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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2-28】不可知论者·下 ...

  •   他头脑中迸发一阵轰鸣,在意识与现实交接的地方若有若无地回荡。久久回荡,一直回荡。

      这种鸣响不同于耳鸣。耳鸣是尖锐、折磨的,通常在身体遭受冲击或损伤时发生,且如同隐形长针一般直直刺穿太阳穴,它是具有攻击性的。

      轰鸣则不同。宏大、低沉且具有强烈的预兆性,预示灾难,种种灾难。大厦将倾、洪水滔天。轰鸣是预言,预言自然将面临的祸难。喊声繁芜,纷至沓来。

      这样的脖颈,纤长、柔软、脆弱。不如说人的脖颈都一个样子,将其毁灭十分容易。但当他指腹触到鲜活的脉搏时,他意识到:还是晚了。仿佛柔软润湿的什物就在自己手里。稍稍用力便可使疼痛侵袭全身。随后倒下。

      朱佑铭脑际翻涌,一动不动地怔在原地。眼前少女正伸出双手,坚定地握住他手腕,掌心温热。

      “就现在,杀了我。”

      “为什么?”他问,字句艰难地流出。

      “你可以选择不动手,代价是我再也不能回来。”

      “为什么一定要回去?”

      “代价是我再也不能回来,再也不能见你。”她重复。

      朱佑铭艰难地呼吸,好像被扼住脖颈的那个是他。

      “为什么一定要死?”

      “死而复生。我不想有人记得我,假如他们一直记着,我也会去死,也是再也不会回来。

      星星和人类死亡的概念是不一样的。人类的死亡是□□的死亡、灵魂的出走,你们的灵魂会随□□一起消散。我们不同,我们可以在经历□□的毁灭之后回归天际,从而开始准备新生。

      并且带着原先的记忆。我不依赖肉身,我是无限的。”

      “为什么一定是我?”朱佑铭不解地。

      “七百年前他用性命为约和我立下誓言,只要他的灵魂还在,我的刽子手就一定是他,有他的灵魂,做他的生命,”星说,“每个和人类签订契约的星星都是如此。而我是唯一一颗这么做的。”

      “只要你还活着,只要还想要再见到我,就一定要你亲手杀了我。”

      “我不能接受。”他感到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在抽动。

      “你当然可以不接受。你现在就可以放手,代价是我会被世人铭记,而后被世人抹杀,因为我本就不该降临。我不属于这个地方。一旦我想死去而你违约——我就会立刻被抹杀。”

      “以什么方式?”

      “你能想到的任何方式,”星笑说,“我会彻底消失。”

      朱佑铭没有动作,双手仍是牢牢扣住她的脖颈。春风不合时宜地抚摸他的面颊。时间在流动,世界在前进。

      “好奇我的梦吗?好奇我来这的理由吗?

      好奇为什么一定是你吗?”

      朱佑铭没有动作,双手发颤。

      “杀了我吧,就现在。”

      将星的话过滤出去,假设她从没说过这些:关于陨石的坠落、死亡以及复生;关于学院、阴谋与古时誓约与礼堂钟摆;关于睡梦、童年和一脉相承。

      将他的过往抛之脑后,假设生命中没有这些事物同他交织:所有琴弓割下长弦所拉扯出的乐声;所有十指在黑白琴键上快速流动的画面;所有糖分糅合在一起烘烤而成的糕点;所有表皮鲜红内里惨白的果实;所有在失眠时于诺大的空白中窥见的梦境;所有皮纸日记上飞速划过的字迹。

      他努力遏制住紧张、恐惧以及没有来由的——激动。努力遏制一切可能将他干扰的情绪,努力屏蔽所有可能让他心软的念头。将所有被他筛选出去的力气集中于苍白的双手。手背上细小血管微微凸起,指关节愈发酸痛。

      他以为自己在哭,实际上没有任何泪水划过面颊。不然一定会觉得刺痛。他以为自己拧紧了眉头,然而额间并无任何压力施加给面部肌肉。

      他以为自己一定十分痛苦,但有一瞬间他看见自己的脸:冰冷、居高临下、面无表情。仿佛置挚友于死地是一件重任,如同刽子手挥刀那般庄严且沉重。仿佛这是他扼杀的第千万分之一。

      他看向面前少女,已经气若游丝,手指本能地扣住他的手腕,指甲平整短小以至于不足以划出血痕,但留下几道红肿。她并非不想死,而是尽己所能迎接死亡。

      她是痛苦的,大脑正在缺氧,心脏率先收到指令,马上就会停止跳动。她是痛苦的,在断气前自豪地作为提出要求的被害者,高昂起脸,面朝空荡平整苍白的天花板,用尽最后一口气,打开双唇:

      “墨丘利,为我的胞姐!

      我肩负使命而来,为她来到——”

      声音薄弱,音节短促,滞在空中,尚未落地。

      身体彻底绵软下去,束缚他腕部的双手随即松开。他睁大眼睛,看她的脑袋完全不受控制地轻松下坠,浅灰色发丝在半空中垂下。春风一丝一缕,将其收拾得体。

      没了力气,全都没了力气。他的手上也没了力气,只是紧紧锁住她的脖颈,直到她开始融化。从脸颊开始融化,随后是柔软的衣着,连带内里尚有余温的□□。从上至下,一点一滴地融化,如水如蜡,却在落到地板上的瞬间无故消失;从外至内,被涌进室内的春风蚕食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物。

      他将扣住空气的双手缓缓放下,望着窗外生机焕发的树木出神。他迫切地期望从梦中苏醒,然而他的生命中没有睡眠。

      光自叶隙钻入,落向地面,毫无顾虑地摇曳。他站在原地,深深呼吸。

      他听见他的世界所拥有的一切生命在梦境中哀叫,呼喊繁芜。

      睡得真好,还没睡这么舒服过。虽然额头有些发痛。

      她摸摸手边,却怎么也够不到手机。布料不是自己平常睡的那种,也从没接触过这种被褥。这是陌生的床。

      她睡眼惺忪,缓缓起身,打个哈欠,才发现连空气都不是熟悉的空气。

      快速揉揉眼睛,身上衣服是昨天来时那套,少了外套。打量四周,这个装修风格倒是在哪里见过——

      我靠!

      全乌子惊慌地揉揉一头卷发,急速爬下床头。没时间找拖鞋了——她光着脚,踩双棉袜,大步流星地赶往屋外。

      星在沙发上,一手托盘,一手托着点心,吃的是一咬便能掉渣的酥。电视不知在放什么节目。她扫一圈客厅连带厨房,都没发现另一个人的身影。餐桌倒是收拾得十分干净。

      “枣让嚎!”星见她来了,口齿不清地冲她打个招呼。

      “他人呢?”全乌子有些发懵。

      星嚼嚼嘴里东西:“去给家人拜年了吧。我也刚睡醒没多久,没见到他……哦,洗手间是走廊最里面那个,牙膏牙刷漱口杯都可以从左手边柜子里找,洗手台上那两个不要动。”

      她挤挤眼睛。真是糊涂,昨天应该是喝多了——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好像还没听他们说完缘由——说了什么来着?陨石、家教、小提琴、家庭不和、底尽原……

      头脑愈发地胀了。不能再继续想下去。她摇摇头,准备先去洗漱一番。

      “欸,全乌子,”星忽然在身后将她叫住,“你们第一次见面时,觉得他人怎么样?”

      她眉毛抬起,随即一皱:“什么?”

      “朱佑铭啦,”星托起腮,冲她微笑,“等你收拾完,我们来聊天吧。反正过年也没有什么事情——我是说,你第一次见他时,觉得他人怎么样?”

      细雨连绵。

      顺利地进入天轨楼,突破规则,一切都该顺利地进行下去。

      然而出现变数——可唾的变数。

      那个世界,没能迅速地解决,没能完美地结束。

      那个少女。偏偏要在关键时刻出那种风头。为什么?

      想不明白。

      他愈发烦躁,手指叩击方向盘。车流熙攘,举目皆是大大小小的新能源,争先恐后地堵塞通路。红灯剩下一百多秒,只能等待。在地面泛起薄雾的秋雨中遭遇堵车,车内响起悠扬的大提琴。

      从大提琴开始。他回想那个空间——四方苍白的空间。在那之中。他看向被砍下一截的手,纤美细长。他若有所思。

      耗费七天时间,填充骨架、内脏、肌肉、脂肪,最后缝制皮囊。挥手,缝线消失,人形便能够做到睁开双眼,能够缓缓从苍白的地面上爬起,胸腔也能有明显的起伏。

      他从头至尾地打量她,头发走势太过乖顺,颜色太过死板灰暗,双眼太过疲劳无神,身材算不上纤瘦,只能划入普通一列,脸庞太过中性普通,皮肤不够白皙柔软。

      是个普通人。她不明媚,不鲜艳,仿佛从浮尘中走出一般——她不像她。

      完全的普通人。她不像那位少女,娇艳动人,灵动妖媚。

      现在还什么都没有。他走上前去,尝试扼住她的脖颈,像六年前对某位故人做过的那样。他尝试用力,她明显变得痛苦,然而只是尝试从喉咙中挤出音节,急促、沙哑、连违抗都不够。三百秒过去,她便匆匆咽气。

      再三百秒过去,她重新开始呼吸。身体开始浮动。他观察她慢慢起身时的模样,观察她松松地坐在地上,如新生婴儿一般沉默地观察四周,和他一样。他观察她,而她观察环境。

      最后她迷茫地望向他。他看着她的脸,纹丝不动。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姓氏又是什么?

      “孑孓,”他开口,“孟孑孓。”

      对方眨眨眼睛,好奇地上下打量起他。

      “你于新寐700年5月15日出生在寤地洲,令国鸤市三灵区。父亲不知其名,母亲难产而死。你被遗弃在鸤市第一医院,医护人员联系不到任何有关于你的亲戚。因此你自出生起便没有任何直系亲属。

      “你在出生第三个月时被送往雅弥爱心院,和孤儿们一起长大。六岁起开始上学,随后按照流程,你会依次通过小学、预备班、中学的结业考试,并于18岁顺利进入观城大学攻读经管专业,于22岁顺利毕业,拿到学位。投递履历,得到工作。此后你将作为世间滨的前台,我的下属,一直工作到25岁。”

      之后的人生呢?

      他眯起眼睛:“你的一生不会疾病缠身,不会突发意外,不会遭受太大打击。同理,也不会飞黄腾达,不会幸运至极,更不会得到贵人相助。

      “你将会极其平淡地活到25岁。之后的命数——”

      他蹲下身,紧紧钳住她的下颚。透过玻璃镜片将她的脸一扫而空。她还是面无表情的。

      “由你自己决定。”

      之后是哭喊、哀号、鲜血淋漓、脑浆涂地。

      这并不能给自己带来快感,只是报复。纯粹的,不带愤怒,不带感情。他解下潮湿的围裙、甩掉弯折的钢管、扔下殷红的刀。第十二次将她的肢体混进垃圾。第二天她丧失所有记忆。生活仍然美好。她仍然衬衫洁白,领带漆黑,端端正正地出现在前台。他仍然衣冠整齐,一丝不苟,秘书陪同着进入公司。

      他瞥向她。反应是能被训练出来的。

      “朱总好。”

      “好。”

      他对她回以微笑。

      他决定从回忆中脱身,包括所有血腥的画面。光是回想就令人发呕,但他无法就此罢休,更做不到彻底收手。

      三年,七百二十一次。他是说,这种日子该结束了。他们都已经二十五岁,她全部有关那些的记忆也一清而空。

      雨下个没完,大提琴仍在身旁沉闷地萦绕。雨刷器左右摇摆,一刻不停。他看向雨雾之中,十字路口被让出一条宽道。忘记保护措施的人们焦急地赶路,有人从其中穿行而过。

      他定睛看去,只是个将自己用尼龙卫衣裹得十分严实的人,这种人在哪都能见到。

      对方躲在透明的六角雨伞底下,于人流中快速穿行而过。

      在哪都能见到,但这是第一个。第一个让他用视线去捕捉的。

      不像从前认识过的。

      “还好吧,”全乌子啜了口热牛奶,“其实最开始就挺讨厌他的。”

      “哦哦,我也是。他天生就有能让人讨厌的能力呢。”星用后槽牙嗑开果壳,坚果从松脆的壳里滚落到茶几,被她捏起,丢进嘴里。

      “别人可不这么想吧。不认识他的那些人快爱惨他了。”她嗤笑出声,盯着电视上字幕滚动的每日新闻:新歌坛天后继隐退三年后再次出道。无聊的消息。

      “唔唔,那他最开始对你怎么样啊。”

      “不怎么样。刚认识就开始掉脸,完全没有求人的态度。还一个劲儿叫我坐后座。”

      星咯咯地笑。全乌子冷哼一声,继续喝奶。

      时光奶茶么。他蹙眉。

      叫图拉维斯找来的资料,少得可怜。

      住址、职业、家庭情况,一概不知。

      观察她三进三出奶店,每次点的饮品都一样,每次都在同个时间购买。

      推掉一个行程的话,应该可以。

      应该是她,应该不会出错。

      如果打破原则呢?凭借感觉做事也可以么?

      因为是一个人分成两个吧,一人一半。在接触到时势必会有不同的感受,和至今接触过的的所有人都不同的感受。

      “她的那杯我付。”

      “你什么意思?”

      “全乌子,”他微笑,对上对方隐藏在发帘与伤疤中的银白的双瞳,“从今往后多多指教。”

      之后温和待人。

      没关系的,坐在前座也可以。他未发一言,之后也不会是陌生人,之后会是合作关系。自己会给她难以拒绝的条件,但要做到循循善诱。从最开始的接近做起,不能先谈生意,要从最开始的亲近开始。

      “拳击专业么?非常有魄力呢,”他尽量柔声细语地,像对待大多数人那样,报以完全温和的一面,“我很欣赏。”

      “感谢你的欣赏,”她细细数了零钱,塞进他手里,“算上前几次,这些够了吧?朱先生,我对你说的入职实在是不感兴趣。”

      他愣住。被放上钱的手怔怔摊开。对方用掌心恨铁不成钢地将他手指推拢、合上。

      “多谢你的好意,”她扬起脸,左侧伤痕锈红,触目惊心,“抱歉,难胜此任,恕不奉陪。”

      他怔怔看着对方走远。

      没道理。足足一个月的问候、请客,根本没有作用。

      那之后再也没看见过她。所有信息烟消云散。莫非真的找错了人?

      直到看见那一幕。

      初春,草长莺飞。孟孑孓在大厅挥起刀刃,笔直落下。

      “你见过朱佑铭,对吧,”她咬牙,“你是关键的那个。”

      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直直将她喉咙劈开。鲜血畅快淋漓地喷涌遍地,人群惊叫四散,没人给予死者任何关照。

      “她死了,你看,”孟孑孓目光狠戾地穿过玻璃,朝自己投来,“死得多痛快啊。你的同僚消失了,你还想做成什么?”

      他怔在原地。时间连带世界在他身边被某种引力牢牢抓住,迅速抽离。

      和孟孑孓有过密切联系的,一概不知。

      能知道自己知道得这么彻底,未曾预料。

      从没设想过率先反抗的人会是她,也并没觉得她能单枪匹马找回记忆,了解真相。

      从头到尾对她的关注都太少了。还以为只是人偶,毫无作用,任他摆布。

      忘记了她是活着的,有自我意识,独立思想。忘记了自己给她的人生就已经属于她。

      然而造物既然出生便就无法被摧毁,尤其是她。纵使死去千万次,只要条件还在,便会复活。

      还有谁呢?除去全乌子,除去星。能给孟孑孓提供信息的,加剧复仇的,还能有谁呢?

      啊。

      图拉维斯。

      但是都没必要了。

      能让自己变得完整的那个已经死去。

      一时贪婪塑出的造物已经谋反。

      还有什么呢?

      下个世界再见吧。

      机会还有很多次。

      机会还有很多次。

      她愕然睁开双眼,随后喘气。揉揉眉心,催促自己尽快冷静。

      没什么的,一切都在预测范围之内。他绝不可能一次性成功。

      新的世界。和先前完全相同,这次要保证的是:后续事件改变。一定要改变。

      否则再次来临是毫无意义的。

      诺大的房,外敞的窗。按先前做的那样进入,她在树上观察他的举动,只是背对自己看书。

      她一跃而入,轻盈落地。

      做好他会摸向钢笔的准备,做好被他幼稚的态度冲击得难以接受的准备。然后研究措辞,包括该怎么和他讲从前的事情,包括该怎么尽快使他信服,包括该怎么一步一步铺垫到他亲手结果自己那天。

      “你在看什么?”早春的风果然沁凉得要命,她甩甩皮衣袖子,佯装好奇地凑近。

      “我失败了。”

      然而迎接她的开场白并不熟悉。不是记忆之内的台词。太过冷静了。他在转椅上,毫不惊惧地转过身来,面朝自己,手里牢牢握着一颗头骨。小巧、坚硬,不过他掌心一般大。那是猫的。

      表情、动作、语气都太过冷静了。他轻柔地将膝上书本抚平,眼睛直直锁住对方。

      她感到身体冻结,从上至下。她张张嘴巴,不知到底该说些什么。她眼球颤抖,不停扫向他的脸:熟悉,是一开始见过的那样,是完整的十四岁。然而内里不再纯粹了。

      “你全都记得?”

      “一丝不差。”

      她噎住。

      “我以为你会像他一样,留下一本手记,留下一些线索,交给新的你去做。”

      “我不是任何一个他,也不是任何一个我,”他合上书本,将其抛给星。后者接过,盯着上面的日期记录出神,“我只是自己。唯一的那个。”

      “这有多少次?”

      “只有这一次,”她目不转睛地打量他,“我发誓。但你不能一直这样,你会超负荷的。”

      “我承受得了。”

      “你承受不了。你现在像个疯子。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变成一个疯子。”

      对方深深吸了口气,十指在唇前交叠:“我做了一件错事。准确来说,是两件。”

      “不如说你迈出的每一步都是错的。”

      “好见解,”他微笑,“黑森林还是苹果派?”

      “你总是这样——苹果派,”她认命般摇了摇头,“继续下去,你会变得不再像你。”

      “我不在乎我会变成什么样子,也不明白我本应该什么样子,”他起身,绕过岛台,取来食谱,洗净双手,“我们总是太过聪明,以为事物在计划之外便不会干扰到彼此——事实上,中心是中心,边缘是边缘。不是边缘向中心聚拢,也不是中心向外扩散到边缘。它们同时出现,同时存在。二者若缺其一便无法构成完整的圆。”

      星摆弄起餐叉:“缺一不可,你要用排除法还是其他什么?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轮盘,”他说,手起刀落,苹果不流血,轻快露出惨白的肉身,“轮盘开始转动了。”

      “什么时候?”

      “从我决定重置一切的时候开始,”菜刀在砧板上沉闷地磕碰,“从你见到我的时候开始。轮盘在转。每个人手握相应的筹码,投入其中,期待在一切结束后换来想要的报酬。然而轮盘不是工具。它有血有肉。它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人。”

      “因此有人需要让轮盘停下。”

      “轮盘嗜血如命,需要人去牺牲,”朱佑铭点头,“英雄故事,总得有人牺牲。”

      “不管是否有名有姓,不管人生阅历如何,不管是否怀揣梦想,总之一定有人要死,”星说,“为了故事发展,所有人都要从头死一遭,必须有人做出牺牲以换一个美好结局——这就是大义。”

      “你说你肩负使命而来,又是什么样的使命值得你远离故乡来到此地?”

      “非常私人——总之不是我想做的。”

      “但你必须要完成。见到他只是个意外,不是你原本的目标。错在你的冲动。”

      星不语。

      “都是被逼上绝路的人。”他耸肩。

      “血脉牵动我去做的,”星将脚上靴子提好,望向窗外漆黑摩托,“我们应该聊些别的。比如计划包含哪些部分,比如之后该怎么做。比如找出哪些人是关键的,哪些人是毫无用处的。这才是我们要做的。我们已经从那个纯粹的时代中脱身而出了,我们不属于这里,你知道的。”

      他尝试将硬币向上抛去,果真如她所说一般,小而薄的金属制品——原来是这种用处。

      世界末日,呜呼哀哉。

      他站在道路中央,看着冰冷的礼物挣脱引力向上飞走,定格在天空之间。随后所有光线聚焦在它全身上下,尖啸着折射出去,形成裂缝。

      世界末日,狂风呼啸,天空出现裂缝,数个世界原貌暴露在众人视野之中,体无完肤。没被完成的世界错综复杂,解决完毕的世界之内一片黑暗。数个世界在空中展开,即将撕开裂缝而出。

      朱佑铭站在道路中央。星头顶黑纱,悬浮在上方的箍环不时滴下浊水。她握紧手中利剑,剑柄雪白,剑身漆黑,指向倒在地上的少女。

      【已经没有留下的必要了,】她说,【这就是你期望的吗?】

      他双肩颤抖:“谁会想要这种结局?”

      【怎么会失败得那么惨烈呢,英雄?从今天开始,你的传奇故事不会被任何人铭记了。】

      “不,”他有些歇斯底里,近乎是歇斯底里,脑海里回顾一个又一个画面。一切都应该很完美,但总是缺了什么。他控制住他的手下,隔绝两人之间任何可能交流信息的通道,以十分正确的方式拉拢她加入自己,此后一切按原有的轨迹运行,“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她望向他,四下的车辆、路灯,甚至马路,皆被压力挤扁开裂。她将利剑对准她的胸口,她明显昏迷过去。这就是世界末日。如果一定有人牺牲,所有人都该一起才对。

      【你重视她吗?】

      “什么?”

      【你重视你的计划吗,英雄?明白轮盘到底为何而转吗?】

      她将利剑直直刺入少女胸口。随后他感到身体内部被某种不可控的力量撕裂开来。飓风在侵袭。

      【下个世界再会吧。】

      第三次,没有人。

      第四次。

      五。

      六。

      “有时候我也会想中个彩票,十万八万的——哪怕两百块钱也好啊,”全乌子叹气。星在她旁边咯咯地笑,递上一袋坚果。她爽快接过,取出一颗搁在后槽牙上,面目扭曲地嗑开,“生活太无聊。”

      “那也要看是什么样的生活啦。你平常过得太充实了,哪怕休息一天都会觉得不适应。”星抓起一旁抱枕,拢紧怀里。

      “你做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她一面瞟电视荧幕,一面瞟星。试图以惨烈的提问打开话题。

      “那也要看格子的范围是什么,”星唔了一声,“比方说有一次我心情特别不好,于是把一把老琴用锤子砸了,当时很多琴键在天上飞——这样算不算出格?”

      “钢琴可不便宜,”全乌子惊呼,“真是艺高人胆大。”

      星嘻嘻地笑。门措不及防拉出一道长音,两人同时向玄关看去。是房子主人。

      “面色很糟糕。”星脱口而出。

      “相当差,比吃了屎还差,”全乌子琢磨,“也许他真的去吃了。”

      “嘘,嘘——”星一面轻声说着,一面看他越走越近,“不过我觉得,你要是有什么想问清楚的事情,最好趁现在问。他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你觉得我会怕他还是什么?”全乌子冷笑,脸上却被来人一双从上至下俯视的眼睛锁住。透过树脂镜片——那确实是货真价实的银白。瞥她一眼,扫星一下,便匆匆走远,没入走廊,“情绪简直都写在脸上。”

      “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说真话啦。他这人就这样,”星窃笑,“去问吧,去问啦。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

      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将烟头灭在烟灰缸里。她刚好走入房间。

      能清晰看见外面楼区的落地窗,庞大柔软且收拾整洁的床。羊绒地毯兼大理石墙面,和一幅绘有抽象图案的油画。手拉式台灯、单人按摩椅、嵌入墙内的书架。

      “别站在门口,”朱佑铭站在逆光处,身上阴影笼罩,面目看不真切。他轻轻擦去手上沾的灰尘,“坐吧。”

      全乌子沉默地向他走近:“我只需要理由。”

      “请问。”

      “一是为什么千方百计地救我,二是为什么要我杀孟孑孓且死的一定是她,三同二,既然你知道我和她已经谈过了,为什么不出手阻拦。四是她和你说了些什么。”

      他眉毛略微一抬:“需要拿张纸把你的问题一一写下来吗?”

      “你觉得现在很适合开玩笑?”

      他粗略地将她打量一番,随后开始走动。她的视线紧紧跟随对方,然而后者只是过去将房门牢牢关上。一声脆响。

      “不,”他边说边重新走回对方面前,“只是为了解释得更加清楚。”

      “还是先把这四个问题回答了吧。”全乌子冷下脸来。

      “先说二,”朱佑铭将双手背在身后,“你应该见识过了,就像你我,她的体内不止一个灵魂。且那个灵魂可以自由行动,知道的情报也比我们要多。因此之后如果再有什么事情——她会是相当麻烦的那个。”

      “改变身体结构就会改变灵魂,你想让我把她们两个彻底弄死在孟孑孓身体里?”

      “准确来说,是三个。”

      她一愣,随即想到些什么:“哪一个是远古时期的?”

      “出面的那个,她们已经融合。和你的情况一样,只是那个能够独立行动。”

      “然而等你想起来这码事要派我出去——结果已经晚了?”

      “从事情开始时便晚了。从你出现,我和你签下合同——甚至早于这个时候,她们就已经融合。孟孑孓和她建立联系是必然的,就像她和另一个‘远古时期’的建立联系那样。”

      她做了个深呼吸:“你从一开始让我去就已经做好了单纯‘交涉’的准备。”

      朱佑铭不发一言。她在想如果现在把他的鼻子打歪会发生什么。从这个角度出拳,一定能让他日后耗费大把资源将脸整容回来。

      “你自己怎么不去?”她试着沉下气来问。

      “我不方便出面,会引起诸多麻烦。”

      “嗯?嗯。好,好解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大少爷——真把小的当成你说东我绝不往西的狗养了呗?”

      “合同内容就是这样,你是帮我做事的人。”

      也许是酒精还在体内发挥作用,全乌子瞬间头昏脑胀,期望能有什么朝她突然冲过来然后她会将朱佑铭整个举起挡在自己身前做人肉护盾——去死吧,说真的。

      “我要是死了呢,”她抬眼,“我要是死在那,你也会说‘这是合同内容我是帮你做事的人’?”

      她发誓不知道是哪句话哪个字戳到了他的痛点。对方脸色忽地一变,变化极其细微。但仍能看出阴霾开始在脸上变得具象化。复杂的恼火。

      “你不会出任何事,这是去之前我就明白的。”

      “我不明白啊。你什么时候和我做过保证说‘我一定会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回家’?阔少,小的把整个人都交代在您这了。你但凡从外面再拎个人,第一次见面就带他上自己的车去老房子里谈合作,第二次见面带他去莫名其妙的异世界杀不认识的人,第三次见面叫他见识一下自己世界上独一份的控梦超能力第四次告诉他其实我们两个身体里有同一个灵魂你好这是我的朋友虽然她看着是个小孩但在七百年前就和我认识了,再让他单独去见一个身体里能爬出来活人的女的告诉他其实你在这之前已经死过无数次——换个人,换其他人,随便找个人来。我跟你说,朱佑铭,你换谁接收这一堆信息,他最后都会因为承受不了选择自杀或者把你弄死。”

      朱佑铭面色不改地听被她几乎滚珠一样甩出来的句子们,对方几乎忧愁地扶住额头:“我承认我不是普通人,心理素质比一般人强。但也遭不起这样的折磨。

      “你们自己说的坦诚相待,就应该从一开始将事情梳理得明明白白地交给我。我不想听所谓为了命运为了大义。现在只想知道你们的个人动机,尤其是你的。单纯的,个人的,就像我想回家那样——完全个人的。”

      他张了张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整件事情,从一开始,”他说,“宛如一张轮盘。只要轮盘在转,每个人的命运就会——”

      她将脸从掌心里抬起:“你说什么?”

      “事情不止发生过一次,每次的结局都是你去牺牲,”他叹了口气,“我不能接受牺牲的那个人一定是你。你的愿景我没能帮忙实现,我想要的也没能落在我的手里。”

      “我以前脑子有病吗还是——每次都上赶着赴死?”

      “因为不齐全,计划是残缺的。只要有一个人没入局,哪怕一个人,最后牺牲的都只会是你。这并不由你我决定。”

      全乌子努力回忆,回忆不出任何事情。如果朝记忆内里探索,现在则是空空如也。

      “其实在计划完成前,任何一个人的死都会造成局面崩塌。我也不懂为什么每次都是你——我也不清楚,抱歉,”朱佑铭眉头紧了一紧,“但这就是轮盘。”

      “什么轮盘?”

      “不要说命运,”她抬手打断,“说实际的。”

      “就像赌徒。每人手握筹码,下注,等待轮盘转动。一旦转到指定的人,那个人势必牺牲。”

      “筹码呢?筹码是——”她顿住,“条件。像你准备修好天轨楼一样,你的计划,你的能力,这是你手握的筹码。我则是和你与星合作,不受外界干扰,手里有常人远接触不到的事物。”

      “是。”

      “一旦轮盘停下,就有人会死。”

      “是。”

      “每次都一定是我。”

      “这次不会了,”他犹豫一瞬,“我保证。”

      “你本就应该保证我是活着的,你做刽子手我就是那把刀,我一定要沾血——她和你都说了什么?孟孑孓身体里的那个,”她将话锋一转,“她下了什么样的注,手里又有什么样的筹码?”

      朱佑铭双手在背后相握,望向窗外:“天轨楼。

      “她有能使天轨楼外所有世界死而复生的能力,我们的目的是让世界全部清空。她的目的和我们正好相反。

      “但这并不能给她带来好处,只是对付我用的武器。”

      “她的要求是?”

      “不予妨碍。我们不妨碍她从今往后做的一切,她也不会阻拦我们。具体为了什么我不清楚,她总有自己想要的。像你,像星。她有十分私人的理由,这种理由我无法干涉。”

      “怪不得她当初能妨碍你——学生会。既然你明白她的意图,那之前参加竞选也是为了引她出来?”

      “是。”“为了谁?”

      他将视线移回对方身上。

      “孟孑孓。孟孑孓是她在那个世界死后能接触到的唯一容器,也是我一时疏忽创造出的人。她莫名成了轮盘中关键的人。我试过忽视她,也试过不去创造她,然而当时间一到,她仍然在。她脱离了我所能掌控的范围之内。

      “孑孓进入她的身体,另一个人——与孑孓融合。她们的事情,我不清楚。总之大局已定。”

      她揉揉双眼,发干发痒。

      “最后的问题。你为什么想做这一切?”

      “为了世界。如果世界能因此完整——人有自己的追求。你知道,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

      “即使伤亡惨重也没关系?”

      “世界有它无私的一面,也应当有它残忍的一面。”

      “你现在做的可不像个好好先生。说你是在背后操刀,实际上只是隐性屠杀。

      “世间滨也是你的筹码。那是合法的企业,你家族世代的命脉,你能活到现在的根本。还有成千上万需要这份工作的人,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

      “为什么不能让它作为筹码?”对方反问,“为什么我不能用它下注?为什么我一定要在乎这些与我无关的人?

      “那些自愿投入筹码的人,置身事外的人,对此一概不知的人,和你我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我为什么一定要在乎他们的性命,他们的人生?

      “既然人一定要死,我为什么不能让他们走得更加痛快些?人的一生有那么多困惑,我为什么不能让他们不带答案地离开?”

      “自私到极点了,你,”她嘴角发抖,自嘲般笑笑,“真是拿命在赌。”

      “我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所有都是,”他对她露出往日那般微笑。虚伪、温和,慷慨,“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这么做。”

      “人命对你来说算什么?”

      “我在用生命救你。”

      房门被打开,两人同时朝声源处看去。星站在原地,笑嘻嘻地对着两人。

      “有好玩的事情,你们来不来?”

      鸟在树上不要命地叫。收音机中流出老旧发霉的声音。他将它匆匆关上。

      看向沙发上金发碧眼的女人,她被烧伤半张脸颊;回想身材高大的男人,他被车轮轧断半截小腿,至今还在医院疗养,再也不能凭借自己的双脚走路。

      回想那些死去的猫、狗、老鼠,回想因情人受伤而啜泣不断的生父生母。他忽然觉得心情大好。阳光满是善意地洒满整座花园,他快速跑向花园,径直坐下,而后平躺在柔软的草坪上仰望天空,清澈湛蓝,风温柔且沁凉地拂过他和一切生命。

      鸟连续地叫。他大口喘息以平复剧烈的心跳,这就是活着的意义。

      回想一次接一次消失的人,她每次都没留下;回想她残缺不全的身体;回想那个人同自己如出一辙的态度;回想第七次切割星的四肢,没有血液流出。内里惨白,如同切开一颗苹果;回想很多事情;回想游戏,小提琴,诗集和甜品书;回想她曾和自己描述过的诺大的舞台,回想他尚还蹒跚学步时,在白茫茫一片中发现那漆黑的手记。

      回想所有梦境,所有人,杂乱的,过滤出去,全部绞碎,不留一物。

      这次一定要成功。

      这次一定会成功。

      我从未如此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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