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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2-30】腹中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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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城白雪涂地,士城艳阳高照,业城霜覆窗棂。城与城之间的冬天不尽相同。
至少冷空气一致,每次呼吸都带出白雾。
每次白雾都向上游离,随后消散无迹。
再也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白雾在身边不断绕走。
绳索、药物、一切冰冷恐怖形状相似的刀具,或锋利或迟钝,都在指向自己。
穿着整齐的人们看不见脸,他们只露出眼睛,形状不是熟悉的。所有人的脸都躲在干干净净的亮色防护服后。蓝、绿、白墙、冷光、封闭病房。
医师们将手术台收拾干净。絮语、画线、添加锚点,随后接上呼吸机。所有自然空气被塑料罩排斥在外,清透沁凉的人造氧气顺畅地流入鼻腔;现代仪器伸出的所有精密管道皆插入割得恰到好处的皮肉之中,进入黏腻的肌肉深处。
要注意避开血管,以防染红。刺破的就让药物堵塞住,或用针线缝合。无数双手将五脏缓缓掏出。你现在不需要这些了。医师没有对自己说但自己能无比清楚地感受到身体正缓缓变得轻盈,因为失去骨和内脏和肉,只剩皮囊,所以轻到极致。
还在眨眼吗?一个医师问。是的,频率正常,另一个医师答。
那就继续吧。在强烈的灯光底下他们交谈。她看不见他们的脸。
恐惧也即将抵达顶端,最后一定消失。但这里不是天堂。
眼前恍然闪过这样的画面。这样的,没有恐惧,只有平静。仿佛入殓。
真好,这里只有冷冰冰的器物。安静,正直,循规蹈矩。
没有永夜和□□散落以及无限靠近天空的火。
她提着行李,被人牵起手拉进巷子时,没有呼叫。只是恍然想起这样的画面,仿佛是自己曾经历过的。她对于这些没有记忆。在窒息昏迷之前,或许还记得要呼救,但是一切都太迟了。
你是要去观城找她,对吗?
荼荼。
我还想看见她。
黑暗。
黑暗。
黑暗。
嘈杂、窸窣、熙攘、墙外人潮。
耳返嵌进右耳,规整,舒适,量身定制。
摘下耳环,拢齐鬓发。
升降台,踏上升降台。
深呼吸,调整心率。
“灯光组准备,乐队准备,升降台准备。”
就是现在。
灯光。
首先是光。
从上到下,地与天被水平线分割得不容彼此。大地坚实,漆黑无比,随后徐徐降落。
升上天际,地面消失不见,现在眼里只能容下天空。狂欢、尖叫、迎接,同时带来震颤与耳鸣,仿佛月亮第一次带来潮汐。
电子大地、人肉浪潮。
灯光出现,灯光闪烁,起先是弦乐、加入鼓点、统统回荡,不绝于耳。然后变成活泼的,稍微迷幻并富有节奏。落入一些古时星辰,涌入一些极地流水,乐声便得以持续。
荼荼、荼荼、荼荼、荼荼。
大地上涌动的皆是漆黑的人潮,手持灯光不断闪烁通红醒目的灯光,有力整齐声线大相径庭却融为一体的呐喊,随节拍出现、消失,循环往复。
由深红褪成雪白,光柱稳稳将她笼罩,不容震荡。
自虚浮血泊中脱身而出。衣领高高立起裹住纤长脖颈,由喉咙正中向下划破,直至胸襟。丝绸通体洁白,向下滑去,裙尾收住脚踝,尽头向外翻起。缎面手套血红,双瞳血红,唇面血红。鼻型优美,眼角锋利,睫毛细密,眉如新月,面上浮光。碎发、前发、鬓发,向下蜷曲,后发向上盘起,翠如帝王。
荼荼。
她的名字。
所有人都应该爱她。
唇角微微翘起,镜头将美人牢牢锁紧,细致地映在身后大屏。这样的面容该被世人看到,这样的身段该被世人观赏,一如展览正中央神灵雕塑,鲜活美艳却近似雪山。没有人可以不去看她,没有人能够做到不去看她。新月死而复生,皎洁明艳的乐界天后。
荼荼、荼荼、孙荼荼。
所有观众心急如焚,千里迢迢,掷去重金,参加你的复活盛宴,隐于黑暗而手中不停挥舞你眸中刺人的色彩。所有幕后人员紧张至极,兴奋之际,只惧怕毁坏哪怕一瞬完美。
上前两步,皮靴隐于圣洁裙袂之中踩出均匀步伐,向前一步,取下,握紧你的话筒,面对台下数以万计的支持者。不要紧张,你理应习惯这样的场景:天空漆黑星辰满目而灯光四射,乐声响亮呼声繁芜而舞台盛大。所有人都在等待你的复活。
就是现在。
唱你的歌。
嗓音,冷冽,自电子荧幕中流出,包裹房间。房间漆黑,四面无物,仅有一台电视,一把座椅,一个人形。
声线寒冷,歌声悠扬,穿透所有屏障。
她在现实中的模样远比电视机内生动,机体里她像尊活动自如的玉雕,现实中又是紧致莹白的容颜皮囊。孙荼荼,孙薇薇,悲剧涂地却世界微小。
杨灿利盯紧屏幕,笑了。
你的幸福是假的,怎么什么都要表演给别人看呢——孙薇薇。如果放弃你妹妹,你明明可以什么都有——如果可以做到放弃你妹妹,放弃华而不实的赞美,放弃自命不凡,放弃执着,放弃你——
后脑霎时被坚硬的物什牢牢抵住。他一时有些恍惚。她的身形在机体里飘渺,歌声勒住他的脖颈。惊诧仿佛穿进喉咙,直达内脏。
看见对方的影子隐约露在电视机乳白色边角里,与光辉闪烁的孙荼荼之间留有无论如何也够不到的距离。
听见声音就知道是谁来了。
早在知道是谁来之前就明白应该是谁会与自己一同出现在这里了。
“我们好好谈谈?”他试探性地询问对方。枪口却更进一步,顶得像要嵌入脑中。
“你没打算让玉明悠收手,也没打算放过她,”01眯起双眼,夜视镜用绿色将黑暗中潜伏的所有事物吞噬一空,“我更没想过要活着出去。”
“天才少年,”杨灿利叹了口气,“我只是不想看见他沦落到那种地步。”
“孙文河不需要你的襄助,谁也没想索要过你的价值。孙家的事情从来不需要你插手。事正会有东山再起的那天,只可惜你再也看不见了。”
“不代表你们家做的事情能够就此消失。”
“也不代表你可以污蔑好人。”
“像孙薇薇做的那样?”
枪仍冰冷地顿在原地,等待将性命揽入腹中。
“她有她的判断。”
“你也有自己的判断?如果你从一开始就那么相信自己,为什么不多相信相信我妹妹——如果你可怜孙薇薇,最好也来可怜可怜我。虽然我现在早就不需要这种‘怜悯’。但说真的,如果你想帮孙薇薇的忙,不如先把我的事情解决。本质上是一样的,我们都是受害者。”
“你只是想再邀请一个人和你同死,”01声音发抖,“孙荼荼还不够吗?”
“对于源明涅,远远不够。她当然无辜,你也是无辜的,你的父母也是无辜的。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对不起,是我走错了这条路,下错了这步棋。是我心思太过单纯所以没能把事情做得尽善尽美,是我没能恪守真善美的道德准则。我错了——对不起——原谅我。”
杨灿利忽然歇斯底里地叫:“谁来原谅我的妹妹?谁来救杨兀铃一命?谁来和我说对不起——”
01扣动扳机,在一曲结束时。砰声消散,他应声倒地。掌声四起,自机体中朦胧地淌出,盖过双脚。脑浆血液猩红惨白将电视机模糊个彻底。孙荼荼的脸再也看不见,只能听见乐声还在持续,还在怂恿房间随着节奏跃动。
居民楼下警笛四起。孙浅向没有布帘加以遮蔽的窗外瞥去,夜色兼浅,晨曦将至,一如曾经严冬。
手指深入缝隙。他将枪头伸进口中,人体温热融化不掉金属寒冷。
姐姐,姐姐,再见,再也不见。
最后一首歌,她接过清水,润润嗓子。
工作人员细致地用纸巾吸去汗珠。补粉,保持妆面完好。
日头将显,天空褪去深色,即将变得明澈。真好,一定是个美丽的日出。彼时阳光普照大地,一切就不再需要担心。
重新登上舞台。人潮热情依旧。最后一首,气氛应当最为高涨,眼泪应当洒得最为欢快。她回忆时间。就快到了。
她重新将话筒攥在手里,尚有余温。天也在发热,摆脱月色后蜕变成某种向破晓接近的蓝,混沌粗糙,不够纯净,使人恍惚。香水味刺入鼻腔。还有一曲,只剩最后一首歌,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上升、朦胧再渐进……她回想节奏,准备开口,乐声却在音节飘走时被鸣响阻断。
突如其来的鸣响。她遥想时间,凝视远方,太阳尚未升起,明明还不到应该开始的时候。她捂紧耳返,鸣响深深刺进头脑中去,使人难以动弹。台下的人们也是一样:无措、迷惑或不满。这是什么?什么声音?我的耳朵,我的耳朵。是音响出错了吗?这么大规模的演唱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错误?
未曾预料过的情况。她愕然怔住。
怎么回事?
人群话语不一,表情不一,无数白色光点杂乱地上下挥动。灯光从她身上游走,灯光完全消失,舞台变得黑暗。她刚要安抚台下观众,身后却响起清晰谈话声。被收音设备放大至数倍的清晰洪亮。人群却在同一时刻发出惊呼。
“是我做的又怎么样?”
她看向他们身上大片蓝光。反复摇曳。反反复复。她明白了。
孙荼荼转过身去,巨幕影像,屏上两个身影无一例外是她熟悉的,并且异常熟悉。无论从服装还是动作,语言亦或表情,都是她在脑海中日夜熬制过的。只是不一样,和她率先策划过的不一样,和她经过细密推断出的也不一样。仿佛喜剧电影中的最高潮是唯一无法使人欢笑出声的一幕。
这句话不是他说出来的。
不是他。
她看向男人愤怒的脸,正对朱佑铭。而后者脸庞被倾斜的书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垂坠雪白围巾的后半部分身体。
宋无杞?
“我承认孙荼荼和母尔贸人都是我做的。”
台下一片哗然。
孙荼荼在他们远远够不到的位置。用肉眼快速捕捉屏中发生的一切:愤怒的宋无杞,不露面的朱佑铭,遮挡摄像头一角的书架和大敞却正对空荡荡天空的窗。如果按她预料的那样,事情就算偏离原轨,那也应该在她谋划好的起点上出发。
她驻在原地,面对宛如天空一般的大屏。她转过身体,犹豫不极思考。谈话声戛然而止,画面忽地定格。她对台下观众深深鞠躬。
她抬手,升降台缓缓降落。
叶春骇然地对她:你疯了吗?事故我们会出手解决,但现在你又要去干什么?又要突然搞消失了?观众怎么办,公司怎么办,筹备了一年的心血怎么办——你的名声又怎么办?
孙荼荼不发一言,褪掉长裙,换上轻便衣装,戴上摩托头盔,在人们疑惑的目光中走上消防楼梯。再见,叶导,对不起。最后她说,在人们不解的目光中离开地下准备室。
凌晨的风猛烈到要将语市整个卷入口中,舔舐嘴唇,随后不留一物。十二月刺骨的风,她被贴身外套裹住,保护得严严实实。摩托在立交桥上赶超稀疏车流,绕下小道,进入甬道,绕过领导人雕像,绕过世间滨,最后急刹,停靠在路灯侧边。
员工卡,进入地下停车场。登上消防通道。
她停在面前玻璃大楼下。内里漆黑,只剩几盏路灯,灯光仍然摇曳。玻璃将它们残忍地折射成很多个多边形,多到宛如星辰。
藏在巨大建筑物之后的烂尾项目,源明涅原先的分部,后因资金不足停止修建,内部全然空空荡荡。除去前台、大厅同董事长办公室外,其他楼层只剩坚硬凝固的水泥混凝土。
孙荼荼仰望藏在巨人背后的密谋。心中一团火将她烧得刺痛。
即使这样也不肯开口么,朱佑铭。该说是我小瞧了你,还是你真的如此无辜?
应该满怀自嘲的心情。然而她完全笑不出来。
楼周被高墙团团围起,世间滨外围站了整整一圈的商场。人们来,人们走,从不知道墙后存在一栋被遗忘的玻璃塔。
孙荼荼踏上台阶,拉开玻璃门,踏上瓷砖地面。找到电梯口,进入直梯。先去六层,再换楼梯,质问他逼问他强迫他把真相全都吐露出来。
她缓缓吸入、吐出混杂汽油连带尘土味味的空气,顺带吐出一丝怒火。朱佑铭,宋无杞,就算我死无葬身处,也要给她一个公正。理性在愤怒底下不堪一击,犹如烈日暴晒下浅薄细雪。朱佑铭,宋无杞,如果没人能看见你们的罪过,她的牺牲又算什么。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电梯门左右敞开。她做好寻找楼梯口的准备,戴上兜帽,将面目藏在阴影底下。用力挤挤眼睛。昏暗的楼层,昏暗的电梯,但事物在肉眼里面远比大屏映射出的更加清楚,也迥乎不同。
她在电梯敞开的瞬间瞥到墙上飞溅血沫,竖纹正向下缓缓爬行。鲜血涂地,肢体零散地落在脚边。死去的人——人们。西装革履,嘴里留有哀声,躯体不尽完整。猩红涂满视线,她手里紧攥的枪反而干干净净。
而站在血泊中的人让她不知所措。枪一时间掉在地上,响声凄厉。
“荼荼。”
齿拿拿义眼寒光闪烁。头颅完整,脖颈完整,锁骨完整,它们之下衔接冰冷漆黑机器,接满细密仿生的金属骨架,金属血管,金属肌肉。合金心脏在透明树脂封层内规律地跳动,蓝光在其中微弱地闪动。透明树脂封层连带雪白肌肤被猩红泼溅得不堪入目。
她看向她,神色仓皇,脸颊仍是孩子似的柔软生动,然而肌肤底下衔接的躯体却与生命这一概念截然相反。由金属器械堆砌、接合、调试而成。不用于快乐,不用于幸福。用于破坏,用于规则,用于杀戮。
齿拿拿义眼寒光闪烁,泪痕被鲜血涂盖到消失不见,抽声在细微的哀鸣中细微地持续。孙荼荼看向她,眼里装下一只冰冷的母羚羊。羊蹄鲜血四溅,羊身布满伤痕。毛发翻飞,瞳仁横过,立于荒野,在漆黑的天底下。
齿拿拿义眼寒光闪烁。孙荼荼感到世界在倾斜,或许下一秒就会塌陷。
齿拿拿的声音一如从前,透亮温和,捎些微小的眼泪,迈过血与震颤穿过她的耳畔。
“你能救救我吗?”
“玉明悠会下手。”朱佑铭说。
“他们终于开始动手了,”星拍了下掌,双眼闪闪发光,“本星简直迫不及待了,终于要到关键时候了么!”
“等等,”全乌子抬手打断,“什么是玉明悠?”
朱佑铭一手拿叉,一手拿刀,将牛排切成一个接一个细条,装进星手边盘子里:“杀手组织。”
“帮派?”
“正规帮派。”
“杀手都是合法的?”
“像孙荼荼那样啦,”星说,把酱细细抹在靠得刚好的牛肉上,“况且雇佣杀手做事的不是很多么。国家政府没法干预啦,他们也不是很想干预,毕竟为他们做事的也有很多。从军队里退役,失业入职的也不在少数。总之对于整体来讲,专门杀人的职业是大有用处的。”
全乌子手里摆弄果茶吸管,觉得沙拉做得有些腻了:“孙荼荼最近不是有演唱会么?她被人知道了身份还能复出?”
“没人知道她的身份啦。明星去写字楼上班不是也挺怪的么,还是她这种咖位的,”星唔了一声,牛排塞进嘴里,讲话声音就变得含糊起来,“她用了些特殊手段吧。”
“香水。”
“什么?”
“闻到香水便会忘记她是谁。”
“这种东西起效是根据嗅觉?”全乌子皱眉。
“他逗你的啦,”星舔舔嘴唇,觉得牛肉口感有些干了,“别因为自己闻不见就为难别人。
非要说的话,干扰记忆?应该是非常高深莫测的手方法吧——我们也不知道呢。”
朱佑铭将酒杯倾斜,酒水流入嘴里,觉得酒味不算浓郁。
“这家不好吃。”星皱眉。
“所以玉明悠要动手是什么意思?”
“孙荼荼演唱会啦,她有计划,要揭露他的阴谋诡计。”
“不要命,”全乌子放下吸管,“不要命的做法,她不想在娱乐圈混下去了?”
“别这么说嘛,成功的话她反而会盆满钵满,再收割一波人气呢。就算相反,她也不会后悔吧——总之这么做,一定有自己能为之牺牲的理由。我们管不到啦。”
她心里稍稍琢磨一番,叹了口气,对着朱佑铭:“哑巴,我们要做什么?”
“我会给你地址。然后你进入其中,杀敌,保护我。”
“你?”
“玉明悠属于源明涅,”朱佑铭推推眼镜,“他们是冲我来的。还有孙荼荼,务必保护好孙荼荼。”
“四处树敌的大善人,”全乌子呵呵一笑,“好的,保护女明星。”
“经过这件事——事情基本上就结束啦,所以要格外严肃对待哦,全乌子。”星解下围嘴,将其整齐地叠在桌上。
“格外严肃对待,”全乌子皱眉,“我要对抗杀手组织?专业的?可能还有退役军人?”
“反正到了战场上都穿得一个样子。只要是黑西装、白衬衫,手上带武器的,格杀勿论啦。他们又伤不到你。”
“想要什么武器?”朱佑铭问。
“先打住,”全乌子说,“他们总要有个核心人物吧,主要针对目标是哪个?总不能做只无头苍蝇。”
朱佑铭略略思考:“你见过他。”
“谁?”
“宋小禛。他的目标是孙荼荼,格外注意他就是。”
全乌子略加思考,将沙拉一口塞进嘴里。
“指虎,”她含糊不清地,“要合金的。”
“没做过的事情,为什么要我承认?”
“犬脸,你高中时期的游戏,”宋无杞两手干涩地抹了把脸,迫使自己冷静,“你的游戏害死了人。”
“恶有恶报而已。”
“那你我早该一起下了地狱,”他上前揪住对方领子,朱佑铭神色不改地看他,宋无杞眼睛在暗处变得翠绿,他身上烟味快将自己整个包裹,“熟悉吗?这个场景。多年前我就是这么求你别走,而现在我却要以相同的姿势求你去死,你觉得搞笑吗?朱佑铭?”
“谈判不应该带有私人感情,”朱佑铭银瞳里寒光闪过,“你失态了,宋无杞。”
他嘴唇颤抖,悻悻松开对方。烟味远离。又是这个词,还是这个词。心高气傲的人,永远不会低头。本身就站在高处,连一个目光都不肯施舍给他。又是这个词,仿佛灾难过后始作俑者才是最无辜的那个,怀恨多年的歇斯底里只需一句责备就能被轻松带过。
“我真是没想到,”他冷笑,“你其实一点都没变。”
“所以,不仅是你失态,”他将衣服重新捋得工整,仿佛对方方才是将污泥抹在他名贵大衣上一般。朱佑铭对宋无杞说道,“源明涅也是。”
“我是在担忧人的未来,像你一样。”
“我不赞同抛弃自然,更不赞同抛弃肉身。”
“我也不赞同技术发展,再继续下去,世界到底该属于谁?”宋无杞将声音压低,“世间滨当初到底是掌握了新技术还是抢先了新技术,你自己知道。”
“那是我父亲的事,每个企业都经历过低谷期,只是他自己无法接受。
祖母一手将世间滨发展起来,从无到有,从艰难到景气,从开始到现在。宋无杞,你想说什么?难不成她是个罪人?”朱佑铭脸色愈发地差。
“我没有这层意思,”宋无杞抱紧双臂,冷笑出声,“你们先将罪恶带到世界上的,不仅不阻拦它发展,还任由它变得愈发茁壮——现在又说源明涅才是罪人?到底是谁在帮别人打下手,到底是谁在一直处理后事?”
“这就是你自作多情的善意?”朱佑铭双手在大衣口袋里略略活动,“世间滨无论何时都没说过需要源明涅的帮助。宋历诺先生将一生倾注在医药事业上,他何时想过自己的接班人竟是主张将人体改造成机械,追求乌托,追求极乐的空想家?”
四周陷入令人胆寒的沉默。宋无杞咬牙,暗自捏捏拳头。朱佑铭张张嘴,补充脱口而出:“且是个怯弱的暴虐者。”
“不是因为你吗?”他说着眉头蹙起,神情仿佛被刀刺伤一般的无辜可怜,“难道不是因为你吗?
“‘如果存在让世人永远幸福的方式,我一定会不计代价将其实施’。这不是你曾经说的吗?这不是你的理想吗?现在却事不关己,真正怯弱,第一个脱身的是谁?
“你不是畏惧反理想化的东西吗?为什么现在又那么冷血?为什么好像所有事情都和你无关——你以为自己真是超脱尘世的存在吗?你以为从我们身边离开了,就可以和自己许的承诺再也不见吗?
“你以为你真的能成功吗?”
朱佑铭闭上眼睛,确认时间还在不顾所有地流动。于是放松地叹了口气,脸上浮出微笑。
“首先,我不是他。你说的那个人,和我无关。
“其次,我没有理想,只有任务。让你失败是任务。而现在我开始怀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来见你?为什么要费心尽力让一个一文不值的人失败?
“最后,我没有畏惧。死亡我不畏惧,世上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死去。在你方才质问我的时候,世界上已经死了一万个人不止。或自然,或意外,他们都在死亡。没有人得到你说的救助。若是我先反对理想,你倒先该反思一下自己为何没有做到真正创造出极乐世界。
“我不畏惧,该来的都会到来,该离开的也都会离开。而我会成功,你会失败,输得比谁都惨。”
他话音刚落,一手便牢牢扣向身旁桌沿,用力将自己扶稳。宋无杞怔住。
一本书从架上倒塌想下来,模糊的白纸黑字应声翻开。紧接着第二本书,第三本书,最后书架向二人身侧倒去,一声巨响过后便满身凌乱地躺在地上。
一片死寂。宋无杞欲将开口,却感到脚下地面开始微微晃动,如同海面起风。温和、轻柔却始终带有危险预兆,仿佛下一秒就会飓风侵袭、暴雨倾盆,将大楼淹没得不剩一丝。然而轻柔过度却使人反胃,仿佛世界开始波动。
但一切还在原位,原封不动地定格在满是尘土的房间。画面的确开始波动,温柔至极,却规律到令人难以承受。
宋无杞猛地向桌面伏去,抬手紧紧捂住口鼻。
胃在翻涌。胃的确在翻涌,似乎有血涌进其中。他浑身上下冷汗直冒,瞪向朱佑铭:“你做了什么?”
朱佑铭深吸一次空气,努力压制住肺部丝丝疼痛。他掌心沁出汗水,嘴角挂笑,俯视对方。
“该做的事情。”
她叹口气,敌人实在太多。来吧,继续,就现在。她还没累呢,充其量算热身活动。
西装还真的挺帅,她一拳向那人颧骨甩去的时候,心里不禁如此想。可惜华而不实。
她用裹血的手拭去额上汗水,压力愈发地大。好吧,杀人,顶多是杀死一个人,两个,三、四、五——这是第几个?她在朝那人肋骨撞击的时候默默计算,不会是十多个吧?墙上地上都有那么多的血了——也不奇怪。该向他索要额外佣金了,她又不是免费苦力,换个普通人来根本吃不消。
心脏、太阳穴、鼻梁骨、小腹。
她吸吸鼻子,咬紧牙齿,看向自窗口涌入的人们,一个接一个,手里或握枪或攥刀,全部身着正装,甚至两三个母尔贸人。可惜无法判断是否身手不凡。子弹第七次拂过她耳边,她真心想劝说对面不要再做无用的瞄准了。枪很吵,很响,而且很业余。这里就没有一个人想堂堂正正地肉搏一次吗?
他们绕过同伴尸体,踩上同伴尸体,朝自己而来。足下踏血朝自己而来。她重新摆好姿势。看有人机关枪子弹莫名消失,看有人飞刀轨迹被自己轻盈躲过,有些想笑。
看他们蓄势待发,在蓝黑交织昏暗的大楼里——
忽然有人倒下。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紧接着第二个倒下,第三个,第四个。紧接着所有身上黑白相间的人倒下,倒在尚还温热的死者身上,倒在哀嚎不断的伤者身上,倒在腥臭黏腻的血泊里,虚弱地缓缓翻滚,虚弱地抱住头部,捂住腰身。
全乌子被眼前景象弄得不知所措。她放下姿势,仔细打量每个倒下的人。没有伤口,只是一律相当痛苦地跪伏、躺倒在地。
怎么回事?
她眯起双眼,窗外有光源微弱地闪动,同时毫无规律地变化位置,如同人在跑动。
啊。
她顿然感觉有些疲惫,同时惊讶。但这都是完全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