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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2-31】屋上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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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掠过同党。前任同党。衣服一样不是为了昭告天下“我们是一伙的”,而是为了更好下手。
没过一会就听见远处叫喊:那边有个被辞退的疯子,挥刀乱砍的那个母尔贸人。别只专注那个机器和那个女的,他也得死,把他也弄死!
宋小禛万般无奈,叹了口气,至于这么恨我吗?
我只是为了我的目标来的。他冷眼看孙荼荼在楼下经过,进入大楼。他快步走向直梯门口,途中刀又砍断一人脖颈。鲜血四溅,哀嚎不断。我要见的是她。
你不会真要这么干吧,另一个人在脑海里发问。
“不然呢?”他烦闷地看着显示屏从数字一到数字六,“我还有别的选择么?”
那你真是疯了。这次我不帮你,祝你倒霉。
“这就走了?好歹有点人情味儿啊。”
还能说什么?把你骂一顿么。
“行了,闭嘴吧,”他听着身后动静,反手将敌人扼在墙上,顷刻间对方头颅分家。他揪起自己领子,胡乱擦把脸上血迹,“咱俩又做过多少正常事儿啊。”
她怔怔看光源从窗外跃进室内,轻盈落地。
星手握异形长刀,身上是在鲜红景象里见过的漆黑骑士礼服,肩甲银白,披风展开,长靴拢住双腿,手上裹了黑色丝绸手套。浑身上下被一层银白镀满,在一众漆黑涂血的身体中发着微光。肤色、衣着、刀身、箍住污浊光环悬于头顶的头纱,皆弥漫着迷幻的死气。
不像骑士,像来宣告死期的。这是全乌子的第一个念头。
不像个人类,像一颗星星。这是第二个。
星脚踩鲜血、尸身和所有痛苦不堪的人,轻快地越过他们,迈过他们,身上一尘不染。微光在黑暗中逐渐向全乌子接近,随后一步一步踏在瓷砖地面上,鞋跟触地却不发出声音。
全乌子注视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一颗不染血的星星,纯白无暇。她看着眼前女孩,有些困惑。
【怎样,】她仍是俏皮的语气,叉腰对着全乌子,但嘴部没有任何动作,【我处理得够好吧?】
星回头,看一眼身后满目疮痍。简直不忍直视。
她撇撇嘴,手上刀刃轻微挥动、搅起,黑暗处匍匐在地的人们倏然停止活动。四周变得安安静静。
“怎么做到的?”全乌子又被惊了一跳。
【用了一些家乡的能力。人本身都有一些生理疾病嘛,我通过扭曲感官体验将它们放大了——几十倍还是百倍来着。总之要比发作的时候痛苦得多。这样一来就失去行动能力啦,至于那些健康——嘶,好像没有完全健康的,对吧?我还让他们旧伤复发了,是不是很厉害?
【但是感觉光是失去行动能力还不够。所以刚才集中了一下精力,把无关人员处理掉咯。】
全乌子有些骇然,硬着头皮接受了这点:“厉害,但我是指你不张嘴就能说话的事。”
星唔了一声:【身不由己吧,也不是我想这样的。变成星星的时候,□□的规则就不适用了。比如你现在看见的还是原本的‘我’的样子,但实际上我现在只是一团能量。怎么说呢,反正不用担心啦。是很神奇吧?】
“非常神奇,”她连连赞叹,同时庆幸自己不受这里影响,“然后你就没事做了?”
【是呀——也不能说是。目前阶段我很轻松,剩下的事情就说不定了。】
“什么剩下的?”
【有机会再告诉你。】星呲牙一笑。
全乌子只觉得恐怖。这里没有一个正常人。
“你知道宋小禛在哪吗?”
【据我所知,不知道。】
她挤挤眼睛:“我还得一层一层地找,行吧。”
【我带你去就好了呀。】
“你刚才还说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宋小禛在哪。】
星拉起全乌子的手,后者手上一阵冰凉,隔着丝绒手套传来的温度。若是没有这层防护,还不知道到底会冷到什么地步。
【但我知道我在哪。】
“等一下,”孙荼荼双腿、双臂,太阳穴连带喉咙,忽然传来剧烈疼痛。全身失力,倒在地上,“等等,先在这歇一下,可以吗?”
“怎么了?”她紧紧对方给自己穿上的外套,担忧地将她扶到角落处,“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她眉毛死死皱起,痛苦地靠向墙壁,蜷曲身体,扶住额头,“可能是旧伤——怎么偏偏这时候。”
齿拿拿沉默,低头蹲下。眼里涌出大颗泪珠。
孙荼荼恍惚间听见对方啜泣,抬头轻微地:“怎么了?”
“我现在这样,”她抱紧双膝,“给你添很多麻烦了吧。对不起。”
“怎么会?”孙荼荼皱眉,“是什么让你这样想,拿拿?我怎么会觉得你在添麻烦?”
“本来只是想过来找你的——我太自作主张了,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对不起。
还让你看见这样的我。”
孙荼荼愣住,随后犹豫地抬起手,将她碎发拢向耳后。
“说什么呢,说是添麻烦也是我在给你们带来危险。
对不起,之后不会了。”
“帮朋友是理所当然的,不是荼荼你的错……”齿拿拿双眼滚烫,大声抽噎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自己是这种异类……我愿意帮你,非常愿意。荼荼,我从来不想和你一起陷入危险,真的。”
“哎,拿拿,”她歪了歪头,“你知道吗?你是我遇见过最好的好朋友,独一无二的。”
齿拿拿抬眼看她,脸颊哭得通红。孙荼荼就着泪水为对方拭去脸上血迹,帮她系好卫衣带子,一边绕进一圈,细心地扎成蝴蝶结状。
“当然,”孙荼荼突然严肃起来,“没有说孑孓不好的意思,她也是独一无二的好朋友。”
齿拿拿吸吸鼻子,破涕为笑。
孙荼荼觉得身上缓和了些,看着面前洁白的羊,面颊也挂上温和的笑容。
“我对你们一直心怀愧疚,”孙荼荼说,“这次事情结束,生活就会变得比之前还要美好,还要平静了。我保证。”
齿拿拿一言不发。沉默地拉起对方的手,感到真实的体温似乎在慢慢将金属器械烤至融化。
叫声隔着楼层,微弱地传到二人耳边。齿拿拿忽然瞪大眼睛,紧了紧对方的手。
“荼荼,”她有些焦急地起身,“我怎么就忘记了呢,你现在可以站起来吗?”
“还好,已经好多了,”她有些茫然,跟着对方动作,缓缓站起,“什么事?”
“有人要杀你。”
“我知道,玉明悠。”
“不是,”齿拿拿快速在脑海中翻找一番当时的景象,随后急忙开口,“是——宋小禛,他要杀你。”
孙荼荼头脑中一阵嗡鸣。但这不是没想过的事情,是存在于自己的设想之中,不过没想到发生得那么快。快得有些令人惊骇。
怒火在她心里徐徐烧起一丝:“什么?”
“其实——我不确定。但我来找你之前,看见他在和那个,”她着急地回想,“全乌子,他们在说话。
其实只是说话的话还好,但是——那是全乌子。
还有秘书——对,朱老板的秘书,他是从她住的楼里出来的!你知道的,就。我不是说他一定要杀你,但——”
“我明白了。”
她放下齿拿拿的手,仔细聆听大楼内部每处的动静,包括下层金属相互撞击声音、人与人发出的惊叫声。
楼上空空荡荡,没有人到达七层,朱佑铭和宋无杞在那里,如果运气够好,所有人都能继续看他们如何将彼此的罪行揭露得一干二净。如果运气够差,她只能时刻留意他们何时下楼。
她摸摸腰侧口袋装着的录音笔,备用计划。如果楼下除去玉明悠那边的人——以那人的业务能力,找到她并不困难。他现在就在楼里。
她留意刀与刀之间的撞击声。如果是他,一定不会一层一层地找。
“拿拿,我们去三楼。”
被她牵着走了一路。全乌子身体紧绷,听着电梯门叮声响起,环视四周黑暗包裹、空空荡荡。她随星走出电梯,每走一步便能看见一具尸体。
有够下功夫,她啧啧感慨,真是对曾经的同事没有一点感情。
顺着尸首遍地的走廊走了一路,直到尽头空旷大厅。果然,玻璃墙后站着个背影,确实高大,但不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强壮,看着甚至不太像锻炼过的。
她细细打量那人身材,稍稍加以判断:不算特别强壮。但还是要多加留意,比如现在。屏住呼吸是很有必要的事情。
就是他。黑白相间的发,现在换了身白衬衫黑西裤,背着肩带,手握长刀。和自己一样,衣服已经被血溅得肮脏透顶,看不出是什么刀。
就是他,她看见对方的一瞬间就感到血液翻涌,拳头发痒。
【那你们慢慢玩吧,】她放开对方的手,【本星先走一步!】
什么?她欲要开口,对方却倏然消失,影子都不剩下。全乌子惊讶地张张嘴巴,意识随即被对方拉到另一情况中去。
“全教练,”宋小禛缓缓吐出烟雾,捻灭手中烟头,“幸会幸会,太有缘分了。”
“太让人意外了。对吧,苏小珍?”她咬牙切齿地把后三个字往外扔去,掷向对方,“宋小禛——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
“唔唔,孙荼荼演唱会?蛮热闹的。”
“不对,猜错了。
是你的死期。”
他转头,对方不知何时已经靠近自己,银白眼中杀意闪烁,拳上套着金属器具,向自己疾速挥来。宋小禛迅速抽出手中刀柄,刀鞘握在另只手里抵挡攻击,却被对方一击捣碎,磕碰声巨大响亮,刀鞘上半段可怜地飞出视野。
“哪有搞偷袭的!”他向对方挥刀。全乌子一眼认出那接近原先世界的武士。太刀。但刀身并非金属,而是镀了层诡异的荧蓝。
蓝挥成骇人的弧度向她飞去,她伏身躲开,听见空气在自己上方被狠戾地劈成两半。
“哪有用武器的?”全乌子起身,瞄准空当,再次朝对方出拳,攻击被刀身精准格挡,麻痒触电之感通过骨节传入整个小臂。
不止是金属,可能是合金,也可能是更坚硬的事物。而刀侧锋利过度,好刀,的确是把好刀,只是不可能有刀的功效。它在发光,细弱的光,其中藏起的可能不止是残暴。
“敢不敢把刀扔了,咱们肉搏?”
“那可不敢,”宋小禛将刀在手上转了一圈,反手朝对方颈项划去,全乌子侧身躲过,却感到脖颈传来一阵刺痛。她迅速一摸:伤口。沁出血液,在自己手上红得过于彻底。她倒吸口气,这把刀能伤到自己。不能硬斗,她脑中倏然闪过这个想法。不管因为什么,不能再和他硬斗,除非他把刀放下——否则一定不能再对付他,“你把指虎扔了我就——”
她趁对方碎语时铆足劲儿冲过去,宋小禛见状立刻出刀。刀是从左边来的。她快速低头,从他挥出的臂膀底下钻过,身体朝左探出,一手钳住握刀的手,一手趁对方瞪大眼睛惊呼之时看准腹部,捏紧指虎,毫不犹豫地朝柔软之地撞击。
疼痛连带反胃迅速将人击穿。宋小禛咳出一口酸水,下身在灼烧。身上、额头迅速冒出一层冷汗。他将刀扭过,忍着剧痛朝对方最后一击。刀由于惯性被甩得飞向全乌子身后,宋小禛不顾一切地退后,远离对方。
明白她是个练家子,是专业的,魄力相当。
但没想到这么惊人。
刚才那一下——血液险些喷涌而出。
不行,不能再继续下去。
他看着对方因为一边头发被砍断一截而愕然的样子。同时汗水、血水在顺脖颈向下滴落,染红肩膀衣料。自己估计也是,满脸狼狈,满身狼狈,血和汗和紧张和乏力混在一起,他们都很疲倦,伤口都在隐隐作痛。
等等。
她欲将指虎摘下,不对。他在黑暗里喘起粗气,调整呼吸。
如果她来了——那么是为了什么?
“停战!”他匆匆吞下一口涎水,朝对方高声喊道,“先停战!我的刀也扔了,你看这样,咱们接下来肉搏,行不行?不用武器了,什么都不用了,全教练,你看这样可以不?”
全乌子一手摸向自己侧发不齐横截面,一股恼怒连带惊诧让她嗤笑出声。她喘口气:“行啊,谅你懂行。”
她刚做好姿势,准备迎战,对方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一旁消防通道。
全乌子愣了一刹,紧接着意识到:被他骗了。爹的!她攥紧双拳上滚烫金属奔向楼梯间,却听见下面传来乌泱动静。
“朋友们,上面有个不好对付的,”宋小禛从人群中慌忙挤过,一面喊着一面奔下楼梯,“我负伤了先走一步,你们人多,肯定能把她摁在地上扁,大伙可要好好打啊!”
“好嘞兄弟!”一人接话,其他人更是默契地对他问好。宋小禛挨个回过,在一路脚步声中冲下楼梯,直奔三层。
全乌子看着一行人手持钢筋铁管枪械冲进大厅,杂乱地站好队列将她团团包围起来。宋小禛的喊声远去。她喘着粗气,咬紧牙齿,双拳几乎冒出火焰,脖颈上的刀伤也是。
“他妈的,”她声音由于怒火发颤。由弱到强,最后高吼出声,“宋小禛,我日你——”
他到时几乎是呼哧带喘。但终于,终于看见,在混蓝的黑暗里。
绿发的,比平常更加漂亮。白发的,机械身体也终于暴露。两人一左一右,并肩而立。
前者眉眼压低,看不清瞪着自己的眼睛里此刻包含的是什么感情;后者满面担忧,但仍带有一丝怒气。
孙荼荼双手背在身后。宋小禛看见她还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放松地叹出口气。他润润嘴唇,迈过一具接一具的尸体,焦急地朝对方走去。
他调整呼吸,停在孙荼荼面前。他两手空空,满身血污,踌躇着该如何开口。
宋小禛抹把脸上的汗:“姐,在下要跟你说个事情非常严肃你一定要——”
孙荼荼吸了口气:“拿拿,你先把眼睛闭上。”
宋小禛怔住,齿拿拿犹豫着转过身去。孙荼荼上前一步,他看着对方凑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姐,你这是——”
话音未落,脑侧却先失去知觉。随即是剧痛,狂风骤雨般将整张脸撕扯得□□。
孙荼荼用足力气,将砖块重重砸在他太阳穴上。一时间血液畅快流出,他一阵晕眩,双眼瞪大,悠悠晃着,倒在地上。
他未能做出任何反应,只觉世界颠倒。孙荼荼一脚踩在他腹部,一脚踩在他臂膀与身体间的空隙,双手持砖,对着淌血的脸用力砸去。
第一下血沫飞溅,肉泥挂脸;第二下鼻骨碎裂,头骨紧随其后;第三下脑浆星星点点落在地面同他人尸体衣装之上。
她一下接一下地,直到用尽力气、双臂发酸。她待对方眼珠也消失不见,眼罩头发彻底被肉糜血浆脑液覆盖时放下不成样子的砖块。
孙荼荼重重喘着粗气,从他身上站起,鞋跟狠狠朝方胸口碾了几下。汗液滴到对方胸口上,消失于血污之中。她咽下一口唾沫。
“拿拿,可以拜托你在这里等着吗?”
烟头变得明亮,焰火燃起烟草。肺部疼痛消失殆尽。朱佑铭点起那人离开后的第二根烟,凝望玻璃墙上朦胧的倒影。
或许世界正是这样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了,终于来了。
“你妹妹是非常聪明的人,”他转身,正对孙荼荼满是血污肉泥的脸,“她着实可惜。”
“不用你废话,”她掏出腰侧枪械,“既然你不愿意承认,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用你的命补偿她的,可能远比你遭受牢狱之灾要好得多。”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你不值得活在监狱,那惩罚对你来说实在太轻。”
“孙薇薇,”他吸入口烟,缓缓吐出,白雾在昏暗中显得诡异,鬼魅一般萦绕他周身,“你也是非常聪明的人。没想到竟会落得如此境地。”
“再废话我就开枪,你就永远都不需要废话。”
朱佑铭继续吸入烟雾,这次并未张嘴吐出,只是沉默地顺着鼻腔缓缓钻出。他略微沉吟,深呼吸一次。
“你相信孙荼荼吗?”
“再说废话我就开枪。”
“你知道她是为你而死吗?”
孙荼荼——孙薇薇,握枪的手抖了一瞬。她咬紧下唇:“胡说。”
“你知道本该死去的人是你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无意要你的命,也无意说服你,你们姐妹之中死去一个对轮盘来说便是足矣,”他一面说着,一面从衣兜中抽出什么。孙薇薇仔细看去,普通的皮革制记事本,书页起皱,大概用了很久,“你不愿听我说话,那去看孙荼荼亲手写的便是。我相信她的说服力对你而言远多于我。”
他将记事本直直递去,孙荼荼皱起眉头。犹豫着一手拿枪,一手快速地将其接过。她单手将本子展开,另只手枪口仍死死瞄准对方。
她看向第一页。普通的记事。
新寐720年7月1日,没什么事情发生,太阳好大,好晒啊。
确实是妹妹的字迹。
她随即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看:今日晴,今日阴,今日雪。父母回家过年,姐姐又去了鸤市,房老师去世。
一页一页地翻看,全是平日里的小事。再也不跳舞,再也不回去,房老师是老鼠吗?我不确定,我觉得猫和老鼠并没有什么区别,它们都一样的可怜。
我十八岁了,为什么十八岁来得那么快?姐姐今年二十二,她什么都懂。
其实我一直很羡慕姐姐,她一直是那样的。她屹立不倒,她不阻拦我,对我没有企盼,她只是姐姐。
我不想要爸妈回来。他们和姐姐都在瞒我。
她原来还在在意当初的事,孙薇薇脑中一阵嗡鸣。是她对不起她。
一页一页地翻看,她视线最终在11月左右定格。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
11月19日,孙荼荼摇身一变,从舞蹈行业脱身而出,变成模特。从今天开始,日记变得不再一样了。
我总觉得事情在发生变化。
不是爸妈,不是房老师。是我和姐姐之间发生了变化。
也不是觉得我们关系不好,就是,虽然过完冬天就是春天,但是总觉得春天要不还是不要来的这么早吧?总有种感觉,如果春天来了,我和姐姐之间就会发生变化。再次,重申,这绝不是关系上的。
会变,我和姐姐之间。
我觉得和她越来越远了。
为什么呢?
之后又回到了琐事记录。模特们对她嗤之以鼻,业绩却迟迟难以赶超她的。她说她不屑于和他们同流合污,这本就是昙花一现的工作。他们可以丢工作,他们会年老色衰,自己也会,但自己还有姐姐。
12月开始了。依旧是一个月的琐事。蘑菇、麻辣烫、很多很多青菜,控制体重,小菜一碟。
步子走得越来越好了,导师说我节奏把控得很好。那是当然。
明天和姐姐一起过年,爸妈也要回来了,但是不想去看他们。姐姐带我去吃麻!辣!烫!
找到了姐姐的个人平台(我发誓是不小心看见的!),她居然一直在发歌,还不告诉我!我一直以为她只在外面普通地上班——深藏不露啊孙薇薇,呵呵。
但是姐姐唱歌真的好听。确实好听。
我要开个小号偷偷关注她,嘻嘻。姐姐一天收获两个粉丝。
但她的粉丝有那么多,能在茫茫人海里认出我吗?
如果认不出来她就是超级大笨蛋。
姐姐是超级大笨蛋。
哇我都提示得那么明显了!
气死我了。
明天得狠狠讹她一顿。
麻辣烫超级好吃,有粉丝找我要签名。天呐,孙荼荼,你现在是个明星了,超级模特。
姐姐当时在跟谁说话?
爸妈给我转了个大大大红包,好的,孙荼荼,你可以拿下新季风衣!
她脸颊发酸,有些不敢继续往后翻看。纸张的厚度不断提醒她:不要再继续翻看下去。盒子,深不见底,若是打开,灾厄立刻浮现。她不想放弃。孙薇薇颤抖着手,朱佑铭沉默地吐出烟雾。令人难堪的沉默。她手指打颤,继续向后翻去。
起先,无事发生,皆是小事。
从新年结束开始。
我总觉得事情不对。
这种职业是叫星探吗?
我又不是明星,为什么找我啊?
上网查了。他们确实是正规公司。母公司居然是源明涅,我没看错吧?他们家不是搞医药的么?
姐姐感冒,冲剂和口服液都要买。听她的好嗓子一哑,心都要碎了。
这堆衣服也太难看了。难道这就是艺术?
12月中旬。
朱佑铭是谁啊。
老总?
我天,世间滨的总裁!!世间滨的!!
小说情节,呵呵,不要激动。孙荼荼,你实力太硬了,连总裁都想挖你墙角,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但是为什么要当面谈啊?
他不习惯用手机吗?
算了,明天得打扮得正式点。等着吧总裁,让你看看什么是超级模特。
我现在头脑发晕,说真的,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说的。
和他聊得很投缘,对,他说话不古板,也不死气。“不要签合同”明显是在挖我墙角,但他说的“关于你姐姐”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我有个姐姐?其实这种级别的人知道什么都不奇怪,但他说的话很奇怪,非常奇怪。
和我姐姐有关是什么意思?我姐怎么了?
明天得再去仔细问问他。
她抬眼看一眼朱佑铭,对方双眼和她正正对上。她现在不知该用愠怒还是憎恶面对他——又或者是另一层的感情:困惑。她胳膊发酸,活动一下,继续将枪对准对方。视线回到日记。
……
什么叫雇主?
什么叫器官转移?
什么叫意识上传?
什么叫机械永生?
国家不干预么?国家不阻止么?百姓的命算什么??这算什么??
他说得对,报警没有用处。我也不可能冒着风险潜入内部,会对我的家人造成伤害。他说得对。
那就放任事情继续下去么??
他说他无权干涉——我查过了,源明涅的投资方是世间滨。我问他你的权利明明比源明涅要大得多,不能和其他公司联手阻拦他们么?举报或者采用其他手段,一定能拦住的啊?
事情往往没有常人想象得那么单纯,故事往往没有童话中描绘得那么简单。如果我能够携手其他公司阻拦源明涅暗地里进行的项目,那么一开始便不会有人白白死去。
这是他的原话。
处在这层的人,本质上并不干净。所有人都活在一潭污泥里。
你或许想问“那你呢”“你不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么”,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不同于他们。这并非给自己开脱。我只是暂时处在这层上。如果你曾留意过新闻报道,就会知道我是从不露面的“幽灵继承人”。现在我出现了,也只是为了解决事情。事情结束,我便离开。
这也是他的原话。
我真的,我真的不明白。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我和姐姐努力生活这么久的意义是什么?普通人的一生对他们来说又是什么?
我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说因为他看过太多次了。
如果这次他再不出手相助,人们仍会走向不可逆的毁灭之道。他这么说。
我不懂。但他说如果还有疑问,随时可以到世间滨分部找他。他最近会一直在鸤市。他说他可以用生命担保他说的是真的。但假如他的命一文不值呢?
我忘记写了。我不想写这一句,但我一定要写下来。不然我会忘记,我一定会为了自己把这句话忘记的,所以我一定要写下来。
如果你签下合同,他们要的就是你的命。
但如果你抬手拒绝,你的姐姐就会死去。
孙薇薇会死去。
孙薇薇会死去很多次。世界不同于常人所想那般清净。我看过太多次了,即使这并非我原有的主张,但若再不出手相助,仍会是一样的结局。
如果她死去,你会哭。她不一样。孙荼荼,若是你去牺牲,她定会执意复仇。她死去,你只会陷入绝望。
你们不一样,孙荼荼。你确实锐利,但空有智慧却动弹不得,面对悲剧徒有满腔怒火。而你的姐姐,孙薇薇,是被磨灭的行尸走肉。她缺少行动,执念却比谁都深。你需要意志,她需要被驱动。
如果要我提议,
你们需要结合。
这件事是我自作主张告诉了你,切勿告诉身边其他人。如果让第三个人知道这背后的阴谋,则会波及到你们身边所有存在。
怎么决定由你。我说过,你是有智慧的人。
姐姐在厨房削苹果。
我没有生病,姐姐还是给我拿了冲剂。
他说的对,我们只是普通人,没有和他们对抗的力量。
我该不该信任他呢?
姐姐,你不知道。
我只是好累。
日记从这天开始空页,一直到3月中旬。
我提出的所有方案都被驳回了,他的也是。我们焦头烂额。
其实我在想,如果一个人的死能轰动整个社会,那么事情是不是就会浮出水面?
但这是国家都不会管的事情。我在想什么呢。
更何况能轰动社会的人也在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其实这样如果放在电视剧里肯定挺有意思,模特和总裁密谋,对抗一个阴谋。真的。但这是现实生活。在我们着手策划的时候,更多的人在接二连三死去。那些皮囊英俊容貌艳丽的业内名人,那些普通忙碌的市井百姓,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天开始,身体里就换了个人。
你的家人不是家人,你的朋友不是朋友。师长不是师长,同伴不是同伴。
语市在迅速发展。世间滨蒸蒸日上。我出席了朱佑铭的庆功宴,挑酒水的时候他悄悄对我说,其实他不想来。我说我也是,而且酒很难喝,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来的。
我俩就笑了。
其实他私下并没有报纸上看着那么严肃。
但是我真的不想来。
那些人的眼睛里就流出一股贪婪,浓到让人恶心。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是偷窃别人生命苟活的败类。
尤其源明涅的现任总裁。宋无杞,看着文质彬彬,但感觉上给人并不舒服。也有可能是我恨屋及乌。
给姐姐拍了照片,发过去。她发了很可爱的表情包:荼荼,你现在是大名人了,姐姐真的很骄傲。
我也为姐姐骄傲,粉丝一直在涨。我是金牌粉丝,能排到首榜的那种。
不知道摔摔怎么样了。
姐姐下个月要发新歌。
我签了合同。
孙薇薇尝试深呼吸以平复情绪,脸上液体确实干涸,但有温热的事物沿眼睑缓缓爬下。将枯血融化出一道痕迹,随后是两道。
空页,空页,更多的空页。她双手发抖,几乎握不住枪,捧不住书。
笔迹抵达最后一页,分别为721年4月8日同9日,内容仅有寥寥几句。
4月8日。
要麻醉还要取出意识,身体还在但我已经再也回不去了,听着是挺可怕的。
但是如果遭受这些的是姐姐。
唉。
其实我也很想活着。
他们会用枪扫射我们吧?
还是一起抓走?
太可怕了。
但这么久过去,该接受的也都接受了。
其实不可怕。
这几个月像梦一样。一场噩梦,有糖,有笑,更多的是老鼠。
老鼠死了。没有人为它哀悼。其实我很难过,很难过,不知道为什么一定是我。
那些死去的人会不会也这么想。
好可怕。
其实听不到她发的新歌最可怕。
明明明天就是生日。
我的愿望确实可以实现了吧,在生日当天实现愿望,听着是挺不错的。
真好。
4月9日。
对不起,最后一面却对你态度那么差。
对不起,以前总是任性,这么任性。你照顾我的时间远比你自由的时间要多得多,好像我是你的女儿。
但这不是你该做的。
我离开之后你肯定会比以前自由更多,不用陪我逛房子,不用操心有人欺负我,也不用操心我的工作,不用自己发烧还要照顾我的小感冒。
但我是个贪婪的人。
我希望你多陪陪我。
最好一直陪我。
但我们是姐妹。
你是姐姐而我是妹妹。
我们是世界上最亲的人,对不对?
这辈子也是,下辈子也会是,下下辈子也是。到时候你一定会认出你的金牌粉丝是我,到时候第一个翻唱你的歌的人也会是我。
你一定会原谅我,对不对?
再见,姐姐。
我爱你。
枪支掉在地上。
她双手发抖。记事本掉在地上。孙薇薇眼泪划满脸颊,在鲜红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深红。
她想努力抑制住呜咽,但泪水仍在欢快地朝外涌出。她想努力支起身体,但双腿忽然发痛,发软,症状远比从前更加严重。她跪在地上,喉咙不由自主地抽噎。染满脏污的手捂住鼻腔,尘土连同血气一起涌入其中。湿咸透明的水淌过双手、落向地面。悲伤哀怨的泣声盈满房间。
“你妹妹非常聪明,”朱佑铭将烟碾死在桌面上,雾一缕一缕飘走,“你也是,只是当情感变成一种执念,人便会做出超出自己预料的事情。
孙薇薇,你不同于孙荼荼。她是个聪明人,而你,只是个执着而盲目的蠢货。”
她忽然感觉耳边降落一声鸣响,不由自主地伸向手边枪械。将上好膛的枪对准面前男人,毫不犹豫摁下扳机。
子弹却落了空。
子弹直直发射出去,然而打向对面墙壁。她看向眼前,空无一物。右侧是倒塌的书架,左侧是冰冷的铁制长桌,身后则挂一副神色诡异的女母尔贸人画像。窗外不见天。而她的四周没有任何人存在。
她气喘吁吁地坐在一具身体上,对方双手脱臼,脖颈断裂,脸上伤痕累累。
抹去脸上血迹。现在这里血流成河,全是死人。武器散在他们身体旁边,伤口淤青挂在铺在他们黑白相间西装之外裸露的肌肤上,血液将衣着染成红的,各种寤地洲人的脸,还有一两个母尔贸。
累到耳边嗡鸣,滋滋作响。她数着将大厅铺满的人,回想那些或幼稚或专业的招式,不禁连连摇头。碰上自己只能算他们运气不好。
我操,她心里怒骂一声,又想起黑白相间的残影,那个死不要逼脸的。最好别再让她碰见第二面。
她叹出口气。眼前却恍然出现熟悉的人。朱佑铭。雪白围巾,深灰大衣,漆黑毛衣,配套西裤、皮鞋,卷发,眼镜,银白眸子,干干净净。像天堂下来的使者,可惜总带来灾祸。
“哇,少爷,”她几乎有气无力,几乎哂笑,“像鬼一样就降落下来了啊?”
对方递她一瓶饮料。她接过一看,葡萄糖液,随即迫不及待拧开瓶盖下肚。清凉发甜的水滑过喉咙进入肚中,身心都变得畅快了些。
“辛苦你了。”他露出微笑。
“别笑了求你真的。”她又感到疲惫。
他不语。从口袋中摸索出一件什物,递给对方。全乌子仔细看去,录音笔。
“请你销毁这个。”
“为什么?”
“孙荼荼的。”
她犹豫地接过,打量漆黑反光,纤细长方的机身。随即想起某个女人手里的那只。她顿时有些反胃,撇撇嘴将其塞进衣兜。
“特地过来给我点鼓励?”
“有件事要和你坦白。”
“你要死了?”
他轻笑:“不是。其他事情。有关天轨楼。”
“我以为你们不管那个了呢。”
“不,一直在着手。
进入轮盘的人都被算在天轨楼连接的世界之内。”
她愣住:“这是?”
“我们的一部分,”他补充,“在入局之后就被天轨楼抽去一部分,参加每个时空的故事。直到故事结束才算完整。故事结束前,我们都是极其脆弱的。”
“打住,这个你们到底涵盖多少人?”
“你知道的所有人。”
全乌子不可置信地深吸口气:“你该去查查脑子了,老总。我现在真的有些怕你,典型的精神疾病。”
“总得有人成全大局。”
“我真的想平平安安地回家,”她抬手,指指项上鲜血淋漓伤口,“看见这个了吗?今天差点小命不保,知道吗?”
朱佑铭将围巾解下:“用这个,清理一下脸和胳膊。也可以用来止血。应该不过三十分钟,还在往外冒血。”
全乌子不客气地接过,堵住伤口,是还有些刺痛。不深不浅,还好没割破重要的血管就是。
“你一定会回家,”朱佑铭整好衣领,“我保证。”
“呵呵,但愿。”
【是一定!】
浑身上下散发微光的星忽然出现在自己身边,双腿大敞,坐姿豪横。全乌子吓得险些从尸体上跌落下去,对方伸出冰冷的双手,将她一把拉回,笑嘻嘻地扶住她的肩膀:【本星也打包票,一定能让你回家。】
“拜托,那些世界还在继续!”全乌子困惑地看着她,“万一有些要上几十年,我干脆在这住下得了。”
【不会的,本星会解决嘛。只要让那些世界早些毁灭就好了。】
她冷不丁地蹦出一句。全乌子有些毛骨悚然。这都是些什么人。
“用什么方法?”
【你想不到的好方法。】
朱佑铭微笑。星随即起身,拉起手中握紧饮料的全乌子,后者不明所以地跟着站起,四肢发麻。
【现在出去吧!】
“去哪?”
她感到昏暗不仅仅是昏暗,正在朝着黑暗过渡。感到血腥气息愈发浓烈,正将鼻腔穿破。
【去外面看看,】星笑嘻嘻地,【世界正在开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