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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2-29】林外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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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犯什么神经病啊?”旅馆老板郁闷地将头探出柜台,视线跟着手捧相机细细打量的人从左晃到右,再从右晃到左,“我说哥们,我这今天就锁门了,你在这絮叨了几个星期——不回家过年啊?”
“实不相瞒,老板,”宋小禛脑袋悠闲地摇个不停,高高举起通体漆黑的便携式相机,单只眼睛像要把它啃食干净,“我没有家,老可怜了。您看您要不把这儿的钥匙留给我,我再住几天,过完年再回去,还能帮您看店。”
“我呸,想得真美。我告诉你天黑之前赶紧收拾东西把旅费交了走人,不然大过年的你只能住拘留所了啊。”
他闻言怔住,眼睛一亮:“别说,是个好办法!还有警察陪我,人身安全都有保障了。”
精神病,老板气得牙龈发痒,怎么在大喜的日子碰到这么个精神病?
“行了,总之你赶紧该回哪去回哪去。我这晚上准时打烊,要是到时候看见你在……”
“好嘞,老板。”
他盯着照片中面对面站立的二人,嘿嘿一笑。
“明白了,老板。”
“在下找到些好东西,”他在电话那头直截了当地,“特大好东西,特大特大。”
“有话快说。”孙荼荼对镜涂起口红,艳红似血。距离演出开始还剩十八小时。
“还记得朱总的帮手吗?”
孙荼荼不禁一阵恶心。
“名字记不太清。女孩?”
“当然,看着太年轻了。”
“看着?”
宋小禛举着照片,对其上下打量半天。两人在另栋大楼之中面对面而立,连穿的衣服是什么牌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边打量边在狭小的旅馆房间里踱步,越看越笑容满面。
“全乌子嘛。名字也挺怪的,是不是?十九岁,刚上大学的年纪呢,年轻得不能再年轻了。
不过在下查了一下,似乎是个练家子。受专业训练过的。真要对付起来还蛮棘手的呢。”
“她不是主要目标,适时防范就好,”孙荼荼将手机放下,调整耳机位置。让外套衣领高高立起,直至包裹整个脖颈,“你想说什么?”
“要不杀了吧。”
孙荼荼一愣,眉头紧紧锁起:“你犯什么疯病?”
“开个玩笑嘛,”宋小禛不时嘻嘻地笑,“但留着她也是个祸患。这可是朱老板唯一一个露面的帮手。在下估计他不会给雇来的人任何保护措施,没有庇佑的杀手可都藏在暗处,隐姓埋名。”
“所以?”
“所以全乌子有不会失败的自信。在下的意思是,她并不躲躲藏藏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很强嘛。强者是不需要畏头畏尾的,是不是?”
孙荼荼将耳后鬓发放下,好像有些道理。
“总之姐,记住一句话: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你故弄玄虚的毛病是应该叫人治治。”
宋小禛刚要开口接茬,话语便被突如其来的来电铃声淹没。将手机屏幕从耳边放下,是本市来电,号码明显是语市的。
屏幕最上方消息栏弹出明晃晃三个大字:大单子。未知联系人,玉明悠崩盘后的残党。
“哎,等下,姐。在下先走一步。”
他停住脚步,不再来回走动。匆匆摁下接听,电话那端传来清晰有力的女声:“您好,左右先生吗?”
“哎,是我。”宋小禛挠挠眉心,心想现在都专门电话联系了?根本不顾及隐私的?
“您是接业务的吧?我们这边有个项目想拜托您一下。时间紧迫,请您仔细听好要求。”
宋小禛有些疑惑。最后还是点头:“您说。”
“请您在下午一点半至两点这个区间来一趟涟泠区,至少不晚于两点。楼号49,详细要求会在那给您交代。”
他再次紧好马尾辫,故意在脖后留下多余的碎发,一片一片,黑白分明。报上对方名号便能轻松顺利绕进高级小区。这种待遇不可多得。他扫视一眼黑白相间的楼盘,确实是大单子,连谈判都在涟泠区。
脑中不禁浮现往日那些穷酸日子。他耸耸肩膀。有什么用啊,生活又不是只来富人区参观一趟长长见识就能改变的。再说,自己一单挣得说不定比这些老板月入还高。
他抬头看眼天空,语市的天色实在太蓝,蓝到不切实际。他左眼隐隐刺痛。对方一个电话过来,告诉他可以进了。
电梯直达,进门便是空旷的大房。装修整齐、规规矩矩,色调都是一致的灰。女人鬓发蜷曲,见他进门,从沙发上起身,微笑着趿起拖鞋过来迎接。宋小禛视线上下扫她:实干家,目测年龄三十上下。名牌睡衣,品味不凡,骨相上像蓝平人。
他思索一会,朝对方露出客套的笑。
女人温和地:“不用换拖鞋了,请您这边来。”
跟着她去了用餐区,餐厅装修大方,简得极致。女人拉开他面前餐椅,再绕到他对面位置坐下。
照顾得这么到位。他看看餐桌上水养盆栽,白花居然开得有些明艳。
“对您来说,目标可能有些棘手。”
他再次打量女人。耳环是当季最新款,手上套有婚戒。
“没什么可棘手的,只要价钱到位,一切都好商量。”他尽量将笑容挤得像常人聊天那样自然。
“需要解决的对象是您的同行,且是娱乐行业的一大名人,”女人补充,“处理起来可能有些麻烦,即使这样,您也会接这个单子?”
“我的职业准则是义不容辞,不然也活不到现在嘛。”
女人碧绿的眼睛盯着他,露出似是满足的笑。随后从拿起一旁餐椅上的黑色皮夹包,对着宋小禛翻开,将塞在里面的相片小心翼翼取出,推到宋小禛面前。
“她目前在观城。”
宋小禛观察一眼女人,随后将照片捻起,眼珠在瞥到照片上洗出的人后不自觉颤了一下。
“不过很快就会回到语市。”
手隐隐有些发抖。不能用这只手碰到她头上的绿色,不能用这只手的指腹摸到她血红的眼睛。他仔细辨认图上人物,照片似乎是有温度的,冷觉快把整只手腐蚀了个干净。左眼仍在隐隐作痛,感觉上几近流下血来。然而脸颊干燥。
“所以行程上相当方便。”
出挑动人的,神情仍然淡漠。被一行人护送进某栋大楼,拍摄角度一看便能明白是狗仔的手笔。
对方声音模模糊糊在脑边萦绕。刚才说的什么听不真切,也猜测不到接下来要说什么。宋小禛挤挤眼睛,视线几乎拉成细丝,死死黏在了照片中那人影的脸上。一旦移开眼珠便会脱落。他能想象到那该有多痛苦。
你怎么能在这里呢?
手边的水养花悠悠传来一阵苦香。宋小禛吸吸鼻子,绿色快将自己整个人击穿了。
“四个亿。”
对方声音铿锵有力。他最后看一眼绿色,将小巧的彩色相片小心翼翼塞进自己胸前口袋。
“成交。”
还好,眼睛还在,并没有掉下来。
“好玩的事情嘛,”星神秘兮兮地,“想不想听。”
两人坐她对面,一左一右,中间用沙发抱枕隔开。略显滑稽。
“说。”全乌子没给她好脸色。
“别迁怒我。你是生他的气,又不是生我的,”星不满地嘟囔一句,“要是真这么恼火,俩人干脆别坐到一起啊,来一个跟我坐一边。”
“反正我不动。”全乌子抄起茶几上摆的坚果仁,塞进嘴里。朱佑铭不予回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幼稚鬼。”星嘁了一声。
“你要说什么?”朱佑铭把坚果袋子收到自己怀里。旁边的人张目结舌,一咬牙将所有乳糖推到自己面前。
“有人要你们的命哦。”
星满不在乎地。仿佛事情和她无关。
全乌子拆开一颗乳糖,嘴里坚果味还没彻底消下去,甜腻紧接其后。
朱佑铭嗑开坚果,果壳飞过全乌子脸侧,顺利落进垃圾桶。
“唔啊,果然不是一般人,”星说,“居然没有一个害怕的。”
“那也要看是什么人要我们的命啊,”全乌子嚼着乳糖,含糊不清,“如果一颗核弹过来,我还能把核弹推到外太空不成?”
“没这么夸张,普通人啦,”星转转眼珠,“他知道的。”
全乌子顺她视线方向朝朱佑铭看去,对方正默不作声地消化坚果。
“你知道有人会弄死我们还临危不乱?”
“他们的计划早在前年就开始了,难道我要滥杀无辜百姓不成?”
“我靠,”全乌子气得一笑,“你偷换个什么劲儿的概念啊?都多大个人了怎么还跟个儿童一样?”
他捏捏眉心:“伤害不到你。”
她抱臂后仰:“原来你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那我懂了。”
“总之,伤不到你我。没有她说得那么夸张,”他瞥一眼星,“对方就算不是普通人也达不到我的水平。我是说,你不受外界干扰。对方就算真的拎来一颗‘核弹’,你也会成为星球上最后一名人类。
而我可以永远潜伏在梦的空间里。”
“那星呢?”
“回老家呗。”星嚼嚼乳糖。
“啊——你是外星人,好的,”全乌子闭上双眼,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她亲自去看了,还不如沉在透红的黑暗里,“我说真的,如果真死了怎么办?”
“不会的,”朱佑铭扶住额头,“你能不能信我?”
“我才是应该痛苦的那个吧。”
“你们到底有完没完?”星愤愤起身,越过茶几,夺过抱枕挤在两人中间,“这下满意了吗?要杀你们的人是孙荼荼那边的,这下该不该回到正题了?”
全乌子闻言眼睛一睁,脑海中恍然闪过雪山一般的女人:“孙荼荼?”
“当然啦。是她,带着几个朋友,计划要杀了他,”星指指朱佑铭,“正如他所说,从很早之前就开始计划了,他是不是叫你防着点她?”
全乌子回忆,好像真有那么回事。
“只是现在才开始行动。”朱佑铭补充。
“我问一下,和你有联系的人是不是普遍和‘安稳’二字有仇啊?”
星咧嘴一笑:“他本身就和这两个字有仇啦。命运所致。”
“最烦命运这类说辞,”全乌子起身,“总之防着孙荼荼那边的人就行了吧?具体都有谁?”
“现在发你。”朱佑铭说。
“哈,互联网,便捷。”
“你要走了?”星问。
“不然永远住这?”全乌子穿上外套,“走了,有事电话。没事什么也别发。”
星目送她走入玄关,换鞋,离开。门重重关上。朱佑铭一手撑住下巴,一手点开手机,检查照片。
“还是在生气,”星唔了一声,“你也在生气。”
“她不能理解。”
“别说得像我能理解一样。”她反驳。
“你当然能。”朱佑铭微笑。
身体不适应呼吸这么新鲜的空气,至少现在还不适应。如果世界是凝固的该多好。
心情还留在那抹绿色上面,怎么都平复不下。吸气,呼气,做个标准的深呼吸,闭上眼睛感受自然,随后被人一脚绊倒。
“哎哟!”宋小禛吃痛呲牙,随即被有力的手一把拽起。
“抱歉啊刚看手机没注意有人——真是抱歉,”对方诚恳地,“你没受伤吧?”
“没事儿,没事儿。”今天多少有倒霉过头了。他拍拍身上浮灰,起身,对上对方一双银白眼睛。
头脑震颤,屏住呼吸,目光捕捉她全身上下——表情没有敌意,衣兜没有武器,不是有备而来。只是尼龙外套、拖地裤和板鞋。相当闲适的装扮。头发微卷,刘海左偏,五官略显锋利。绝对不会错。
“全乌子。”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
“你是?”
警报拉响。他手忙脚乱地捂住嘴巴。坏了,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彻底坏了。
她没带武器是没事,但自己也是两手空空来的啊!
“没有,哎呀,”宋小禛佯装轻松,摆出一副虚心极了的笑脸,“咱们见过啊,我是s……苏小珍,那个——s——sv俱乐部里的,临时工。我还帮你拎过水呢,这么快就忘了?”
“SK俱乐部,”全乌子狐疑地盯着面前的阴阳头,“当真?我对你可没什么印象。”
“那当然,你可忙了,好多人都记不住,”宋小禛硬着头皮往下编,双手在背后互相掐了一把,“十月份来了一大批临时工吧?我也在他们里边,都是帮忙搬东西的。你记不住可太正常啦。”
还好提前找几个朋友打探好了,不然这谎用命也编不下去。
她眯起眼睛打量那头黑白相间的头发,再看看白到能够反光的脸和脖颈,紧接着是一样银白的眸子。是母尔贸人没错,但头发分成这样且瞎了只眼的还是第一次见。如果真出现在兼职那边,按理来说应该记忆深刻才是。
但他说的细节能对上。十月初俱乐部地址搬迁,中旬就雇来了一批帮忙搬东西的临时工。人多眼杂,当时为了帮忙几乎焦头烂额,连这么特殊的都记不住也算正常。
“行吧,那挺有缘分的,”全乌子点头,“再次抱歉刚才走路没注意,你没受伤就行。我那边有点事,有空再聊。”
“有空一定聊啊,先走了——再会再会。”
两人互相挥手,朝与对方相反的方向走去。
全乌子走出小区。街市冷冷清清,所有人都回家团圆的节日。回家干什么呢?看太阳慢慢下降直到消失,和跑步机与哑铃一起消磨时光,还是做顿鸡蛋炒肉犒劳一下自己?
生活很无聊,生活很惬意。但是得过且过并不是自己的作风。她哈出口气,想起对方在天缆上说过的话。
即使再像,也不要加以留恋。
当然了,不用你嘱咐。仿版和正版自己当然分得清。还有那边的事情。来到这里算是给自己同时找了一个麻烦和一个清净,这种生活是不错,但还是差得太远。
她还想继续站在擂台上——这里当然能做到。但最让人放不下心的是那个女人和肉球,以及舅舅舅妈。生父生母倒是无所谓,他们的人生唯一可和自己交织的时光便是生下自己,恰如水流在生命伊始的地方驻足一瞬再迅速流走。恰如大大的X,只是交叉之后便向下多分了一道竖线,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自己永远是独自走下去的那个。
看看蔚蓝的天。手机响起一连串信息提示音,用头发丝想都能知道是谁发来的。
她点开聊天界面,清一色蓝底一寸大头证件照。她挑眉,从几张端正的脸里分辨:孟孑孓、孙荼荼、不认识的母尔贸人、不认识的母尔贸人、刚才说过话的母尔贸人。这下算是彻底记住了长什么样子,下次办事就方便得多。她关上手机,收回兜里,接着走在路上。
不对。
停在叶子掉光的树下,重新点开手机。
屏幕亮起,点进锋利伤人的硬币侧面。
刚才说过话的母尔贸人。
最下方三个小字:宋小禛。
她点开最新文件,对方辅以此人资料:世间滨正式清洁工。曾隶属杀手组织玉明悠,现为业余杀手。
由源明涅公司进行手术后的拼接人。
哎呀。
咱们见过啊,你是苏小珍,SK俱乐部雇来的临时工,还帮我拎过水呢。
她依稀记得那天所有水桶都是自己拎去的,临时工们只负责开车和搬塞满家具的纸箱。
她细细打量照片中正经严肃的脸,脑中浮现出方才对方那副不着调的散漫样子。
全乌子关上手机,冷笑出声。
还有很多很多。
她看向镜中自己的脸。
即使昨天做了一整天的心理建设,也努力安慰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还是失眠了一整夜。夜晚太安静了,静得难以入眠。
可没觉得丧失了什么。反倒精力充沛。妆是雇了熟人悉心化的,耳返是一个月前就定制好的,舞台则挑了最显眼的地方,观众刷量数十万。她不能坐以待毙。
“荼荼,”叶导朝这边喊,“可以来换衣服了。”
她起身,最后看一眼镜中的脸。
最后看一眼墨绿的发,血红的眼。
一切准备就绪。
快了,荼荼,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