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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2-22】世人的方式 ...

  •   从他坐在这里起就觉得很怪了。

      吊儿郎当的。说话方式和常人相比,简直是迥乎不同。

      孙荼荼认识的人。猜不到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或许远在自己之前,或许远在自己之后。只是直觉告诉她,对方并不是简单角色。她认识的所有母尔贸人都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她总共就认识三个母尔贸人,还是能记住名字的。不算学校里那些母尔贸班的话。

      不是贬低齿拿拿强悍的业务能力,也不是嘲弄图拉维斯比他们高出一阶的地位,更不是对于寤地洲人的歧视。只是感觉。

      感觉上并不简单。假如存在是纯粹的,一个空心圆,或者一根铅笔。他们不像。可以是内里灌满玻璃渣的圆,也可以是改装过的自动铅笔。总之并不那么纯粹,并不简单。让她觉得不是线,不是点,不是铺开的面。不是能让她感觉安全的。

      有些复杂了。他们两个,他们三个。最怪的是滔滔不绝的那个。仿佛损坏的录音带,从始至终,孜孜不倦发出声响。嘈杂,吵人,语气轻浮,但正播报一则政治新闻。当破碎的东西组合成有用的信息——让人不知道该爱还是该恨,该给予好眼色还是甩下脸面。

      孟孑孓第一次感到奇怪,之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不止针对眼前的男人,也并不针对眼前三个母尔贸人。

      就是,怪。

      孙荼荼答应得轻而易举。她难以理解地将眉头蹙紧,随后想起自己当初也是如此轻而易举地答应了她的请求。听着梦一样的话,闻见梦一样的气味。就好像是在梦里答应的。

      饱腹感没想轻易放过她。所以这一切是活生生的。孟孑孓在心里叫苦不迭,有种想哭的感觉。然而感情来得没那么快。她并不想哭,也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反正都已经发生了。

      事情再糟还能糟到哪里去呢——孟孑孓想。她庸庸碌碌,碌碌无为。一生极其平凡,极其幸福,极其简单。将她竖着切开观察剖面,得到的也只会是一大堆健康的平平无奇的器官——也许胃有些难看,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是一个普通人,也只会是一个普通人,不管做了什么,最后都只会落得普通人的名号。如果死去六十次的经历算不上传奇且不为人知,那她这辈子也不会成为一个传奇。在热气萦绕的麻辣烫店里回顾,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亲属。尽管二十五年过去,该遭受的都遭受了,没有已经成为有的一部分。但若要她找些什么缺陷,也只能找出这一个。

      沉默寡言的孟孑孓,学习经管。温和待人,以礼待人。在悄无声息的日子里。没有气味。

      非要说有味道的,只有音符。

      日子是这样过去的:用欢快的摇滚乐麻痹神经,就像吞下药丸。即使她并没有需要被麻痹的痛苦,也没有吞下药丸的胆量,但她仍然依赖摇滚乐。

      摇滚乐并不流行,不会被大多数人看到。所以她依赖它依赖得心安理得。再者,“摇滚”二字非常有老旧的味道。尘土飞扬。她喜欢老旧的事物,正如喜欢陪伴她多年的旧家具。音乐可以阻断现实的步伐,也理应能够制止空虚在她周身蔓延。即使她不空虚。

      她企图使用音乐来让自己变得更加欢快,却只是从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变成了一个喜欢听歌的沉默寡言的人。耳机里常年放出橙瓷砖——大家都不知道什么是橙瓷砖,也并不喜欢摇滚乐。她就会满足地露出很浅的笑容。愈加隐秘她就愈发安心。

      撕裂的错乱复杂的音符顺电线一路攀爬到耳蜗。

      孟孑孓扬脸看着秋天离开,天空变得不再清透。而音乐十年如一日地循环。橙瓷砖的主唱用被尼古丁熏制过的声带一刻不停地尖叫。她只觉得自在。

      她决定不再想去事情了。不管是崭新亦或陈旧,暂且抛诸脑后。

      距离聚餐过去两天。因人员搬迁从而得到那理所应当的小长假正式宣告结束。明天要去上班。

      晚间六点二十三分。她站起身,在新家里逛了一圈。从客厅到厨房,主卧到卫浴。崭新的油漆,化学物质的气味还隐约有些残留,非常新的味道。冬天不经常刮大风,要全部带走是一件相对困难的事。即使新家比以前的还要逼仄,但她仍然喜欢。家具是旧的,床是旧的,挂钟也是旧的。

      孟孑孓走向房间里面,坐在勉强挤入狭小空间的床上,望着对面空空如也桌子上摆的那尊沉默着运作的机械钟表。她很少买摆的钟,小巧而不起眼。颜色太过乖巧惹人,她就带了回来。应该是中学时哪个舍友送给她的——他们现在应该用上了电子钟。

      她看着钟。时间不是时间,可能比作流沙。流沙非常有秩序地流走,落在地上,陷入地表,什么也不剩下。熟悉的木头床板和陌生的甲醛味道混在一起,墙边传来窸窸窣窣的上楼声,最后停留在同层稍远的位置。

      隔音超级差,这里。唯一不好的就是隔音。孟孑孓想,邻居,好邻居,好心的邻居。或许刚接来放学的孩子或从嘈杂的菜市场中脱身,疲劳归家。

      然而她突然想起自己是没有邻居的。其他两间正向外出租,目前没有人住。

      她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起初有向下的迹象,最后又突然折返,继续向上,与她所处的空间齐平。

      不是神经质的问题。她屏住呼吸,突然觉得熟悉。在脚步声消失的间隙里,回想自己装的是不是防盗门和门有没有上锁——两个答案都是肯定。楼梯间是否存在监控,不清楚。但电梯一定有。

      那人刻意回避了电梯。那人是有备而来。

      不适感涌上喉管,这完全是非条件反射。即使她现在平静得将要和身下的床融为一体。

      脚步声,很熟悉。一定是在哪里听过。排除孙荼荼的高跟鞋,排除一切可以排除的。最后发现什么都排除不掉。它们早就在令自己信服的范围之外了。

      门锁开始发出响动。孟孑孓视线越过大敞的卧室门,定格在客厅漆黑的防盗门上。她的位置远远看不到猫眼之外。

      门锁被徐徐转动。像某一次那样,她觉得这可能是正确的。于是她坐在床上,没有动作。

      门被打开,随意到像闯入者是这里真正的住户那样。闯入者身姿挺拔,目光匆匆扫过此地,一下便定格在孟孑孓脸上。对方脚步由远及近。脚下踩了很舒适的运动鞋,身上穿着很舒适的尼龙卫衣。一举一动都非常利落,丝毫不带犹豫。进攻是瞬间发生的。

      她很熟练,裸露出的肌肤上尚还携带训练留下的淤痕;她很急迫,渴望将暴力□□地抒发在某人身上;她很庄重,做了万全准备而来,带着使她必死的任务。

      她只是不够心狠。

      阴冷的房间,次卧里,色调和那天一模一样。相同的灰蓝色,更加冷冽、残酷、不近人情。只是有事情改变了,有些该属于她们的事物全部回归原点,就像她们回归真正的世界之中。

      这个世界没有雾霭,没有雨水。月亮要来了。太阳悻悻沉下地平线,光按部就班地消失。黄昏遗留在令国北部的最后一丝光线穿过钢化玻璃,虚浮地落进她的双眼,缓缓移步至她扼住对方脖颈的双手上,其次才是她身下的孟孑孓,木板、床褥和她毫无波澜的脸庞上。面上唯一流露出的痛苦,仅仅是眉头在微微蹙起。仿佛讥讽。

      还有被光照耀的眼睛。一只惨白,一只金黄。

      “你在发抖,”孟孑孓说。她用尽力气去掰开对方用力的手,“你和之前不一样了。”

      “说什么傻话呢,”全乌子鬓发蜷曲,遮住侧脸。冷汗淋漓,“我永远都是我。”

      他又端上一盘洗好的车厘子。这是应星要求。

      她那盘泡芙被吃了个精光。这是星的手笔。

      星舔净指尖上最后一抹奶油,露出满足的微笑,心情很好地哼歌。

      全乌子感到世界被重建。发生什么她都不意外了。只是世界在女孩儿方才的话语中犹如积木,被一字一句地抽走、陷落。女孩再次说话,沙而冰冷的蜜糖融化、冷却,筑成她新世界的基底。

      她还没接受。全乌子将蜜糖过滤出去,现在世界里什么都不剩。荒地上还遗留原先建筑的残骸:“什么转世?你再说一遍。”

      “唔唔,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老朋友。很多年前——六百多年?七百多年?我忘记啦。总之我和他是朋友。而他呢做了一件很了不得的事,做完这件事情之后呢,他死了。

      “虽然他的□□死了,但是灵魂还在。你们不是有转世超生的概念嘛,这么理解未尝不可。他的灵魂很矛盾,一部分不想超生,一部分怎么也要去转世。于是不想走的一部分逃走了,进入了全乌子你的体内。而要转世的那部分呢,变成了现在的朱佑铭。”

      朱佑铭在岛台另一端搅拌咖啡。全乌子双手手掌抵住颧骨,难以置信。距离上次露出这种表情是在高中听物理课。

      “你看上去好像很不愿意接受的样子呢?”星好奇地打量她。

      “这个情况换谁来都不会接受吧?”她还是心理素质比较强大的那种呢,“你怎么保证说的不是假的?我怎么从来没被哪位大师认出是所谓双魂人呢?”

      “你的占比更大嘛。再说你们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融合了,现在相当于是一个灵魂,就像鸡蛋被打散了那样。

      “你实在不信我,要不我给你展示一下?”

      “展示什么?”她警觉地侧头。朱佑铭往她脸上瞥去一眼,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星循着她的目光朝对方看去:“你给她看过你的了啊!”

      “我没说吗?”

      “呃,小气鬼,”星对他做了个鬼脸,紧接着向全乌子假笑,“来嘛,大家都要坦诚相待的。连他都对你这么大方,本星也不能落下。”

      什么奇奇怪怪的。全乌子此刻只想从大平层里奔逃而出,再不济一跃而下。总之不能待着。跟他们两个待在一起,总有一种世界随时会碎成一片一片的感觉——人还在虚空中飘着,见证两个非人将盛满生物的星球鲸吞蚕食的感觉。

      她疲惫地将眼睛闭上,耳边却忽然传来柔软细腻的触感。全乌子睁眼,发现星已经凑近自己,尚在发育的手指干脆地将她几乎遮住右眼的前发拢向耳后。

      “看着我的眼睛。”星说。

      什么都奇怪。她居然真的照做,视线不听使唤地看向星一双透亮的云水蓝眼睛里去,瞳孔正缓慢向上扩大,灰白粗短的睫毛跟着眨眼的频率一起颤动。表情变得一板正经,丝毫没有变作方才那般俏皮的征兆。

      全乌子屏住呼吸,手上几乎做好了正当防卫的准备。

      突然一切静止,定格在暗处某人按下快门的一瞬。恍惚间大平层气旋一样席卷而去。她看见星不再这样年幼,身旁的朱佑铭也消失。星变成出挑的少女状,不过身披乌色骑士礼服,肩戴银色肩甲,头顶黑纱。她在狂风中变成负责送葬的卫兵。静谧的傍晚被倏然横扫一空,血红昏暗的天空接而将其替代。硝烟四起,风沙飞扬,哀号不断。四周断壁残垣此起彼伏。脸颊发热。

      风不断将衣着拍打,几近撕裂。她手上忽然一阵麻痒。一般来说,只有出完拳会有这样的感受。她清楚不过这是快乐。然而当她低头向自己双手看去,看见的只有满手鲜血。粘稠的粘稠,干涸的干涸。

      她看见了。很多死亡连带风的尖叫,尖利地刮破世界,换来流血漂橹。

      她悚然吸气。然而一次眨眼,星的手便从自己脸上移开。她变回了灵动的女孩,姿态生动,在一瞬间。平层温暖的灯光和奶油甜味全部回来,在一瞬间。朱佑铭坐在星身边,品起咖啡,在一瞬间。

      干净的空气。四周无比安静。

      “刚才那是什么?”她惊魂未定。

      “这下信了吧?”星满是骄傲地。

      “这是预言吗?”

      “当然不是!”星摇摇头,“是过去。刚才让你看的,是他当时看到的那样。”

      她松了口气,还好不是预言。惊惧的心也因此放下,不过是古人的厮杀。

      “等一下,”她突然意识到不对,“那星你为什么在?”

      “现在要告诉你吗?唔唔,我本来想之后再说的呢。现在告诉你为时过早了啦。”

      “不是说要坦诚相待?”

      “你现在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怕你不接受呢。”

      全乌子忽然气不打一处来。同时又对这颗星星抱有不知缘由的畏惧——然而现在自尊更胜一筹:“我能接受。”

      “那好吧,我其实不是这里的人。我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也就是你们说的外星人。

      “已经活了上百年,甚至上千年哦?我。对对,就是你面前的这个。”

      她再次陷入另种状态,另类的状态。让她觉得一切都不真实,仿佛在天上飘来飘去,飘到世界尽头也不停歇。梦也不会梦见。

      “啊,她接受不了。”星说。

      “你一开始也接受不了,”她回过头,对着朱佑铭,“你当时也很不好受吧,好像?”

      “也许。”他仍在啜饮拿铁。

      “所以这很正常,你该去做些别的事啦,”星脸上再次露出乖巧的笑容,“比如我们现在来商量一下,从第一步做起。就从乌子你接触到的第一步来——也就是如何杀死那个女人。”

      “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和你还需要谈?”她咬牙,声音颤抖,“不是我想杀你。”

      “还有机会,”孟孑孓努力地挤出声音,“只要,你肯听我,说说。”

      “什么机会?”全乌子喘着粗气,“没有机会的应该是你。”

      “那你不要后悔。”

      她承认从刚才开始便在控制力道——这里是现实。即使是另一个对她来说尚还陌生的现实,但终归不是天空会变化,时间会快进的异世。人的死去就是真的死去,无法复生。

      她承认犹豫并非她心中所想,怜悯不是她的作风。但某些事物在将她牵扯,在那个地方不曾有过的,又或许是离开才偿还回来的。

      手上力气在控制不住地流走,最后软绵下去,一松,仿佛触电般地麻了,再也不听使唤。为什么一天中不听使唤的时间会有这么长,这么久?她松开手,没能完成任务,心里却感到一阵轻松,同时一丝不解。

      有东西在一拥而上,仿佛空气。不是风也不是人潮。并不是很真实的,虚幻的,边缘带有微光的,好似圣洁却具有人形的,那样的事物。从内里,一直触碰到外界,缓缓攀爬而出。从优美纤长的十指,到光洁的臂膀,略显杂乱的发丝和面庞姣好。撕开时间而来,不带任何征兆。

      她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形——一个少女,没有实体,全身上下乳白透明。少女从孟孑孓体内缓缓攀爬而出,后者双眼紧闭,昏迷不醒,身体仿若水潭,供她上浮。少女睫毛浓密细长,仿佛妖精。

      少女浑身赤裸,眉眼弯弯,对她抿唇而笑。黄昏的光照不透她。

      全乌子屏气,向身后阴影缩去。今天发生的怪事实在太多。然而她开口了,声线果真如妖精一般甜美妖媚。

      [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夕阳在地平线上盯梢是两个小时前的事。寒风说不上刺骨,也足够使脸颊生疼。十月中旬,每次呼吸而出的气体都凝成白雾,一飘而散。所有人都伤心垂泪的夜晚,他哼歌走在街上,十分痛快。手上的酒瓶残留欢歌畅舞的韵味,即使他是只动动嘴皮子的那个。

      如果靠嘴就能赚钱就好了。他什么时候开始担心收入?一定是最近谈论阔老板们谈论得太多,腐臭的钱味儿啊在鼻边萦绕一刻不停——不管,他们挣多少钱流走多少,都和自己无关。他拥有比谁都重要的事物,比如过去。

      几个可怜的内里空空的人,他想,假如他是他们,一定不会好过。但他们连那种状况都撑过来了,还哪里需要自己的怜悯呢?你看,你傲慢的一面又在作祟了,现在是我清醒的时间。不管内里怎样,他们都是活生生的。既然是活生生的,皮肉底下当然应该满满当当。当然也要热热乎乎的。

      这个冬天开始冷了。或者说冬天开始来了。他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有些痛快,前所未有的痛快。月亮快要超过屋檐的高度了,加油,就差一点,露出你雪白的真身。沿着街边向前走,走过全天候便利店,走过廉价文具店,走过酒馆。走过清冷的夜晚,空空荡荡,冰冰凉凉,蓝色除了蓝色还能有一抹漆黑,两者搅合搅合便是黑夜了。自己住的旅店就在最尽头,也就是巷尾的转角处。但他还不能回去,要抄另一条近路。

      身上的吉他包轻得很,明天应该换对儿耳钉。想到这里他打个哈欠,记忆回溯到两天前。谈论计划不算热火朝天,但儒雅得很。

      “智取?”他扬起眉毛,“姐,没想到啊。”

      “一直都是这个方法?图拉维斯负责世间滨,齿拿拿负责源明涅,孑孓负责套另一个人的——他不知其名的帮手。”

      “哇,还有帮手,”宋小禛赞叹地摇了摇头,“图大哥不都是间谍了么。他可是秘书啊。”

      “他被辞退了。”

      “啊?”

      孟孑孓和宋小禛同时发出一声疑问。说出这句话的齿拿拿也有些诧异。孙荼荼夹紧筷子,将菠菜没进麻酱,面不改色。图拉维斯尴尬地抿了抿嘴。

      “不……不是那个意思。”齿拿拿焦急地张了张嘴。对方迟疑地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我告诉她的……”图拉维斯弱弱地补充,“没,什么事都没有。你们迟早也要知道。”

      “图大哥你还是要多说些话啊——声音也不差,”宋小禛说,“但要按这样算,世间滨不就只剩下姐你和我了吗?”

      “我不负责世间滨,只是辅助,主要的情报还是靠图拉维斯,”孙荼荼耐心嚼完菠菜后开口,“我负责曝光。顺带一提,我也辞职了。”

      “什么?!”宋小禛不可置信地。

      “是。以图拉维斯的履历,找工作算是方便。我和拿拿已经帮他找好下家了,都不用太担心,”孙荼荼说,“我要去观城,明天出发。”

      “为什么是观城?”孟孑孓问。

      “等下,只有我不知道?”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孙荼荼说,“孑孓或许知道——不是我刻意隐瞒。只是你们知道的话也不要公之于众,特别是跟我的关系。在外面尽量装作不认识我就好,不然会有麻烦。”

      “莫非姐你是什么财阀私生女?”“你可以把嘴闭上。”

      “回到正题。世间滨能得到的情报我们几乎全得到了。现在重要的是源明涅,还有——”她顿了顿,目光锁定宋小禛,“如果有什么‘不正常’的人追过来,你是负责交涉的那个。”

      “为什么是在下?”宋小禛眨眨眼睛。

      “嘴比较灵。”孟孑孓有意无意地。

      “先说好。一条人命都不搭,那三个最终目标也只是让他们尽入彀中。唯一的阻碍就是那些‘不正常’人。为了好处能牺牲一切,但大概都有些脑子,不至于闹得难看。

      “你就负责和他们交涉,谈得越妥越好。等他们三个被曝光后,要不要人命你随意。但现在的方式一定要温和。”

      宋小禛听过这番话,嘀咕着嘶了一声。他抬眼扫一圈在座众人,除了看不见上半张脸的图拉维斯,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目光全都审讯似地落在他脸上。

      “在下负责——交涉。”他重复。

      “谈。”孙荼荼说。

      “还不能谈崩。”他再次重复。

      “不能闹出人命。”孙荼荼跟着补充。

      他快速润润嘴唇,蹙眉,点头。摆出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放心吧,姐。你交给在下的,在下一定办得妥当。我誓死为荼荼姐的组织卖命。”

      “记住,温和地谈。”

      “当然了,温和地谈。”他信誓旦旦。

      窸窸窣窣的声响。搞什么,那边派几个人也不会派正经的出来,一个两个恨不得昭告天下:我来取你左右的狗命了。一个两个,完全没有杀手的样子。

      可能组织最近穷了,又或朱老板的人拿不出远程狙击手——可能是自己选的地方太好了。于是,郊区,高楼大厦全都不见,独立烂尾楼,窗户一望即穿,完全没有防窥意识,也完全没有防窥措施。

      消音器也容易被听见。首先排除所有枪械,唯一优势是郊区人——尤其是旧小区里的郊区人。作息规律得很,八点一过准都归家,压根没有在外面瞎晃荡的。因此谋杀索命简单得很,在黑暗里,在没有人来,没有去的黑暗里,背负人命和钱财的杀手伺机而动,紧盯醉酒归家的目标,等待下手。

      风有些冷,非常冷。然而我现在热得不行,可能脸颊都是通红的。宋小禛解下外套,绑在腰间,绑得死死的,确保之后怎么用力都扯不下来。现在身上只剩下单薄的西装裤,白衬衫和打得十分规范的领带。

      他站在路中央,听着动静,确定四周除去烂尾楼和尘土飞扬的旧路外别无他物,深深吸了口气。

      打开吉他包,取出武士刀,拔下剑鞘。爽快地,动作迅速流畅。细细看着刀面,液体将要干涸,形成薄膜。抱歉啊,这样伤刀,但最重要的是结果,不是么?

      他吸气,紧握住刀。回过头去,就在月光底下。能看见的有两个,背后有一个,身旁看不见的地方说不定还有很多。他们太蠢了,一开始便决定所有人都出来——绝对不是组织内派发的。说不定是谁的粉丝呢。但他不管是谁的粉丝,只管月光。

      我现在醉得不行啊。宋小禛蹙眉,嘴角扬起,用眼睛一个个清点着面前的人。利落,便装,蓄势待发,手里刀面反光。和他一样,月亮的寒光。

      “来,来,咱们谈谈。”

      温和地。右臂肌肉紧绷,他眯起眼,嘘了一声,现在还不到你出场的时候。

      “好伙计们。现在,咱们就来温柔地聊聊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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