么都不是的人,自私到压根不像个人。
“孙薇薇,你从头到尾做的所有事都是无病呻吟,你甘心接管她的身体,难道她获得的所有声誉都被你独吞也是蓄谋已久?
“作为一个玩具活着,活在你妹妹背后,不好么?非要让所有人看见你的苦情剧么?孙薇薇,你还见过比你更不要脸的人么?
“你从头到尾不都是在自我感动么?孙薇薇,如果喜欢孙荼荼的人知道了他们喜欢的只是一个假人,他们会怎么想?他们知道原来的孙荼荼早就死得一干二净了么?
“孙薇薇,你——”
话音未落,拳头便砸在男人脸上。坚实的拳头打在柔软的脸上,声音无比沉闷,也结结实实地让男人吐出了血。
孙薇薇看向对方。宋小禛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自己身边,并且跨坐在男人身上,一手死死揪住对方衣领,一手捏成拳头滞在空中,脸上满是愤怒,牙齿也由于怒火而龇了出来。
“他妈的。你这杂种再敢多逼逼一句,我可不保证接下来碎的会是哪块骨头。”
她回过头,齿拿拿的枪管也已经对准男人,眼里只装了冷漠。
“你也是,宋小禛,”对方仍旧嘴硬地反驳,“你他妈还不如这个婊子呢……人家至少混出了名声,再看看你,和流浪儿有什么区别?自己的人生毁了也就算了,又要毁掉别人的。你们这帮小白脸,真是一个比一个自私……”
第二拳下去,这次男人近乎昏厥。他朝他喉咙一攥,对方又因窒息痛苦地呻吟出声。
他尚未发泄完怒火。正要将对方扼死,肩上却忽然传来温暖的触感。
“把刀给我。”孙薇薇淡漠地瞧着男人,神色如同打量过街老鼠。
宋小禛吸了口气,徐徐吐出。而后悻然撒手,从对方身上离开。将刀柄轻轻递到孙薇薇手上。
她将其接过,感受刀柄上残留的温度,同时看看冷冰冰的刀身,将尖刺抵向男人喉咙。
“从这里?”
刀锋一转,回到胸口。
“还是这?”
尖端极其缓慢地划到头顶,轻轻比出一趟细长鲜红的痕迹。男人呜咽着,嘴里不断冒出血泡。她略作思考,刀尖最后摸住男人的嘴角,探入口中。
“看你挺喜欢的,那就这里了。”她露出一个微笑,嘴角挂起,眼神却不动弹,仍是冷到极点。男人惊惶地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三人,一个愤怒地抱臂看戏,一个放下枪鄙夷地俯视他,另一个则是拿刀准备给自己上檀香刑的女人。
所有人的脸都藏在阴影里,似乎只有眼睛被看得真切。真切且残酷。
“暴殄天物,”宋小禛低声地,“感恩吧,杂种。”
“现在怎么样?姐,”他解下领带,怜惜地擦着刀身,“还生气吗?”
“先别着急献殷勤。对于你,我只看见一个倒在地上长睡不醒的叛徒。”她瞥一眼被穿透致死的男人,急切想要忘掉方才那杀猪一般难听的惨叫。
“在下是真心的。”
“那真应该把你的心剜出来看看。”
“在下可没有这种东西,但命确实给过你一条了,”他扫一眼脸上挂满惊疑和鄙视的齿拿拿,“唉,不过说真的。抱歉,红眼,取了朱老板项上人头这点没能做到,真的抱歉。”
“谅你也做不到,”孙薇薇冷哼一声,“他不是人。”
“他确实不是人。”宋小禛接话。
孙薇薇稍加思索地打量他一眼。
“所以他根本就没有接触到朱老板,”齿拿拿后知后觉地,“他睡着了。”
“那更能证明朱佑铭不是人,谁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孙薇薇抿了抿唇,“我觉得他还在楼里。”
“三打一是不是有点不公平?”宋小禛问。
“首要的是解决宋无杞那边。他们没想着放过任何人。”孙薇薇说。
“也没想着放过朱老板。”齿拿拿补充。
宋小禛打量被光线匀称铺成深灰色的天花板,血液星星点点飞在上面。他摸摸嘴唇,一点点慢慢地起身。刀还在手里,他握了握。
“在下的提议是,”他张张嘴,随后点头,“先出去。”
“怎么?玉明悠的残党和□□们都死绝,你就觉得安全了?”孙薇薇问。
“与其说是觉得已经天下太平,不如说是最大的危险终于来了,”宋小禛说,望向窗外漆黑空洞一片,“有什么末日——先出去看看嘛。你们就没人听见飓风快把语市刮成破烂的声音吗?”
她赶上时对方已经站在另一个人的身边。有些人惊惶地看着他们站在道路中央,有些人说那不是世间滨的总裁么?那个女孩是谁?他们旁边站着的又是谁?
直升机、武装部队和站在高处用望远镜观察天空的人们,拿着话筒、相机远远观望同时说个不停的人们,举起手机摄像头,对着奇异景象拍个不停的人们。哭的人们、笑的人们、惊讶的人们和不安的人们。
全乌子只一心想把耳朵捂上。
“她能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没人早说?”
【你不是都知道她有多大能耐了么,那天都这么对你了,】星撇撇嘴,将头上光环正好,头纱在身后飘荡,【好了,先不管她!现在重要的是我们小朱总裁。
【来吧,朱佑铭,开始!】
朱佑铭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银币,上面雕刻马头鸟身像。他将其搁在大拇指指甲上,爽快地抛上天空。硬币被各种光线照耀,划出闪亮的弧光。然而它并未因为重力沿原轨下落,而是到达最高点时便停滞在空中。不受风的影响,也没有被任何一个世界吸入其中。
以银币为焦点,光向四周发散。与其说是光线,不如说是深红的丝。
丝线罗成没有界限的网,将世界一个接一个地连接,尽头则为银币。
人群惊呼出声,无数个漆黑的枪口对准他们三人,朱佑铭、全乌子口袋里的手机则嗡嗡地响起电话声。杂乱的景象,杂乱的末日,飓风席卷大地,水也全部扑向地面。
然后喧嚣在一瞬间暂停。
风停止、水不再继续流动、人的声音被倏然抽离,人的动作忽然停止。飞起的器械、降落的残片全部滞在空中。光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在各个世界之间流动,现在尚还能够呼吸的,只剩他们三人。
安静到如临梦境。
星满意地看着这一切,身上已经恢复原先的色彩。只是肤色还犹如石灰。她笑眯眯地拍掌,随后双脚离地,转身,与朱佑铭齐平。仿佛身后有不存在的羽翼正支撑她在空中飞翔。
“坚持不了太久,”他说,“望你快点。”
【哎呀,跟以前比还是不行,】星笑嘻嘻地,【你付出了很惨痛的代价呢!只不过对你来说,和皮毛有差么?】
“你要去哪?”全乌子警觉地。
【去所有世界呀,每一个都要去。快些毁灭它们,加快你回家的时间,】星说,【我可不像他这么不守时。一定会在春天回来。】
全乌子迟疑地看一眼身边男人,他面色不改地将目光回向她。其中不知说的到底是“就是这样”还是“你有什么想说的”。亦或两者都有。
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奇怪了。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那就不说废话了,】星冲他们挥手,转过身去,【本星先走一步!】
她身体向上浮去,轻盈如纱。而身体各个部分同时在瓦解,无数碎片星星点点地升上天空,在二人视野里消失不见。
我要回来了。我要来找你了,一定得等着我。
她心想,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这次我会把你带回来的。
【你们保重!】最后她快乐地说。身体从头至尾消失,如同科幻片中上演的一幕——然而远没科幻片中梦幻。瓦解是很普通的瓦解,上升也是很普通的上升,好比将她躯干撕成一块一块,但不扔下,只是任其漂浮、失踪。直到她只剩下一个头颅,一只手套。最后便什么都不剩。
我还是感觉有点吓人,全乌子想这么说。但身边的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玉明悠那边结束了?”朱佑铭突然地。
“一个活的都没剩下,”她舔舔嘴唇,“宋小禛——那帮人就不知道了,是死是活没来得及管。我还需要回去处理他们?”
“不,”他说,“辛苦你。之后就不需要你操劳了。”
“别吧,你总是说一套做一套的。真保不准我还得继续给你打什么黑工。”
“我有个疑问,”她继续道,“这些人,要怎么办?”
“公民?”
“当然。不然是谁?他们这跟事先没打招呼却突然开始演末世电影有什么区别啊?告诉他们‘其实没事末日只是一场集体幻觉’,就好了?”
她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全乌子捂住耳朵,耳道生疼,鸣声不断,整个头颅都要被这巨声掠夺了去。响声稍微微弱下来时她四处寻找声源,视线却被静止的十字路口、车辆、行人、飞鸟、楼宇同天缆遮盖得一干二净。
“刚才那是什么?”她眉头蹙起,使劲揉揉双耳。
“天轨楼,”他说,“天轨楼上升了。”
“所以是成功了?”
“当然。现在和从前不同,现在事情已成定局。”
“所以人们要怎么办?”
朱佑铭哼哼笑了。
“你这——”她努力抑制想朝他脸上轰去一拳的冲动。
“放心,我会解决,”他说,“只不过是让他们有关此事的记忆消失。”一切照常,谁也不会失去性命,没有人会记得变革。生活只是生活,人们仍旧会普通而幸福地生活下去。
“哈,够老套的。”全乌子冷笑一声。
“明天是星期六。去吃烤肉?”
“随你便。”
他瞥一眼她身上:“你需要好好清理一下自己。”
“要求别那么多行不行?”
“所以,几点?”
“晚上六点。你最好五点半就到。”
他们到时已经不剩下什么,从漆黑的内里、黏腻的血气中脱身,再次见到光明、闻见新鲜的空气是一件难以适应的事。
只是他们也没想过世界会变成这幅模样:天空裂开缝隙,其中夹杂各个场景,仿佛从星球上空俯瞰内里。甚至飞艇、大厦、龙群。各种不可能出现在同一画面中的事物,以一种极度抽象的方式呈现在他们眼前。
孙薇薇瞪大眼睛,宋小禛目瞪口呆,齿拿拿愣在原地。
“什么情况?”
“姐,在下是不是还在做梦?”他盯着天空,将脸凑给孙薇薇,“快打我一下。”
孙薇薇目不转睛,伸手摸索,朝他脸上一捏。对方吃痛地喊叫出声。
“这是……世界末日?”齿拿拿脸颊发烫,不知为何忽然有些轻松。
“看来是的!”宋小禛捂着脸颊,“怪不得从刚才开始就觉得那么安静。我们杀了这么多敌人,搞清这么多真相,结果结局就是白白赴死。真可惜!”
“人们为什么是静止的?”齿拿拿敏锐地草朝四周一扫,“喷泉的水也像冻结了一样——这是——?”
“不清楚,不清楚,”孙薇薇头痛欲裂,却忽然回想起一些被他们忽视得彻彻底底的事情,“等等。”
倏然间天空所有缝隙如同□□收缩般缓缓闭合,澄澈碧蓝的天空占比开始回归正常。
裂隙自我抹消得干干净净,所有降落的垃圾材料被徐徐吸入罅隙之中。它们在进行自我清理。
“我们忘了两个人。”孙薇薇说。
清理有条不紊地进行,直到蓝天终于回来,日光普照大地。风忽然重新刮起,只不过变得温熙,隐隐夹杂一些冷冽。
举起话筒的人、摆弄摄像机的人、直升机、武警部队全部消失;惊惶逃窜,表情狰狞的人恢复温和、随性的模样。天缆慢慢移动,开始运行。鸟群仍在上空盘旋,喧闹在一瞬间回归语市。混杂香水、鸣笛、脚步和交谈。
喷泉继续向外喷溅水花。
“孟孑孓和图拉维斯,
他们两个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