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啼》露不西

234、落子无悔（三） 清晨黎

　　清晨黎禾起床，刚坐起身，听见窗外有响动。她下床，推开窗户，见祝余坐在石桌旁，一手拿着小刀、一手拿着木头，正在雕刻。他眉眼低垂，黎明之光照亮了他的发梢。

　　一阵风来，院中梨树落下花瓣，不少飘落在他头顶、肩膀之上。

　　祝余抬眸，看向黎禾：“水已备好。”

　　黎禾点头，转身离开窗户。她推开门，果然在门边发现祝余备好的水和布巾。

　　她简单洗漱好，又回到房间，坐在妆台前，梳发。

　　她刚拿起梳子，透过铜镜，瞧见祝余从身后而来。

　　祝余接过木梳，为黎禾梳发。

　　“再过五日，便是梨梦节。可得趁这几天，多买些小玩意儿，攒些钱。”

　　祝余从怀中取出一根木簪，“我用梨木雕刻而成。”

　　黎禾接过木簪，瞧见簪子上还刻了精细的梨花花纹，“祝大哥，你倒是比我更手巧。我喜欢，为我戴上可好？”

　　“好。”祝余将黎禾头发半扎，插入簪子。

　　“过几日，卢夫人估计又会来请你。实在不行，我就用用武力，把他们吓跑。”

　　“那倒不必，好言相拒就是。”

　　两人正说着，院外有人敲响门。

　　门外传来乐桃之声：“祝小弟，禾儿妹妹——”

　　两人一同走出院子，开了门。

　　乐桃，如今已四十多岁，脸上虽有沟壑，一只眼睛暗淡无光，一只眼睛却明亮、爽朗。“今中午来我家吃饭！下午也别摆摊了！说好了咱们家一起过梨梦节。昨儿施怀终于租到了一艘满意的小船。下午我们一起去装点如何？装点完，晚上再一起喝点小酒！”

　　黎禾点头：“好。”

　　乐桃大笑一声，拍了拍黎禾肩膀，“禾儿妹妹，感觉叫你妹妹都把我叫年轻了哈哈！来吧！”

　　祝余与黎禾跟着乐桃进入蒋宅。宅中，蒋堇和蒋华梦正在整理下午要用的物件儿。

　　蒋堇一瞧见黎禾便欢喜起来，喊着：“禾儿姐姐！快来看看！我们到时候在船上挂哪些灯笼！”

　　蒋华梦起身，将黎禾拉了过去，黎禾便认真挑选起来。

　　乐桃无奈一笑，却见一旁的祝余眼神全落在黎禾身上。乐桃了然一笑。

　　书房窗内，蒋施怀起身朝祝余喊了声：“祝小弟！快来瞧瞧我画的船装饰草图！”

　　乐桃拍了拍祝余：“去吧，我去准备午食。”

　　祝余点头，转身走进蒋施怀书房。同他们第一次进入这里一样，到处都是书籍、纸张。

　　“有些乱，见笑了。”蒋施怀兴致勃勃拉开图纸，“你帮我瞧瞧，这装饰可妥帖？我想要华美脱俗，繁而不乱。”

　　祝余走近，瞧着，指点：“这里清减些装饰，可能更好。”

　　......

　　众人吃完午食，下午去河边装点船，忙到黄昏，又喝酒笑谈，月亮高照时，酒席才散去。

　　祝余抱着喝醉的黎禾，回到宅邸。

　　他本该阻拦，黎禾断绝食梦后，身子本就虚弱，沾酒也易醉。他将黎禾放在床上，给她换好衣服，微微擦拭，盖好被子。

　　刚准备去院子收拾早上使用过的雕刻工具时，却见乐桃靠在院门门框旁。

　　“捉妖师爱上妖，在大部分话本里，可都没有好结局。”

　　祝余眸光微沉。他早推测出乐桃应当是发现黎禾妖身，毕竟她也是个修为不浅的捉妖师。

　　“我不是找麻烦的哈！”乐桃神色渐渐严肃，“我只是感觉到了，禾儿妹妹气息很弱，身上的道气散得很快。所以想问，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我瞧着二位有缘，明明认识不久，却觉得我们有生死之交的情谊哈哈。”

　　“所以，如果禾儿妹妹病了，我想帮她。”

　　“谢了。不过放心，她无病。”祝余说时，声音有些沙哑。懈西城一夜美梦，代价却是她自己吞噬了无数噩梦。这些日，黎禾鲜少能睡得一场好觉。

　　他却无可奈何。

　　“真不做些什么吗？照这个情况下去，她......能有几年......”

　　祝余面色平静，道：“我尊重她的选择，也会永远陪在她身边。谢过桃大姐。”

　　乐桃见状，只能道：“好吧，早歇。”

　　祝余收拾好东西，关上门，走进黎禾房中，睡在她身旁，将她揽入怀中。当祝余的气息缭绕在黎禾身边时，黎禾眉头微微舒展。

　　她做了一个梦，似梦见儿时，爹爹正念诗与她听。

　　翌日，卢夫人和卢老爷早早拜访，带了许多礼物金钱，诚心诚意请黎禾。

　　“夫人呐。”卢夫人拉过黎禾之手，眼神满是真诚，“说句实话，你别笑我。其实拿什么魁首对我来说根本不是最重要的！对于岐城人来说，梨梦节本身才是最重要的。如今战乱，岐城勉强维持表面和平，但又能坚持多久？日子已经一天不如一天。岐城幸运，有高山做屏障，山内又物资丰富、水土肥沃。但也正因如此，不少人已经将虎视眈眈的目光投向了这里。”

　　“我是个土生土长的岐城人。小时候最快乐的记忆，就是梨梦节。每次临近梨梦节，就是岐城的盛典。我小时候家里并不富足，过得拮据，但是一临近梨梦节，爹娘就会奢侈一番，给我做新衣服，给家里做好看的灯笼。我记得我十岁那年，哥哥病故，家里陷入绝境。”卢夫人说到此处，不觉哽咽，“爹娘一时像失了活下去的念头。我害怕极了，害怕我也会像失去哥哥那样失去爹娘。”

　　她紧紧握着黎禾的手，“但那年恰好碰上梨梦节。爹娘和我就算悲痛，但还是着手准备节日。我们一点一点准备，却也在这个过程中一点一点走出了沉痛。失去纵然痛苦，可珍惜身旁人才是最重要的。那一年的梨梦节，成了我永生难忘的一天。”

　　“所以，我也想给如今同样身处痛苦的孩子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梨梦节。这样，就算他们身处泥泞，就算他们日后会遭遇更多苦难。他们也会记得这天，记得曾经拥有的美好。”

　　黎禾没想到卢夫人会有这一番言辞。就算不用嗅欲望气味，黎禾也能感知到对方情真意切。

　　“我卢家，算是如今岐城第一商户，此次梨梦节我们也大操大办投入许多。若有夫人的加入，我相信，所有岐城人都会美梦一场。”

　　美梦一场。黎禾身体微僵。

　　祝余微蹙眉头，面露担忧。

　　卢夫人察觉到黎禾动容，立刻悄悄用手肘戳了戳卢老爷。

　　卢老爷忙道：“夫人放心，报酬绝不会少。我们还会提供最好的琴。”

　　黎禾道：“不必，我有自己的琴。”

　　卢夫人大喜，一时眼含泪光：“好好！好！谢谢夫人了！”

　　送走了卢夫人、卢老爷，祝余问：“你该不会要用不复醒？”

　　“不可以吗？它难道不是天下最好的琴吗？”黎禾一笑，“放心，我不会使用梦妖之力的。而且我现在这般虚弱。”

　　“我只是担心有人识别出不复醒。”

　　“不复醒也不过是琴。”黎禾神情里透出一丝任性。

　　祝余见状，揉了揉她的脑袋：“行，你只需尽兴。”

　　日子逐渐逼近梨梦节，整座岐城都沉浸在轻松愉悦的氛围之中。

　　一路走来，朱凌霄发现，没有哪家不在为梨梦节做准备。他走进客栈，叫了一壶酒，回到房间。

　　房间窗户正对长河，河上小舟在柳条与花瓣之中来来往往。

　　他喝着酒，赏着这平淡景色。喝了半晌，他自言自语：“如若将都城迁至此处，会如何？”

　　一股红烟从他后颈飞出，缭绕：“岐城物资丰富、地理位置极佳，易守难攻，作为都城确实不错。只怕是，不止你这么想。”

　　朱凌霄喝完一杯酒，眸光温润，“那么多人都想要抢京洛城，他们要，便给他们吧。”

　　“公子，先好好享受这梨梦吧。”

　　“自然。”

　　......

　　梨梦节这日，朱凌霄早早起了床。走下酒楼，却见掌柜店小二都不见踪影。

　　一个住客道：“都去准备他们的花船了！这次梨梦节，城西卢家可是砸了不少钱！弄得这次梨梦节比这几年的都盛大好多！一时间岐城人都认真起来！”

　　那人满脸愉悦：“听说卢家还请了一位乐技了得的大师！今夜可是热闹了！哈哈！真好啊！这乱世还有这场面，是多难得啊！”

　　住客刚说完，店小二兴奋跑回来，见客厅些许住客，大声道：“诸位，今夜东家包了一艘大船！诸位若想参加梨梦节，都欢迎乘坐！我们已经给诸位备好好酒好菜！”

　　客厅众人欢呼拍掌。

　　“掌柜大气！祝生意兴隆！”

　　朱凌霄也抱拳道谢：“谢过掌柜。”

　　没想到这一番下来，他心中也被掀起一股难以言明的期待，就好像回到了孩童时代，那对美好的单纯期许。

　　真该把朱凌雪也带上的。那丫头爱热闹，只可惜身子不好。

　　他迈过门槛，走上大街，街上已经有人在摆摊。他便无所事事瞎逛，大抵黄昏之时，街道上挤满了人，他立在河边，盯着河上漂浮的花灯，不觉心跳快了几分，“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