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啼》露不西

235、落子无悔（四） 暮

　　暮色渐满，城中灯笼已尽数点亮。盛典正式开启之前，每户人家都会拿着自家做的河灯前往河边，一家人一起，放下河灯，许下心愿。

　　祝余、黎禾与蒋施怀一家人一同，前往离家最近的河边。蒋华梦拿着河灯绕着几人奔跑，“放花灯咯~放花灯咯~”

　　河岸两旁，已围了不少人家。蒋华梦扫视一番，眸光一亮：“那边！娘亲爹爹！”他拉着蒋堇，兴致冲冲率先跑去占位。

　　位子极佳，正处一棵柳树之下，又有阶梯临近水源。

　　蒋施怀欢喜，“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众人临近水源，蒋华梦与蒋堇率先放入河灯，随后蒋施怀与乐桃也放下。蒋堇忙地去拉黎禾，“禾儿，你也快放。”

　　黎禾点头，协同祝余，走到河边蹲下身子。二人一同放下河灯。

　　花灯载着红亮的烛火，随着水流缓缓飘远，最终融入远处晃动的光点之中。

　　乐桃紧紧拉着蒋施怀，微微红了眼眶：“真好。”蒋施怀反握乐桃的手，一笑，“是啊，真好。”

　　一旁，黎禾望着二人，看得有些恍惚。祝余默默拉住她的手。

　　“好了好了，咱们赶紧回家拿东西，然后去游船！”蒋施怀拍拍手，随后看向黎禾，“到时候等着看禾儿妹妹大放异彩。”

　　“好。”黎禾一笑。

　　众人回家，黎禾抱上不复醒，随着卢家马车离去。祝余站在门口，目光追随着。

　　蒋施怀打趣他：“祝小弟！你这都有望夫石之态了！”

　　祝余耸耸肩。自找到黎禾那一日开始，他再没离开禾儿一步。他总是害怕，害怕如那次一样，一眨眼，黎禾就消失了。一想到这儿，他又不安起来，转身准备回房拿刀。

　　蒋施怀攀着他，“走啦走啦！今夜我可是拿出了我珍藏许久的好酒！”

　　祝余只好随着蒋施怀一家人，提着东西，走到雪街。街道上挤满了店铺和行人。

　　“瞧瞧灯笼！这颜色花样可是独一份的！”

　　“簪子！簪子！好看的梨花簪子！买簪子送梨花结！”

　　......

　　乐桃叮嘱左瞧瞧右看看的蒋华梦：“你拉紧你姑姑！臭小子！”

　　挤过一段热闹长街，几人来到小码头，找到提前备好的船。船不大，内有方桌，设有繁画、丝绸，船上挂有铃铛。船身一动，叮铃作响。

　　河流宽敞，数艘花船有条不紊地前行，水流将水中花灯推到一旁。岐河主段被封，两边设有六尺宽的河流区域，允许不参赛的小船进入。而中间区域，待开赛时才会有船只进入。

　　“这次花船大赛与往日有些不同，花船一路歌唱，最终所有花船都会飘入星辰大海。到了湖上，哪个花船后面跟随的其它花船最多，那家就是今年梨梦节魁首。”

　　蒋施怀刚说完，蒋华梦抢答：“那肯定是祝夫人的船！咱们到时候就跟着卢家船！”

　　乐桃为三人满上酒，敲了敲蒋华梦鼻尖，“就你机灵。”说完，她将糕点盒里的酥饼、糕点摆放在桌上。

　　蒋堇伸手去拿：“梨花酥！梨花酥！”

　　蒋施怀道歉：“祝小弟，见笑了。”

　　祝余一笑，“哪里的话。”

　　话语间，天色已经彻底暗沉，深蓝夜幕高照，星星点点。

　　卢家大船已经在码头上随诸多参赛船只等候。黎禾坐在琴前，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

　　“难得见你也这般兴奋。”她对不复醒道，“我知你比起梦妖武器，更想做一把琴，一把能奏出好乐之琴。”

　　此时，卢夫人走来，她身后跟着一位白衣男子。

　　“黎小娘子，这位是陈文瑜陈公子，以箫技闻名，今日他以箫声与姑娘相配。”

　　陈文瑜朝黎禾作揖，动作却很小，眼神里颇有一些傲气，“听闻卢夫人几顾茅庐，寻得一位琴师，没想到是位如此年轻的姑娘。”

　　卢夫人瞧出陈文瑜心中不甘，只笑道：“可别小瞧了这位小娘子。”

　　“开赛在即，正是忙的时候，就麻烦二位先磨合磨合。今日盛典，就拜托二位了。”卢夫人朝黎禾一笑，随后转身离去。

　　陈文瑜垂眸，问：“不知姑娘准备演奏何曲？”

　　“《梨梦》。”

　　“梨梦？”陈文瑜微蹙眉头，“鄙人不才，但也算是读尽天下所有在世名谱。我怎得不知有这样一曲？”

　　黎禾一笑：“自创之曲。”

　　陈文瑜气笑了：“自创之曲？姑娘，可莫要同我打趣。这可是岐城最终的一日。也极可能是这所有人最重要的一天！”

　　他急得上前一步，“你用自创之曲、万一闹了笑话、不好听怎么办？你要毁了梨梦节？”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还是我来选一曲吧。这盛大节日，曲调得欢快。可鼓吹盛世的曲子，已然不适用了——”

　　话音未了，一串珠玉般的琴声飘来。陈文瑜一颤。

　　黎禾演奏了一小段，却叫陈文瑜听得痴。

　　乐曲结束，陈文瑜眼眶发红，身子不禁微微颤抖：“好！这段好呀！”他忙地朝黎禾走了几步，弯腰，“但这基调是否有些忧愁？毕竟是如此盛大的节日，吹哀乐可不讨喜。”

　　黎禾不紧不慢道：“先生刚才所听是尾段。我的《梨梦》一曲，当如这岐城梨花，盛放之际洋洋洒洒，飘落之际，哀而不伤。”

　　陈文瑜凝视着黎禾，眼中轻视已消失，只剩激动，“好。当梨花盛放之后，我再以箫声入乐。”

　　黎禾补充：“辽阔无际，忧愁又盛大。”

　　陈文瑜点头：“一场盛大的落幕。”

　　月亮高照，周遭喧哗越发鼎盛。

　　先有歌姬热场，一首《梨仙曲》响彻岐城。无数歌女，在钟楼敲响那一刻，同唱此曲：

　　皎皎梨花，其叶蓁蓁。
　　风曳琼英，露濯素尘。
　　岂无秾艳？澹然自珍。

　　皑皑梨花，其嗅依依。
　　清风贺雪，寒香沁衣。
　　采之何遗？伊人可忆。

　　离离梨花，零落成蹊。
　　千姿千愿，万梦归一。
　　卿君何至？日暮同归。

　　“卿君何至？日暮同归。”朱凌霄也跟着歌声唱了起来。自少年时父亲被迫害，他的世界就变了。上次这般参加一个盛典，怕是还是孩童时期。

　　“朱兄，你这歌喉倒真不错！”对桌的酒客夸赞。

　　“李兄谬赞了。”朱凌霄抱拳。

　　正说着，曲声落幕，哐当几声锣鼓敲响，有人喊着：

　　“开始了！开始了！比赛开始了！”

　　朱凌霄起身，走上甲板。船板上站满了人。

　　“那是卢家的吧！当真是第一气派！这哪里需要比赛？魁首一目了然！”

　　“是呀！据说还请了那位仙子琴师呢！花了大价钱！”

　　“好美的一艘船，你看那些花，好多都是岐城没有的吧。”

　　......

　　朱凌霄闻声望去，见一三层之高的花船，船上不仅有桃花、梨花、玉兰，更有牡丹、月季等色泽艳丽之花。一层有歌姬，有撒花侍女，二层中心种着一棵观赏绝佳的梨树。梨树上，挂着祈福木牌。而最高那层，有一戴面纱的女子抚琴而坐，一旁有一白衣书生，握箫而立。

　　他目光不觉落在那面纱女子身上。隔得较远，看不清。

　　船动了，卢家花船与另外三家花船共列第一排，前行。

　　朱凌霄所乘之船也发动了，跟着队伍缓缓前行。船挡着，他便看不见那女子。

　　“请问那位琴师是哪位名家？”他问一位看客。

　　“我也不清楚哎。几个月前来岐城的。据说所有听过她弹曲的，都念念不忘。我也好奇，这姑娘看着年纪轻轻，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正说着，“嗡”一声琴声奏响。

　　按理说，如今声乐正杂，那琴声很快就会被淹没才是。琴声却传得响亮，几声琴声下来，很多花船都停止了奏乐。

　　那琴声便越来越响。

　　卢家船已然位列首位，带领众船前行。一时间谁也不在意所谓比赛，只想共同欢庆。

　　《梨曲》音调欢快轻盈，仿若万千梨花花瓣飘扬空中。

　　岐河主段一边，祝余等五人立在船上，伸长脖子看着。

　　蒋华梦远远看见那最大的花船时，就发现顶上有一女子，他指着，兴奋大喊：“禾儿夫人！禾儿夫人！”

　　祝余抬头，有些远，还看不真切。

　　琴音却格外好听。愉悦轻盈，一时间他想到了很多，想到了曾经与黎禾、展旬结伴游历的时光，想到了这些时日与黎禾厮守的日子。

　　不复醒音质干净清亮，宛若无数珠玉在水面跳动，跳进每个人的酒杯里、果饮中。

　　蒋施怀开始划桨，随着卢家花船的队伍徐徐前行。蒋施怀跟着琴声，哼唱起来：“嗯~嗯——真是好曲，通俗又不低俗，轻盈欢快又不吵闹，简直像是为梨梦节专写。”

　　祝余一笑，明了，这定然是黎禾现场凭借感受，弹出的曲子。

　　无数船只流淌在河水之中，五彩斑斓的灯火，将岐河染成了梦彩之河。街道上的人们，也随彩河朝湖泊前行。

　　当船临近汇流口时，琴声节奏缓慢下来，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呜——”一声箫声奏响。

　　所有人大惊，却听见琴声渐回。

　　花船涌入湖泊，如彩墨流入黑墨般散开。

　　悠扬的箫声与琴声，配上暮色与映照星河的湖泊，一时，人们的目光泛着柔和又略带感伤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