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啼》露不西

225、相见欢（四） 房门一

　　房门一闭，所有声音戛然而止，一切静得可怕。黎禾打量起这个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再没有其它东西。祝余自然而然坐在桌前，见桌上有茶壶，提起茶壶，满上一杯水。水晶莹剔透，轻轻摇晃之际，还泛着光泽。

　　进入木匠城之时，她与祝余正在远行。她走得很慢，心中有事儿，拿不定主意。如此犹疑不决，她似乎还是第一次，知道该下定决心，但是做不到。

　　恰巧是这时，被阿饼的欲望之城吞入其中，又恰好展旬与祝清砚也在其中。虽处境危险，但一想到他们在一起，似乎一切困难都会克服。可又想到神木之境的经历，她又后怕。

　　“想什么？这么入神？”祝余抬眸，望着黎禾。

　　黎禾摇摇头，绕着屋子走了一圈，道：“一月便要生下男孩，如此匪夷所思之事，难道真的能发生？她想要生下男孩又是为了什么呢？”

　　“极乐。”

　　黎禾不解，坐于祝余对面，“极乐？”

　　“获得匠神的赐福就是获得极乐。或许对于阿饼来说，生下男孩子，是一种获得快乐的方式。”

　　黎禾陷入沉思。祝余看出黎禾的心思，厉声：“别想着吞噬阿饼的道气。这座城由梦妖之力打造，你确实可以吸收，但是吸收的后果是什么，你可曾想过？你很可能不再是你。”

　　祝余说这句话时，声音掩藏着沙哑。黎禾能感觉到，祝余气息的波动。

　　“嗯。不到万不得已——”

　　话没说完，祝余打断了她：“不会到万不得已。”

　　黎禾沉默，她望着祝余。他的模样早已失了少年时的孤傲，沧桑、冷漠在他身上变得硬，硬如冰冷的岩石。所有人都会忘记自己，只有像燕行者那样，将向自己复仇作为人生目的时，才会一遍一遍想起自己。那祝余呢？

　　一遍一遍想起自己，还寻找了二十多年......黎禾红了眼。

　　祝余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别多想。这也正好是一次机会，虽然这句话可能不太好，但能珍惜这一次机会。”

　　黎禾点点头。祝余端起水，喝下一口，黎禾却突然抬头，目光单纯地望着他：“那我们是真要生孩子吗——”

　　“咳咳咳——”祝余没把持住，被水呛到，“暂时不用。”

　　黎禾认真点头，“也不知道阿旬哥那边怎样。”

　　隔壁房间，展旬坐在桌子前，一脸认真的喝水。他简直不敢扭头，因为一扭头，就会看见那个木头胖女娃坐在床上，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嘶——”他只觉全身不舒服，生孩子......太诡异了，能不能赶紧结束这场荒诞之梦？

　　小兰一直没有说话，似乎除了“生男孩”这几个字，她不会说其他的。他实在有些好奇这个东西到底有没有独立人格，鼓足勇气，转身。

　　小兰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他。

　　“你？知道要怎么生孩子吗？”

　　小兰点点头。

　　展旬瞪大眼睛，一时尴尬得不知说什么。

　　“血......”小兰开了口，“吃......血......”

　　展旬眼睛一亮，“吃血？吃我的血？”

　　小兰点点头。

　　“吃我的血，就能生孩子？”

　　小兰再次点头。

　　展旬一喜，如释重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就说嘛......但就算这么简单，咱们也不能轻而易举地生孩子。就算是木头孩子，咱就说不也得负责了？”

　　他突然想到，那个阿饼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女童，怕是不知道怎么生孩子，那她为什么认为吃血就能生孩子？他有些想将这个发现分享给祝余他们，便起身走到大门前，一推，差点迈出脚。

　　只见门外一片漆黑，无数个房子浮在上空，而房子之下是不见底的黑洞。

　　正巧，对面不远处的漂浮的房子的门也开了，是祝清砚。

　　祝清砚靠着门框，抱肘，打量展旬：“唷，这么闲呢？”

　　展旬眉尾抽搐：“祝女侠，你怎么有一种落井下石的感觉？”

　　祝清砚浅笑。展旬还是第一次见她笑，一时心跳微微加速，靠着门框道：“我有发现，这里怀孕的方式，似乎是吃对方的血。”

　　这时，另外一间房屋的门也开了，祝余和黎禾现身。

　　展旬朝祝余和黎禾招招手。黎禾挥手回应。

　　展旬继续道：“既然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个梦妖以自己的欲望和见识打造的，我倒是很好奇，为什么她认为怀孕的方式是吃血？当然我只是瞎想，好奇有没有什么突破口。”

　　祝余思忖片刻，道：“我倒是想起了一个习俗。流浪之际，我曾路过一个小村落，村落偏僻贫穷，几乎与世隔绝，那里的人们为了生男子，会让女人喝自己丈夫的血。认为这样有助于女人生出与丈夫相似的男孩。”

　　展旬听得五官紧蹙：“真是不明白。”

　　祝清砚听罢，道：“但知道这些，对于我们找到梦妖来说，似乎用处不大。”

　　祝余道：“与其主动找她，不若想办法将她引出来。”

　　展旬双眼一亮：“怎么做？”

　　“极乐。匠神的赐福是极乐，可阿饼懂得什么是极乐吗？她知晓什么是真正的快乐与幸福？生男子，做木匠，都是她以为的快乐，是她曾经痛苦生活中的幻觉，她以为得到这些，她就能拥有幸福快乐。可以打破她的认知，用真正的快乐与幸福，吸引她靠近。”

　　展旬点头：“有道理，有道理，但是，真正的快乐与幸福？怎么做？”

　　黎禾微微抬手：“我有一计。”

　　三人齐刷刷看向她。

　　“不如我们开一家酒肆？”

　　话题如此跳跃，就连祝余都没反应过来。

　　展旬眨眨眼：“酒、肆？为、为什么？”

　　“爹爹曾言，世上最幸福快乐之事，便是与在意之人，把酒言欢，共享美食。我如今，也认同这一点儿。一家酒肆，让好友亲人相聚，不就能制造快乐与幸福？”

　　祝余不禁一笑：“倒也是，我觉得可以。”

　　展旬拍手，“我也是觉得这个酒肆吧能给人幸福快乐，但我们能有客人吗？难道开给那些木头吗？”

　　祝清砚点头：“值得一试。”

　　展旬见状，一时觉得好玩，来了兴致：“别说，我一直在想，等战争结束，我就要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一家酒肆呢。虽然这里山不清水不秀，但人有趣！”

　　正说着，一声铜锣敲响，黑色世界乍亮，房子开始移动。

　　“哎哟——”展旬抓着门框，生怕掉出去。

　　只见漂浮在空中的房屋缓缓排列组合，须臾片刻，几人又回到了街道之上。

　　展旬转头，看见小兰一瘸一拐走到他脚边。

　　黎禾走到一家店铺之前，道：“这座城市是由梦妖之力打造，我在一定程度上能调用。但如今我也很虚弱，能力有限。”

　　说完，她挥手，想起岐城梨梦节时与展旬、祝余一起喝酒赏花的酒楼，便依照那个模样，将眼前的屋子转变成一座两层高的酒肆。

　　“取一个名字吧！”展旬欢喜道，“就叫四海酒肆怎么样？”

　　祝清砚眉头一蹙：“好土。”

　　展旬笑道：“土是土，但寓意不是很好吗？四海之人，相聚于此。这该是多大的缘分？”

　　祝余点头：“我倒是觉得可以。”

　　展旬得意：“看吧，祝大哥也赞同。”

　　黎禾点头：“好，那就四海酒肆。”她一挥手，大门之上出现一个匾额，匾额上写着“四海酒肆”四字。

　　四人迈入酒肆。酒肆有模有样，有桌椅，有舞台，有饰品，还有柜台、酒壶。展旬夸奖：“禾儿妹妹，你这做的比那梦妖做的好太多了，这和真的酒楼有什么区别？”

　　“还差一点儿。”黎禾说完，指尖释放出一些梦妖之力，片刻，整个酒肆萦绕着淡淡的酒香。

　　展旬、祝清砚、祝余三人皆神情愉悦、眉头舒展。黎禾瞧着他们的表情，不由心里暖暖的。

　　“很好很好！”展旬满意点头，“但既然我们是开酒肆，那还是得认真，这可是我真正的梦想！咱们得分工。我和禾儿负责招待客人，祝女侠，你负责记账，至于祝大哥嘛——”

　　他打量起祝余，“嘶~瞧着就不好惹。要不祝大哥你就当店家？这样也没人敢来砸店！”

　　“可以。”祝余点头。

　　“啪”，展旬拍手，“那就这——”

　　还没说完，什么东西扯了扯他的裙摆，他低头一看，瞧见了小兰，“哎呀，把你忘了。小兰就当我们的吉祥物！给我们招来福气！”

　　小兰脸一红，点了点头。

　　几人就位，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真有一个木头活物走了进来。一个木头车轮，它轱辘轱辘滚进来，木轴上的眼睛扫了眼展旬几人。

　　展旬毫不介意上前一步，“新店开业，这边请，客人，想喝些什么？”

　　车轮随着展旬的指引，停在一桌子前，但不说话。

　　“那就尝尝我们的招牌——呃——四海酒！”他对黎禾眨眨眼睛，黎禾忙地端来一壶酒，放在桌上，又为其满上。

　　“四海酒，如其名，有海纳百川的香味！入口稍烈，待烈味儿褪去，便有一股萦绕舌头、久久不会散去的香味。”

　　车轮身体里的两根木轴扯出，变成手，端起酒杯，倒在嘴里，但酒水顺着木头身子流到了地上。喝完，车轮起身，滚走了。

　　展旬还不忘吆喝一声：“好喝下次再来！”

　　祝清砚忍不住想笑：“四海酒？你倒是能说。”

　　“哈哈，既然是梦境，那就是说什么就是什么，不是吗？我倒要尝尝，这是不是真的酒！”展旬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饮了一口，眼睛一亮，看向黎禾：“这不是那天懈西城我请你们喝的酒？”

　　黎禾点头，她喝的酒不多，记得气味的也就那个。

　　祝余也上前，喝了一杯，满意点头：“没想到，在这儿也能喝上一杯。”

　　祝清砚上前一步，给自己和黎禾满上一杯。展旬见状，举杯：“那我们共饮一杯，庆祝我们的四海酒肆开业！”

　　四人举杯，“砰”一声，清脆之声响彻酒肆。

　　远处，小兰坐在椅子上，望着四个人，不觉笑意盈盈，小腿轻轻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