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等黎明》竹水

31、岁礼

　　夜深人静，江柔抱住棕熊半靠半躺在床上，她左手掌心朝内、手背朝外，借助床头灯的光亮，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凝视着手中的红玛瑙手串，满满胶原蛋白的脸上溢不住的欢喜。
　　十六岁生辰，他在漫天极光下对她说，“一岁一礼，一寸欢喜！”
　　十六岁生辰，他在生日礼物上写给她，“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他送她的红玛瑙手串，用金丝线编织而成，特意选了6个质地温润细腻、色彩鲜艳的南红作珠，在绳线结合处垂出的圆型吊坠圈里雕刻一个“柔”字。
　　姥爷说，“徽柔懿恭，怀保小民，柔者，仁也，木曲直也，柔和坚韧也。”
　　这是她的名。
　　这是他送给她世间独一无二的生辰礼。
　　这是她十六岁美好的开始。

　　进入寒冬腊月以后，昼短夜长，距离年关愈发近了起来。
　　与此同时，江柔持续更新一年的连载漫画也正式进入尾声，预计北方小年夜——腊月二十三完结。
　　这天下午，江柔照例把最后一期画稿送到书店，看到赵贝贝连载的都市小说也进入完结阶段。
　　香气扑鼻的茶水间里，江柔依旧窝在她喜欢的懒人沙发上，喝着香芋味的奶茶，吃着可口的糕点零食，看着跌宕起伏的武侠小说，这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怎么样，考不考虑接手我上一本的古风权谋文啊?”赵贝贝冷艳长相、御姐性格，是个极致喜爱网文、拥有十八年书龄、十年写作经验的超人气网文小说作者，她的文笔成熟、风格多变、笔下人物鲜明有别，多项作品被改编成动漫、漫画、电视剧等。
　　江柔之所以能够接触到绘画圈、网文圈，全靠赵贝贝的指引、帮助。三年前江柔绘画出圈的代表作《暗夜》就是赵贝贝的早期作品，她连载一年半的漫画《黎明》的原著也是赵贝贝的火热作品。
　　“你当真忘啦，元旦的时候，你不是让我接了一部青春校园文吗，现在合同都签订生效了。”
　　“唉唉，年纪大了，记忆当真不好使，你不说，我还真忘记这茬了！”赵贝贝拍拍脑门，最近真是待在一个地方太久了，脑子都有些生锈，“话说回来，我上次让你考虑的事情，怎么样了，要不要自己构思大纲细则，绘出一个独属于自己的作品出来，那样会更有成就感和价值感，你自己也能更上一层楼，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想，但也仅是想想罢了，这些事情怎么着也要等到高考结束以后，要不然实在抽不出时间和精力去做，再过些天就要期末考试了，每天哈欠连篇，困得沾上枕头就想睡觉，这一个下午还是我硬抽出来的，否则我现在就要赶回家做作业去了。”
　　赵贝贝理解归理解，该是叹息还是叹息，“啧，啧，可怜的高中生！”
　　江柔把最后一块蛋糕吃完，拒绝了赵贝贝再次递给她的糕点。
　　“不过，话又说话来，人就是一个矛盾的高级灵长类动物，我至今都记得，当年上高中的时候，每天都在幻想怎么还不高考，怎么还不毕业，怎么才能逃离出苦海，远离高中生活。可当你真正进入社会以后，尤其是大学毕业上班之后，你会发现学生时代是人这一生之中最为幸福快乐的时候了。我记得我每天上班都痛不欲生，就好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被禁锢住了灵魂，当成一只傀儡任人摆布，以至于我每次下班都会有种刑满释放的错觉，我每晚都在想，想着如果，如果能够回到过去，回到高中读书的时候就好了，因为那个时候有梦想，有方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浑浑噩噩，糊糊涂涂的，等我毅然决然的辞职写作以后，这种境况才稍稍好些，但我始终都知道，当我经历这么多以后，我是很难再次回到过去了，所以阿柔，在人生最为肆意的时候，你们都要珍惜当下的日子，一旦错过了，便悔恨终生，再难回头。”
　　“嗯，我知道。”
　　“你知道我在这部动画片里面最喜欢谁吗？”赵贝贝转动电脑屏幕，让江柔看。
　　江柔想都不想，脱口而出，“懒羊羊。”
　　“咱们真是志同道合，对啊，我还真是不理解弹幕里面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吐槽懒洋洋好吃懒做，他过得多幸福多可爱啊，对比其它羊和其它狼来说，少忧少虑，当真是惬意极了！”
　　“确实如此！”

　　临近期末，江柔明显察觉班级里学习氛围变得浓厚起来。就拿她同桌孙柠说起，一整个早读，几乎没有再喋喋不休地说话，而是一直嗡嗡嗡地如同勤劳采蜜的蜜蜂般，背完英语背语文，整个早读下来，一股脑地喝了半杯水，才算解渴。
　　这悄无声息，却又翻天覆地的变化，不止让江柔大吃一惊，也让她的发小段宏志吓一跳，自打下课之后就开始嚷嚷，“你吃错药了，还是被妖魔鬼怪附体了?”
　　孙柠跨坐在椅子上，没好气地说：“你才吃错药了呢！我妈说了，如果期末考试成绩没有上六百分，除了过年那天休息，其他时间都要补课补课再补课。”
　　如果江柔没有记错，孙柠上次月考成绩总分是556分，这一下子要进步四五十分，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上次月考过后，李晓云和夏叶便换到江柔和孙柠右侧的两人座位上，此刻也回头加入这个话题。夏叶想了想，安慰孙柠说:“其实，考试的时候把该拿的基础分都拿到了，你要想上六百分也没有那么难。”
　　孙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觉得她和夏叶不太对付，偏偏她们的座位还离得那么近，以至于她在换座位时特意和江柔换了左右位置，不想抬头低头都能看见夏叶。
　　孙柠趴在椅子上的姿势不动，感慨叹息道：“哎，你当人人都是学霸啊，对于我们学渣来说，考试的时候还分什么基础分、提高分，我们都是会什么答什么，秉持一分一个操场的原则，能多拿一分是一分。”
　　段宏志见孙柠像个霜打的白菜，焉了吧唧的，不忍心再同往前那般打击她，“哎，没事儿，你这阵子进步那么大，我们都看知道的，再坚持坚持，没准考试的时候就撞大运了，成绩一飞冲天，让我们都羡慕不及。”
　　孙柠也不知道那根弦在搞乱，道：“让你们都羡慕不及那还有可能，让阿柔和陆衍羡慕不及，那还真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啊！”
　　这句话一出，夏叶脸色微变，她自认学习成绩不错，在班级里维持前十的名次。可是就是这样不错的成绩，也被一个学渣所鄙视，在做的段宏志、李晓云哪个成绩不比孙柠好，可孙柠却觉得可以轻易考过他们几个人。
　　通常对于这种话题，江柔和陆衍都是坐在一边听他们说，听他们讲，默契地不参与。在三班这个重点班级，学习成绩好的人多之又多。学生时代成绩好，心气难免有些傲，很少会像段宏志一样虚心接受别人的讲解。
　　夏叶考进三班后，有一段时间经常喜欢找江柔问问题。江柔起初会认真地看题，然后询问她不懂的地方，其实到了三班之后，像数学题，给出解析答案，学生也大都看明白了，可是夏叶非要找人问，她问，江柔便认真地给她答复。
　　久而久之江柔就发现个现象，每次她前来询问江柔问题，江柔给出一种解题方法之后，她会说自己又找到一另外一种方法，而且更加简单易懂，或者她一个问题既问江柔又问陆衍，然后比较二人给出的解题方法，大都说陆衍给出的方法更加通俗易懂。
　　江柔认为自己并非一个小肚鸡肠之人，可是这样被人算计当猴耍，她还真是不愿意。
　　孙柠有几次都看不下去，她也拿题问江柔，让夏叶直接询问陆衍，反正她最终目的也是要在陆衍面前表现，如此正好随了她的心意。再者，陆衍是什么人，经过近一年的相处，她还算了解，性格看似温和，其实冷的的很，除了江柔，她都和陆衍没有说上几句话。你同样的套路一使再使，他会看不出来。

　　午饭时间，江柔和孙柠面对面就餐，她无意间想到夏叶，犹豫许久问孙柠，“你有没有发现，夏叶这个同学有些……”表里不一这次词汇形容女生不太友好，江柔喉咙有些堵塞，一时间没有找到更适合的形容词来。
　　孙柠咽下米饭，点头，直接领悟了江柔尚未说出口的话，“发现了，不止一次发现，我还提早发现，道不同不相为谋，以后少些接触就是了。”
　　“嗯，”江柔不再继续这个影响人食欲的话题，“你过年是在老家还是在江城?”
　　孙柠：“肯定是在老家啊，这么重要的节日，我爸妈肯定想回老家过年，可是我一点都不想。”
　　江柔了解，“是怕村里面的人问这问那。”
　　“不是，这些我都能理解，老人嘛，闲来无事，过年了，好不容易回来一些新鲜面孔，问点新鲜事情，好出去和别人说，我都能理解，我就是烦我奶奶，我和我奶奶家对门，每次出门都要碰见她，不喊她出去说我没有礼貌，喊了我心里别扭。你知道吗？我奶奶家里好几个子女，她又不偏爱我爸爸，还每次都找事情故意为难我爸妈，平日里一次电话都不给我爸打，她生病吃药了第一个和我爸妈打，要医药费,你说这气人不气人，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她一次都没有给过我压岁钱，我弟弟也没有，偏偏她还好意思和我爸妈要钱，虽然她养育我爸爸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是我认为你不喜欢我爸爸，你干嘛要生下他呢？生了又不喜欢他，连带不喜欢我妈，我和我弟弟。”孙柠每次提起家中奶奶，都会异常气愤。
　　江柔劝道：“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一家不知道一家的难，我奶奶也对我不好，她呀，十分重男轻女，知道我是女孩之后，都不愿意给我半满月宴，每次见到我也是很冷漠，不过她前两年得病去世了，她去世的时候我没有感到一丝伤心，心里反而有种大仇得报的爽快，你说我这是不是有病？”
　　“我认为没有病，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都希望我奶奶早些去见我那地下的爷爷，他们一家团聚。你说，也不知道上上一辈的老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每个像你奶奶和我奶奶这样的老人，脑子里都装一团浆糊，糊涂地很，幸亏我爸妈不是这样的人，对我和我弟弟一视同仁，既然把孩子生下来，就应该好好疼爱孩子。”
　　原本还在同仇敌忾吐槽奶奶的话题，瞬间转向慈善的父母。
　　江柔嘴角轻扯，孙柠这句话不经意间勾起了她的思绪。在这个世界上，孩子和父母到底是如何选择的呢？很多人都说孩子没有选择父母的权利，那么父母是否有选择孩子的权利呢？
　　这些她都无从得知。
　　纵观她的整个人生发展轨迹，她的出生没有得到她本人的同意，她父母离婚没有得到她的同意，父亲和母亲都放弃她，更是无需征询她本人的意见。
　　江柔作为一个孩子，在父母亲面前，是半点选择的权利都没有。那么作为她的父母，也是否如此呢？
　　江柔心中有一个偏向性的答案，她却自欺欺人地不敢相信。
　　她年少时读到过这样一句话，“如果爱，请深爱。”
　　江柔觉得她和父母做不到这样的地步，那么他们之间没有爱就好了，那么也就不会有这样断断续续、无可奈何的牵连。

　　思及于此，江柔无奈地摇头，她有时候对这种无边无际的发散性思维感到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