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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2-23】断其筋骨 剥其皮肉 ...

  •   整理好装束,吸气,披上熨过的大衣。从里到外,包裹得一丝不苟。黑、白、灰,高定,礼服,社交礼仪。

      寒风凛冽,忍受不下寒冷。何种程度都忍受不下。一点点的温差,换来的可能是全身上下——器官——乃至理智的冻结。

      在全身镜前细细打量,最后一次。这里的弧度,这里的角度。直到完美无缺。直到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没有语言。

      最后记得面带微笑。

      自那天之后对方社交软件上的头像便再也没亮起过。不用猜测,想也知道是有人已经出手。她的警惕性一直没变过,像只狐狸。双耳一竖,听取八方危机,灵敏地伺机而动。

      想也知道是她被困在那里。自己没有权限,没有出手的必要。接下来要做的是等待。外界怎样,不清楚。接下来要做的是谈判。

      这是一个关键节点。往后还有一个关键节点,只要这两个能被突破,事情便可顺理成章。

      衣冠禽兽。

      朱佑铭脑海里忽然出现这个词——某人咬牙切齿对他说过的,字字带恨。远不止这些。忽然又有号哭,连带尖笑。他舒出口气,将想法留下而回忆排在身外。更衣间里暖光自顶部一泻而下,打在脚边。光把每根发丝都烫得金黄,一旦褪去便就恢复乌色。

      图拉维斯不在考虑的范围之内。孙荼荼应该不久就要出手。真相大白,公之于众。剩下两人他忘了名字。细细琢磨,好好想想,最后剩下的好像只有——

      “朱总,车到了。”

      刚步出房间便迎来这样的问候,新秘书扮相整洁大方,毕恭毕敬地冲他请示。他瞥一眼落地窗外狭长的车辆,并不是他的嗜好。在阳光底下,太过崭新,太过明朗,让人难以不去注意。通体漆黑,带了光亮的黑。司机当然专业,掷去千金换一次彻头彻尾的安全。

      好。他对她微笑,点头致意。随后步出空洞敞亮的独栋。豁亮,明朗,巨大。不是他的家。

      从语市到观城,两个小时的车程。会议在一个星期前约定的,不过是私人会议。极其私人,没对外界公开过。在被项目同资金流转压得透不过气的日子里,会议接踵而至。晚宴、早茶,一切他没曾接触过的。三年前他升职,接手这份工作。三年后,日子一如平常,见不想见的人,说不经思考的话。

      未曾接受过曝光的朱老板,世间滨现下的决策人,未来的继承人。一旦露面,好奇的目光便会犹如虫豸,爬遍他浑身上下,至于其中有多少忌惮多少嘲笑,不是他应该担心的。

      所以才说迟早都会消失,可有可无的目光,可有可无的评判。自己毫不在意。话语如同火舌吞噬世界,自己则是世界之外的那个。

      车内安静得像是远离人间。没有大提琴,没有钢琴琴键。厚实的双手,规矩的装束,合宜的面容。沉默地操控整个车辆。不由得人商量的空间,金钱就是指令。

      透过树脂镜片,打量楼宇在车窗外辗转而过,肃穆的观城。不同的楼宇,层峦叠嶂,不同于语市轻快崭新的色调。这里沉淀上千年历史,色彩暗沉,路下盖的或许是血涂大地——这样的观城。巨大而厚重。目之所及之处,全是深黑的城墙。

      可能这里更适合自己,但在哪都一样。他想。

      反正自己已经是将死之人,在哪都一样。把该做的都做了便是,死亡追不上自己的步伐。拥有肉身是实现计划的必要条件,计划实现后便能摒弃。

      不是绝症结束了我,是我率先抛下绝症而去。他这样想着——靠上椅背,回忆花白的地方,医师的话。

      寿命最多还有三年。不要抽烟,切记,不要继续抽烟。

      “朱总,我们到了。”副驾驶上的秘书开口,话语简短有力。

      朱佑铭缓缓起身,下车。今天是个阴天,车驶向观城便注定驶入阴云之下。不是个好日子,至少无风无雨,但是阴沉。黑白折中的阴沉,高楼乃至天空都是一片灰霭。

      到这里就可以了。苍白的楼宇。步入其中可能又是另一番景象。秘书会在一楼等待,本来就是隐密至极的二人再研会。他想对方会以什么形式挖苦或为难自己——还必须温和以待。想到这里有些头疼。不管外界投来什么声音,都必须温和以待。

      现在要做的是进入。

      暗红色。会议室内一派暗红色,连木制座椅的色调也晦暗得要命。是有些庄重了,高级会议室。乘电梯一路上来,周身死一样的安静。朱佑铭打量内部装修,是不错,毫无设计感的不错。过于谨慎,宛如比着尺子画直线,一切都是死死按照流程来的。一股难以挥去的死。

      这就是源明涅。源明涅的总部。之前来过一次,给人的不适感还没那么浓重。这次的会议室更小,长桌仅能坐下八人。窗开在灰白墙面左侧,本来是最佳采光位置,但今天没有阳光。因此灰白的天要和墙面融为一体了。

      呼吸便能感觉气压上升,同时喉咙隐隐地肿痛。这都不是问题。他反手将门关上,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随后规矩地走到最尾端的座椅一旁。

      座位尽头的人早就落座,双手在桌下交叠,放于膝上。通体银白西装,内搭漆黑衬衫,领带刻有薄荷绿色花纹。和发尾下垂的头发同种颜色。

      柳眉凤眼,面目温和。嘴角带笑,但流露出的第一情绪是敌意。

      “朱先生,请落座。”他向他开口,声音极其温柔有力。

      朱佑铭笑向对方致意,解开扣子,拉开座椅,坐上最尾端的座位,同对方隔出整整一张长桌。双手毫不忌讳地搁上桌面,松垮交叉。

      “坐得近一些也没关系。”

      “不了,最近感冒。多谢宋先生的好意。”

      宋无杞挑眉:“朱先生工作之余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啊。最近流感确实严重。”

      “您对于‘源续计划’考虑得如何?”朱佑铭注视对方,“下定决心要做了么?”

      宋无杞顿了一顿:“是的。只是我们需要一些支持,启动资金还差一些。如果世间滨愿意施以援手,那是再好不过。”

      “若我没记错,源明涅新进货了一批蓝平来的原材料。有合格证书么?”

      “证书是和原材料一起送到海关的。”

      “那是文件遗漏的事情?恕我直言,宋先生。我并没有在文件中看见过有关证书的图证。”

      “朱先生这是对源明涅的水准存有疑心?”

      “不,只是一般来说,文件里应当出现合格证明。以及源明涅最近研制出的新产品,都没有通过合格检测的相关证据。”

      朱佑铭自顾自地将话吐给他。宋无杞双手在桌下相互摩挲了一刻。

      “朱先生,我也是做企业的人。不至于疏忽到这种地步。”

      “是么,但我并没有看到相关声明。

      “即使源明涅作为新上市的公司,也不应该出现这种差错。所以我猜或许是管理部门出现问题——总之宋先生。做企业首先需要保证的是上下协调。好比积木。一块积木坍陷,所有的便就倒塌。”

      宋无杞蹙眉而笑:“朱先生,当初不顾反对投资的可是你。”

      “宋历诺先生是优秀的实干家。”

      他应该料到继承人是自己。

      “当然,宋先生您也是拥有才能的人。”

      可悲的空想家。

      “世间滨一向支持新企业的成立。但我们也并不是慈善组织。”

      “源明涅刚刚起步,我承认疏忽是由于管理不当。但朱先生,我们已经尽力。再给我们一个月时间,一定将不合格的批次销毁,争取在年底之前制作出符合规范的产品。”

      “恕我直言,宋先生,”朱佑铭望了望窗边,“上次在董事会也谈过了,您的员工觉得一个月够用吗?做出决策前至少要考虑到下级的个人规划。

      “抱歉,宋先生。世间滨不能同意展开‘源续计划’。至于剩下的流程如何,还请和事正沟通。”

      男人脸上浮出一丝自嘲似的笑容:“朱先生这是就此放弃源明涅了?”

      朱佑铭眉头略紧了些,双手也想彼此靠拢得更近:“宋先生,据我所知,工作上的谈话不该带有个人情绪。还请你冷静。世间滨只是不同意这个项目,若之后源明涅还有什么业务需要合作,董事会当然愿意商议。”

      有着薄荷绿发丝的男人。太阳穴发疼。

      沉默重新席卷此地。宋无杞嘴唇紧闭。朱佑铭抬腕看表:“宋先生要是没有其他事情,我便先走一步了。很抱歉,事正那边也有事情要处理。下次晚宴见。”

      宋无杞吸气,微笑:“不亏是朱老板,”他肘部绕上桌面,手背撑起下巴,眯起眼睛打量朱佑铭,“朱芳文的后代,朱家晚辈的独生子。你做事果真和她一样,不带一丝犹豫。”

      “宋先生这是想说什么?”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朱佑铭面上依旧风平浪静,不动声色。宋无杞紧着他的缄默逼问:“你是锡门中学第十七届毕业的学生。我和你同班,47班。”

      “这似乎与公事无关,宋先生。如果您要叙旧,还请挑个合适的时间。”

      “在学校——你几乎一个学期不来几次,”他眉头拧紧,“‘犬脸’事件是你做的,你知道那个人死了。你是故意让他死的。”

      朱佑铭盯着他,眼睛没眨一下。银白色里那两点漆黑只是紧锁着对方。深红色在房间里铺开了——连带灰白的墙。宛如监狱,拷问室或掀开皮肉的病房。

      沉默牵着危机踏上二人之间的长桌,踩在上方踱步。

      “抱歉,宋先生。这与公事无关,”他最终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我对您说的‘犬脸’,并没有任何印象。或许是您记错了人。”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我们在谈论公事,宋先生。”

      “你为什么拒不承认?”

      他言语愈发激烈。朱佑铭趁着他愤怒的空当起身,系好衣扣,抓着大衣前领,理好身上衣装。即刻冷下脸来,微笑一扫而空,对其俯视、睥睨的神情取而代之:“世间滨的决策是不同意‘源续计划’,不会在此项目上给予源明涅任何支持。”

      他一面说着,一面朝门口走去,转开冰冷的门把。宋无杞同时站起身子,瞪大双眼。对方眼镜边框反射出一道雪白寒光。

      “今后若有其他项目,欢迎源明涅与世间滨一同商议。董事会一定会在合适时间内给予源明涅满意的答案。”

      他看见他银白的眼睛在蜷曲的前发下隐约露出一些,嗔怪般朝他瞥去。只是一瞬间。

      “宋先生,下次还请不要召开这样的私人会议。最好挑个双方董事会都有空出席的时间。你我日常业务都很繁忙,应当相互体谅才是。

      “如果要借空闲时间叙旧,我会非常愿意。还希望您下次不要像今天这样失态,再会。”

      门被关上前,耳朵里遗留下这样的话。轰鸣一击而至。他恨不得将耳垂上漆黑耳钉迅速扔下。宋无杞无助地望向对面,只看见四下座位全部空空荡荡,连同一扇被关得紧紧的木门。

      听不见脚步声。宋无杞双腿发软,悻悻倒在座椅上。天愈发地阴了。他失败了。

      你失态了。

      这个梦魇一般的人,怎么有底气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不是的。他一直很有底气,他在他的眼里,可能算不上一只蝼蚁。

      但你明明是最清楚我的那个。任何一个我。

      他努力回忆——梦里也是这样的。在他人生中反复播放成千上百遍的噩梦。那里同样是他说出来的:你失态了。即使紧紧抓住对方臂膀也没有任何作用。说什么哀求的话也没用。只知道发帘垂在自己肩头。除去一句不带感情的埋怨的话,他只是站在自己面前,被绵软地要挟。他什么都没做。

      我该说什么好呢?他痛苦地捂住口鼻,想起消失在走廊转角,身着黑灰色马甲的那个。尚还只是青年的那个。连给他一个目光都没有过。

      明明你是抛弃理想的那个。

      你是背信弃义的那个,自顾自做了一切,一去不返的那个。

      他捂住口鼻,脊背向下弯去。云缝之中没有阳光侵入。他要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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