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来自首》一念春来

4、第 4 章 晚上八点多

　　晚上八点多，组员武思存返回专案室，正归类今天的走访笔录，程畅有些僵硬地将一杯咖啡推到他面前，套近乎这种事小实习生并不擅长。

　　“啥事儿？”武思存牛嚼牡丹般灌下一大口，脸上浮现出看穿对方小心思的笑意。

　　程畅不好意思起来，“没，就看你们都挺忙的。”

　　下午会议结束后他就没再出去，满脑子都是那段录音，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武思存放下咖啡，边对着电脑忙乎边无奈叹息道，“局子里人手不足，要走访的点太多，好在死者家属不缠人，不然有得磨。”

　　“是哈，这倒是稀奇事。”程畅连忙接话。

　　他难得献个殷勤，就为多了解些案情，而武思存负责的正是受害人这部分。

　　照理，此刻正是死者家属上门讨要说法的时候，即便不来局子闹，也该去大厦那边造势鸣冤。

　　见小实习生两眼放光，武思存停下敲击键盘的手，和他盘点起死者赵新凯来。

　　赵新凯是新风县赵家沟人，父亲早逝，务农的母亲瞎了一只眼晴，据村民透露，那只眼睛是少年时的赵新凯打没的，他还有个妹妹叫赵新月，在邻县一家小型制衣厂打工，赵新凯初中遭退学，打架闹事偷鸡摸狗为非作歹，总结下来就是除了人事不干，其他什么都干，好一颗人憎狗嫌的大毒瘤。

　　警车开去赵家沟时，沸腾了半边村子，有村民领路，没费什么功夫就到了赵新凯家。

　　房子是没做外墙粉刷的红砖平房，很是老旧，矮篱笆院围得挺大，院东角堆着个稻草垛，垛子不远处，一妇人坐在小马札上正搓着草绳。

　　听见动静，她佝偻着背起身，木讷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对围在院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村民置若罔闻，将武思存及另一名协警请进堂屋。

　　屋内陈设简陋，砖头搭就的简易神龛上，靠左立着个约莫10来寸的像框，嵌在里面的黑白人像泛黄模糊，很年轻的轮廓，应该是赵新凯父亲的遗像。

　　堂屋一面墙空了出来，靠墙根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草绳，搓得平整又光溜，估计是挑出来等着赶集卖的。

　　另一面靠墙摆着张旧方桌，黑旧得泛着油光，桌上一把圆柱型老瓷茶壶，茶壶盖上裂了个夸张的口子，被细铁丝紧紧箍着，桌子两边配了两张柳木椅，下首位一条长板凳，再无多余家具。

　　妇人手里拿着块灰褐色抹布，将两张椅子擦了又擦，拘谨的叫着警察同志落坐，询问他们要不要喝水。

　　武思存收回打量屋子的目光，摆了摆手，落坐后望向靠在门边极显老态的清瘦妇人，“您是赵新凯的母亲？”

　　妇人没与他对视，轻点了下的头垂得更低。

　　“关于赵新凯我们很抱歉，这里需要向您了解一些情况。”武思存斟酌了下说。

　　妇人轻嗯了声，顺着门框缓缓下滑，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攥紧抹布，无意识揉搓着。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武思存形容不出来，指节粗细不匀形如枯槁，上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大小豁口，整个手掌呈不自然的爪状，似无法正常平直伸展也无法完全抓握成拳，土黄色的指甲盖坚厚如甲壳，光是看着就觉一言难尽，有些像他此刻的心情。

　　“赵新凯的事您知道多少？”

　　妇人摇头，“不太知道，他基本不回家。”

　　“陈明认识吗？据调查他和您儿子是朋友。”

　　“之前不认识，凯子出事后听说了，那孩子是隔壁陈塘村的，他们说以前是跟凯子一起在沙场打牛。”

　　妇人抽抽搭搭说着，平静又坦诚，武思存不禁瞠目。

　　沙场打牛是本地土话，差不多就是替淘河沙的老板看看场子，坑坑拉沙车及工程队等，流氓性质。

　　武思存又官方的问了些问题，妇人都答得毕恭毕敬，一看就是知道什么答什么，即使是些道听途说，估计这也是这位可悲母亲能多了解儿子的唯一途径，她的内心也许矛盾至极，才会表现得如此不像个死者家属，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悲痛欲绝。

　　直至扶着门框艰难起身相送他们时，才嗫嚅着问了句，“警察同志，我，我想问问，凯子的尸首能领回来不？”

　　武思存和协警双双一怔，都没接话，眼前的妇人卑微鸵鸟却质朴善良，他们没想好要怎么回答。

　　妇人见两名警察这种反应，无措得身形微微颤抖，褶皱很深的黑黄色面皮随之颤动，不见光明的那只左眼，眼窝凹陷上下眼睑粘黏成一条细缝，努力着想要睁开，浑浊泛黄的右眼里布满血丝，有饱含某种情绪的泪水溢出，随着面部褶皱蜿蜒而下，扭曲狰狞又缓慢沉静。

　　“我……我知道，他该死，他无恶不作，他……他罪有因得，可他已经得到报应了，他……”

　　后面的话妇人说不完整，好不容易艰难直起的身躯又弯了回去，她的隐忍克制里藏着无以明状的愁绪，好似连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心欲绝都不敢甚至不该展露于人前。

　　听完武思存的赘述，本就不健谈的程畅更加沉默。

　　“诶，明天小罗要去锦荣，现场二度勘验，她还有走访，你要没事儿可以跟过去看看。”重新整理起笔录的武思存提议道。

　　程畅啧了声，“算了，我跟她不对付。”

　　“你那是不对付吗？人小罗不错，对你也热心肠。”

　　面对武思存的打趣，程畅脸皮一热，犹犹豫豫地出了专案室，拐角上楼回宿舍的功夫，还是给罗莹莹发了条短信。

　　.

　　时间来到30号，本应热闹嘈杂的大厦安静诡异，通往资材室的过道不过十来米长，此时也显得格外冷清阴森。

　　保安拿钥匙打开资材室的门，扫了眼地上白粉笔画就的人形框里那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渍，将两名警察让了进去，连忙退回到大厦门口自己的岗位桌前。

　　资材室很小，准确来说更像杂物间，只一面整齐摆着三组文件柜，正好摆满那面墙体，文件柜高约2米，深度50公分见方，下方柜门高90公分左右，上层一律开放式格板，零零散散摆着少许文件夹，文件夹样式单一，是办公室常见的那种深蓝色，唯一的不同应该只有厚度，大约分为厚中薄三种。

　　“看出什么了吗？”罗莹莹大概是觉得程畅的关注点怪异，忍不住问道。

　　程畅将一览无余的资材室又再打量一遍，语气淡淡道，“没，就随便看看。”

　　“咦，这里之前有什么？”他突然指向人形画框后方不远处的一个长方形画框问向罗莹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