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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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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夏隐秋至,一年四季,周而复始。
转眼一年,又到了春暖花开的好时节。
陆衍连续几天待在陆氏集团总部,等他加班加点地审阅完成最后一份文件,已经是凌晨四点钟了。
花月不曾闲,莫放相思醒。
无止境的忙碌生活,可以让陆衍短暂地忘记一个人,也可以让他短暂的不被骨子里的思念肆意折磨。
但也终究是短暂罢了!
无人之际,当强行压制下去的思念破壳而出,卷土重来,那强势的力量让陆衍无处可挡,防不胜防。
陆衍瞧了眼时间,他拿起黑色西装外套,往楼下走去。
天幕黯淡无光,黎明前的夜空黑暗漫长。
陆衍并没有回到北城的住所,而是打车来到江城,他先是回到独立别墅,窝在一楼卧室里睡了一觉,然后来到了巷子口。
这是他五年以来养成的新习惯,每当他身心俱疲的时候,都会来到他和她生活过的江城放松两天。
走过他们一起走过的路,待在他们一起待过的地方,这样陆衍才不会觉得往日的温馨都是一场梦,一场华而不实的梦。
五年前,姥姥去世以后,江柔也失踪不见,这个小院的产权依法由姥姥的子女继承。林文等人早已在北城定居生活,如今姥姥不在了,他们除了清明祭日以外也没有理由再来江城,更不会在江城居住,就在林文着手卖掉这所小院时,被陆衍接手买下。
陆衍把小院的产权落在了江柔的名义上。
陆衍的想法很简单。若是江柔回来了,见到她和姥姥生活居住多年的房子易主,定会伤心难过。
他知道她病了。赵贝贝曾经提醒过他,“我看阿柔最近的精神状态不太对劲,如果可以,最好带她去医院诊断一下,我怀疑她……有抑郁的倾向。”
那段时间,陆衍每次见到江柔,都能看到她手上划满伤痕,或抠或割,伤痕看起来不是特别严重,但让人看见了总归是心疼的。
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带她去医院,她便悄无声息地带着球球离开了江城,离开了他,离开了所有她熟悉的人。
他不怪她,他也不怨她,他只是心疼那样一个她。
这些年来,他从未放弃寻找江柔。他用两年的时间修完大学本科课程,又无缝衔接地进入陆氏跟随父亲和大哥学习如何做生意,如何管理公司,他迅速让自己成长为一个有能力、有担当的可以让她依靠的男人。
然而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到江柔消失以后,无论陆衍如何寻找,得不到她一丝一毫的消息。
他除了等待,再无它法。
等待是痛苦的!
狭窄静谧的巷子口,依旧是记忆中古朴安逸的样子。随着城市现代化的快速发展,江城很多破旧房屋都被改建成高楼大厦,唯独巷子口作为一处特色旅游景点被完好地保留下来。
陆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铮亮的钥匙,打开那个锈迹斑斑的老式门锁,独自一人走进那所不大不小的院子。
他不顾散落的灰土,手指抚摸廊檐下方的藤椅,他曾无数次见过她安静地坐在上面看书绘画的情景。
文静、淡然、美好。
眼眸里不知不觉地笼起一阵雾气,陆衍不由地睁大了眼睛,待水雾散去,他推开江柔的卧室门,缓慢地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书桌、书柜、床榻、衣橱等各个物件,都还保持五年前的样貌。夕阳散落的书桌前,光影在浮动跳跃,恍惚之中,她好像坐在桌前朝他微笑。
等他仔细望去,一切又是自己幻想出来的虚拟画面,这样的场景多了,他也见怪不怪了。
陆衍鼻翼再次酸涩起来,修长的手指微微颤动,他坐在书桌前,翻看她残留下来的画稿,翻看一张张关于他的画像。
清晨他身着蓝白色校服,趴在课桌上补觉。
千人大操场上,他作为学生代表站在领奖台发言。
中秋团圆节,他和景仁手握话筒,站在低浅草地上唱歌。
…….
到了画册底部,陆衍看到一幅名为《仲夏星云》的油画,他在画的右下角看到这样两段话,眼泪瞬间模糊了瞳眸。
“若有来世,惟愿幻化成天上的一颗星子,点缀在漆黑的夜空中,发出微弱的光芒,如此便好。”
“若有来世,我希望我还是我,他还是他,我想和他一起长大,想和他牵手走过这慢慢人生路,想和他一起变老。”
水渍晕染了图画上的字迹,泛黄褶皱的纸页在无声无息地诉说少女心事。
他喜爱她,她也喜爱他。
手机铃声响起,陆衍接起,“喂。”
段宏志爽朗的声音传来,“兄弟,哪呢?”
段宏志高考时正常发挥,达到重本线,选择了江城大学法律专业,大三下半学期也不知道受到什么刺激,埋头苦读一年,成功考取北城知名大学的法学研究生,没事儿经常邀请陆衍闲聚。
“江城?”段宏志不自觉地重复一遍,很快反应过来之后,说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衍站在院落中间环顾一圈之后,利落道:“现在回。”
“好,那我们十点老地方见。”
“嗯。”
西南.春水镇
清晨天空蒙蒙亮的时候,江柔迷迷糊糊地被一阵鸡鸣狗叫声吵醒,她披着一件厚外衣,站在二楼阳台上眺望一圈,发现什么人都没有。
睡意消散,江柔也不执著返回卧室补眠,她坐在摇椅上。这个时候气温低凉,便盖了一个软和的毯子,抱住扑腾上楼的球球望向东方,慢慢等待日出的降临。
她如今不同于过往的缺觉缺时间,每天困了睡,睡了醒,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忙碌,忘记了生活中的忧与愁,日子过得平淡且平凡。
黎明前的黑暗已经过去,苍穹即将迎来新一轮代表希望的曙光。
江柔透过平整的屋舍,眺过几十亩桃园,望向远处的一座座山峦。每日,太阳都会从最高山峰出升起,继而高挂于上空,带给人一整天的光芒。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屋舍,桃花林等,都像极了《桃花源记》里的世外桃源,都是闭世的绝佳之地。
这里是春水古镇,是江柔默默无闻地待了五年的地方,也是八十九年前姥姥出生的地方。
五年前,江柔从墓园出来时,望着苍茫大地,却不知道她应该往哪里去,便浑浑噩噩地在路上走,无意间跟随一个女人坐上了一个不知归途的破旧大巴车,到了西南地区。
西南,是姥姥真正的故乡,她辗转多趟小客车,终于来到眼下的春水古镇。
这是未经商业过度开发的一个比较原始的古镇,当地民风淳朴,居民以种植业、畜牧业为主要经济收入来源。
起初江柔刚来到这里时,入住当地唯一一家民宿客栈,她当时心如死灰,再加上多日流离奔波,急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于是就拿出全部积蓄预交了一年的房租。
后来她无意间生了一场重病,生无分文,是民宿老板娘大发善心,给她出钱治病。对此江柔万分感激,病好之后就留在客栈帮忙还债,每月工资不高,可耐不住待遇好,包吃包住。
就这样,一路磕磕绊绊之后,她也在这里长期居住了下来,一转眼间,五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不过,自从她情绪稳定,重新执笔绘制一些画作时,逐渐有了一笔不算稳定但是能够解决自身温饱的收入,所以她就辞去客栈服务生的工作,在小镇后园里面租了一家两层上了年纪的房子,每日静心抄写经书,每日看书作画,画景画人画……他。
一千多个日夜,江柔慢慢地忘掉了北城、江城所发生的人和事,然而她却始终记得一个名叫陆衍的少年。
也是,深刻到骨子里的人,又怎么能轻易地被时光抹去。
况且,她也不舍得抹去。
入骨相思的滋味属实不好受,但是,她甘之如饴。
待到日光普照大地,气温上升,江柔慢吞吞地换上一件素色棉质衣裙,然后到后面菜园里面摘了一些蔬菜喂她散养的鸡、鸭、鹅,她又到厨房给她和球球煮了一些早饭。
球球已经从一个小小帅哥变成一个四十五斤的大帅哥,江柔今日给他套了一件红色小衣服,看起来极其憨厚。
不管江柔做些什么,他都会慢悠悠地跟随在江柔的后面打转,寸步不离,相依为命。
早饭过后,江柔照例整理起昨晚睡觉前绘制的一些画稿,她身上褪去了年少时的浮躁、肆意,变得更加沉静、平稳。
晌午时,江柔提起一个小袋子,里面装满了各色手工制品,有编织的花篮,有用绿叶编织的玫瑰花瓣,有风景相框等等,往春水客栈的方向走去。
春水客栈的老板名叫杨丽,是一位三十岁的漂亮女子,大学毕业以后,没有选择留在大城市发展,而是利用在大学获得的奖学金和兼职打工挣得的零用钱在家乡春水古镇开了个民宿客栈,起初生意惨淡,赔本买卖一个,随着近些年互联网的快速发展,短视频时代崛起,越来越多的人在旅游博主等自媒体的宣传下,来到春水古镇休闲度假,老板的生意这才逐渐火笼起来。
杨丽四年前和青梅竹马杨宇华结了婚,生下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儿,夫妻恩爱有加,女儿活泼可爱,生意红红火火,日子过得幸福温馨。
到店里时,杨丽正在招呼游客入住,江柔则照例走到凉亭下方的长条桌椅边坐下,她拿起散落到一旁的书,准备打发时间,却万万没有想到这部闲散书是一本多年前改编自畅销小说的漫画书《黎明》。
她放在扉页上的手像触电一般,蜷缩起来,感知没有实际危险以后,又慢慢地朝《黎明》伸去,过往的回忆就这么走马观灯似的在脑海里游走。
“在这发什么呆呢?”张丽给江柔端了一杯绿茶。
江柔把书合上,推到原来的位置,她笑了笑,接过绿茶暖手,“在想张老板要发财了。”
张丽顺着点头,“财神爷终于眷顾到我头上了。”
张丽拿起放置在一旁的袋子,小心地取出里面的工艺品,再次感慨道:“我这文艺细胞如果有一半就好了。”
江柔这人谦逊温和,她笑着说,“我这是闲来无事,捣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像你那么忙碌。”
张丽的先生是师范类毕业,回到家乡之后从前任教师手里接过重任,担任起春水学校的副校长,每日既要管理学校,又要授课教学,忙的很。张丽体贴丈夫,为了不让他有后顾之忧,打理客栈和照顾家中老人孩子两不误。
江柔自由在姥姥身边长大,受到姥姥影响,对他人常怀有一颗感恩之心,所以平日里也会来客栈帮助张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比如她经常送来一些纯手工编织的工艺品,绘制一些关于春水镇的风景画,放到客栈里,当作摆设也好,当作纪念品售出也罢,分文钱不取。
比如她经常帮忙照顾张丽家的小女儿童童,给她做饭洗衣服,接送她去幼儿园。
话说着说着,小丫头就蹦蹦跳跳地跟随邻居家哥哥走到了客栈门口,探头看到江柔和张丽,嗷嗷地欢呼起来,一股脑冲进江柔的怀抱。
“妈妈,江姨。”
张丽无奈地笑了,“就知道黏你江姨。”
江柔性格温顺,每次都是温言细语地同小丫头交流说话,所以小丫头在她面前很是无法无天。
江柔午饭正是在客栈用的,她陪童童在厨房里玩耍,张丽亲自掌厨给她们做了好几道美味佳肴。
几人吃得津津有味,突然张丽的母亲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进门就开始无助地哭了起来。
江柔和张丽对视一眼,连忙上前扶住老人,“阿姨,您怎么了?”
老人眼睛通红,对着女儿和江柔边哭边说,“你弟弟今天提车回来的路上,碰到隔壁村的一对父子,就趁着把他们捎回来,没有想到刚出了县城,遇见一个突然蹿出来的小孩,你弟弟为了躲避小孩,打转方向盘撞到大货车底下,副驾驶座上的老头当场死亡,你弟弟和后面那个孩子昏迷受伤住院,现在可怎么办啊!”
事态紧急,张丽驱车带母亲和丈夫赶往县城医院,江柔则留在客栈帮忙照顾童童。
晚上,江柔仔细吩咐客栈里的服务员小夏注意事项之后,带着童童回到她居住的地方。
家里面还有球球,她放心不下。
童童年纪虽小,可也到了懂事记事的时候,她乖乖地抱住小熊躺在床上,问江柔,“江姨,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啊,小叔叔怎么了?”
江柔俯身,拨开童童脸上的发丝,她无意让孩子跟着担忧,“小叔叔生病了,爸爸妈妈去看他去了,等他病好了,就能回来和童童玩了,童童不要怕,今晚和江姨一起睡。”
“好,”张丽母亲慌张进客栈时,江柔就让小夏带着童童出去了,所以小孩子知道的不多,这会儿困意袭来,很快就睡了过去。
江柔则是半夜无眠。
人命车祸,清算起来困难重重。
马路上突然蹿出来的小孩是个无父无母跟随奶奶生活的孤苦小儿,监护人奶奶即使砸锅卖铁也赔不起这巨额债务。
搭乘张丽弟弟顺风车的父子,一死一伤,家人纷纷赶到张家索要一个结果。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大都没有受到系统的知识教育,也不懂得如何利用法律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他们根据过往惯例,知道闯死人要赔偿钱,对张家张口要八十万。
八十万,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张丽面容愁苦,她无力地坐在椅子上,接过江柔递过来的碗筷,“这些天多亏了你帮我照顾童童,否则我真的要累瘫了。”
这起严重的交通事故,主要责任方在弟弟,所以她连忙寻找朋友同学托关系,千难万难之下这件事情终于有了眉头。
江柔把粥端给张丽,“眼下只需要赔钱就行了?”
张丽点头,“八十万,我就算把客栈卖了,都筹不到八十万。”
江柔凝眉,这八十万包括丧葬费、医疗费、精神损失费等各种费用,它虽然无法等同于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但这是解决事情的最佳方式。
张丽带童童离开之后,江柔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她打开衣柜,取出衣柜上方的一个背包,这里面装有她从江城带来的所有物品。
当初她从江城离开的匆忙,只拿了她和姥姥的相册,一个钱包,以及一个红玛瑙手串。
对于她和姥姥的相册,江柔从未打开过,因为她不敢。
对于红玛瑙手串,江柔戴在手腕上多年,如今红玛瑙的外表因为常年劳务有了严重的磨损。
对于钱包里的现金,她当初一股脑交了一年的客栈房租,一分不剩,只留下一张银行卡和一张身份证。
前些年客栈管理不算严格,无需身份证也可入住,所以她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而银行卡她也从来没有用过,即使这些钱是她绘画所致,即使当年那场重病差点要了她的命,她也没有想到拿出来过。
可如今她想要用了。
这五年,张丽一家对她的照顾绝不是用一两句感恩即可抵平。现在他们有难,江柔也不能无动于衷,不管不顾。她必须拿出实质性的诚意来感谢他们的经年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