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飞》浊日

12、风雨欲来

　　马车行至宫门，李鸿羽带着阿鸾下了马车，径直往宫里去了。临走时将李竹留在了马车里，李鸿羽吩咐马夫在原地等候，又叮嘱了李竹几句。
　　大意就是让她乖乖在原地待着，别瞎溜达，就跟即将离家远行的父母一样，对自己家的熊孩子极其不放心。
　　熊孩子李竹，现留守儿童诚恳的表达了自己无意作死的志向后，就趴在马车上目送了李鸿羽的离去。
　　皇宫戒备森严，一路上都是披甲执锐的士兵。过了大大小小好几道宫门后，李鸿羽和阿鸾终于踏入了内书房。
　　李鸿羽走进房间内，端正的跪下行礼。
　　“臣李鸿羽，拜见陛下。”
　　坐在椅子上的人隔着帷幕看不清脸，只听见声音从帷幕后传来。
　　“爱卿免礼。”
　　李鸿羽从地上站了起来，恭敬的朝着上方拱手道“江南急信，臣不得已才私自面见陛下，还请陛下过目。”
　　话音刚落下，帷幔后就走出一个太监从阿鸾手里接过了信，又返回去递给了帷幕后的人。
　　陛下，也就是周武王萧平，他接过信，却不着急拆开。他望着帷幕前那道清瘦的影子，饶有趣味的问道：“听闻爱卿新娶了个夫人，今日还相伴同去赴楚王府的宴会。怎么，也不领来给朕瞧瞧。”
　　李鸿羽嘴角微微一抽“内子无知，那能轻易冒犯天颜，陛下说笑了。”
　　萧平却不依不绕了起来“是什么样的绝世美人，是楚王见得，朕却见不得的，爱卿莫非是在故意推脱？”
　　李鸿羽暗骂一声，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上。
　　”臣惶恐。”
　　萧平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就往外砸去“欺君罔上的玩意儿，朕肯问你是给你脸，你竟然敢糊弄朕！”
　　周围的侍从纷纷跪了下去”陛下息怒。”
　　萧平犹自觉得不够，顺手将桌子上的一摞折子都掀翻在地。
　　“一群没用的废物，都给朕滚下去，别来碍朕的眼！”天子发怒，周围的侍从忙不迭的退了下去，走得干净利落，生怕自己走慢了成了被殃及的鱼。
　　没一会，书房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寥寥几人。
　　萧平从帷幔后走了出来，身边一个年轻的小太监跟着他，服侍着他坐到了一旁的坐榻上。
　　李鸿羽兀自从地上爬了起来，与萧平相对而坐。
　　“陛下，戏演得有点过了。”
　　萧平不满的看着她自来熟的动作“君臣有别，李鸿羽你什么时候能端正一下你自己的态度。”
　　李鸿羽朝着给自己上茶的小太监和蔼一笑“有劳明静公公了。”
　　随后又转身对着萧平嘲讽道“你卖我的时候可没想过君臣有别啊，陛下。”
　　萧平略有些心虚的喝了一口茶“那不是权宜之计嘛，你现在不也解决的很好嘛。”
　　“是嘛，那可真是托陛下的福了。”
　　李鸿羽曾是萧平的伴读，贤德年间，官员子弟入宫同王室宗亲一道启蒙入学。
　　明理堂里人人都是学生，可惜学生也有三六九等。
　　为了让皇子们提早熟悉朝政，每个入学堂的皇子都有自己的伴读，看似是双向选择，其实无异于朝堂站队，虽说皇子们还小，但若是压中了宝，家族兴盛也不过唾手可得。
　　这是小门小户的见地，世家大族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当今圣上还健在，就慌忙着辅佐皇子，这不是老虎头上拔毛，找死呢。但在不多加干涉的情况，帮衬一下自己的后代子嗣也是无可厚非的。
　　后宫和朝堂向来是穿一条裤子的，谁家女儿诞下了皇嗣，那就是谁家的后代。毕竟皇上身上有自己家的血脉，总要教人放心些，不大担心那天就沦为了政治牺牲品。当然，格外作死的除外。
　　萧平出生低微，他母亲是个小宫女。谁知竟无意间入了皇帝的眼，怀了他老人家的血脉。可惜还没等先飞上枝头享受几天好日子，就先被后宫争斗吓得揣揣不安，好不容易生下来他，就一命呜呼的永享安详了。
　　皇后碍于颜面把他抱回宫里当个吉祥物养着，可人家自己有亲儿子，那有心思花在他这个养子身上，他只要安安静静的当好皇后贤良淑德的活招牌就好了。
　　所以在众位皇子挑选，不对，选择自己内定好的伴读时，萧平实在不知道该选谁。他不过是生来碰巧沾上了点金贵的龙血，而另一半给予他生命的人又离去的太早，君王的一时兴起还不如晨起即散的朝露，自然也谈不上什么爱屋及乌。说句实在话，皇帝不缺儿子，他的兄弟们有强盛的母家帮衬，有着几代积累的姻亲，再不济还有皇帝的宠爱。他实在算不得什么，在宫里的地位还不如皇帝身边贴身的太监来得体面。
　　所以那些站在他面前的官家子弟，他那个都选不起，也不敢选，被选得人乐不乐意不说，谁知道皇后会怎么看他。这时，同样踌躇的李鸿羽就显得格外清新脱俗了。
　　站在人群角落里不受重视，不起人眼。简直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伴读人选了，萧平以自己有限的见识自以为谨慎的选了个好人选。
　　谁知道李鸿羽只是因为人矮，又没睡醒才躲在人群后面打瞌睡的。待萧平知道李鸿羽是授课的宋太傅的外甥时，已经来不及退货了。阴差阳错之下，两人就这么做了七八年的同窗兼伴读。
　　一晃眼，明理堂里那个因为挑选伴读而左右踌躇的小皇子如今成了高高在上的帝王，懒散爱睡觉的小公子也已为臣子。只是世事短如春梦，人情却不一定薄似秋云，大概是少年情谊总能坚持得久些的缘故吧。
　　萧平喝了口茶，假装没听见某人嘲讽的语气。
　　“江南到底发生了何事，值得你这样大费周章的入宫。有什么消息让暗楼的人传信不就是了。”
　　李鸿羽挥手示意了一下阿鸾，阿鸾便迅速的走上前来。
　　”启禀陛下，江南暴乱了。”
　　“什么？！”萧平一惊。
　　“江南一向富庶，怎么会发生暴乱？朝堂上为何无人禀报，地方州郡都死了嘛？这么大的事也敢瞒报！”
　　李鸿羽抬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你安静些，江南四州郡，地势低洼，又多临水而居，近来又正值春涝，消息传递不便是常事。暴乱在扬州开始，目前还没有蔓延到其他州郡，地方郡守怕朝堂开罪，延迟上报也是常态。暗楼那边一直在派人盯着，陛下不必担心。”
　　萧平冷静下来，将那信拆开了一看，却发现里面只是一张白纸。
　　他疑惑的看向李鸿羽“这是？”
　　李鸿羽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白纸，放入烛火中点燃烧了。纸张被火焰吞噬，蜷缩成一团乌黑的灰烬。
　　“一个进宫的幌子罢了，暗楼的情报怎么会随便写在一封信里。”
　　萧平看着她平静的动作，思索道：“春涝是常态，且江南一向富庶，朝廷又每年都会下放赈济银两，保障两岸春耕。百姓的日子总能过得下去，怎么会突然暴乱呢？这不合常理。”
　　李鸿羽清理干净手上的灰烬“倘若百姓日子过得下去，怎么会暴乱呢？太平世道，又无甚天灾人祸，日子清贫些也总归能勉强活着。可偏偏有些人贪心不足，自己吃得脑满肥肠，却还总惦记着人家那点野菜窝头。”
　　萧平皱着眉看向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暗楼那边监视的情况怎么样，别卖关子。”
　　李鸿羽轻啜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澄清的茶汤微微晃了晃，仿佛长江两岸沸腾的春水。
　　“江南富庶不假，但富的都是那些豪门大族。长江流域一带的肥沃田地多数被圈禁，再高价租赁给普通农户耕种。富户罢占着田地，和当地官员吭哧一气，将赋税推摊给农户，自己坐享其成。”
　　“百姓一年辛勤劳作，既要交租又要缴税还要养活一家几口老少。再肥沃的土地也经不起这样折腾，总要在外寻些做工赚点活钱养家糊口，可官府管得严，没有文书，没有缴纳摊位费，一律不允许买卖交易。活路被堵死了，人就只能走死路了。”
　　“什么死路？”
　　“江南多富商，盐，绸，茶，这些都是流通各地的畅销货。这些东西从江南运出，流转各地，又化作财富流回来。交不起赋税和租金的百姓就去当了水匪，拦截这些来往进出的货物，向富商们勒索钱财.”
　　"水匪们聚集在一起，又大都是当地人，水性极佳又熟悉当地环境。他们专挑富商的货物劫，赎金不多又不找百姓麻烦。还总是劫富济贫，对老弱妇孺施以援手。是以民间多宽容待之，私以侠义之名口口相传。官府屡次剿匪，最后都是无功而返。”
　　“走非常道，但行侠义事。虽说此举违背律法，但也并非是什么大过错。怎么就引发暴乱了呢？”萧平不解的询问道。
　　李鸿羽又喝了一口茶，一碗茶转眼就空了。
　　“久而久之，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不巧，那群水匪听闻有一批运往北方的大鱼，便提前在水中央做好了埋伏，将那批货给劫了。”
　　“可惜啊，终日打鸟却不小心被家雀叼了眼，他们惹了不该惹的人。当地官府上报扬州州郡，派遣兵马直接将那群水匪给端了。有些水匪本就是普通人，隐姓埋名的生活，为了斩草除根，官府将临近江边的几个村落都给屠了，凡是相邻州县的成年男子，水性极佳者，若无证人作保，一律视作水匪，一概处死。”
　　“大周律法，非罪无可赦者，祸不及家人。”萧平怒道。
　　“他们岂敢，如此滥杀无辜！”
　　“陛下，大周律管不了地头蛇，在江南，他们才是皇帝。”
　　李鸿羽好心提醒了一下他，她扬起嘴角。
　　“说来也巧，那批货的主人姓白呢，和咱们的太后娘娘是一家呢。”
　　“白家？太后好大的威风。”萧平冷冷道。
　　“不就是一批货物嘛，白家世代簪缨，怎么突然就落魄得与商人为伍了。”
　　李鸿羽朝阿鸾递了个眼色“落魄不见得，但那批货物确实不同寻常。”
　　阿鸾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了萧平的面前。萧平打量了一下这不起眼的锦囊，放在手里掂了掂，才解开带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桌案上。
　　”叮当”
　　那东西与桌案相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萧平的脸色却瞬间就阴沉了下来，他盯着那泛着奇异光泽的小石块。
　　“铁？”
　　“还是精铁呢。”李鸿羽慢悠悠的补充道。
　　“所以啊，你说为什么他们会屠村，为什么要斩草除根，又为什么不上报朝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