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啼》露不西

224、相见欢（三） 朱红走

　　朱红走廊，数尺宽，数丈高，无数木头人、人类站在走廊中间排队，像一串蝼蚁。展旬前方站了一个高个子，挡了他的视线。他实在好奇，微微侧身，伸长脖子，想看一看这“娘子”如何制出。

　　走廊尽头是一间门有一近二十尺高的大门，门内似有一柜台，一个木制巨人拿着小刀，在一块他手掌大的木头上刷刷雕刻，片刻就刻出一个人类模样的女子。巨人将女子放于地面，女子歪歪扭扭站立，拖着四肢走了几步，便逐渐有了人的姿态。也像人类女子一样，用袖子遮掩半张脸，颇有些娇羞之态。

　　但展旬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木头娘子实在诡异，皮肤虽似人皮，却有着木刻痕迹，举动也卡顿、僵硬，一想到这样的东西跟在自个儿后面，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刚生出想要溜走的想法，一侧目，就看见那个灯笼的眼睛直勾勾落在他身上。

　　“要幸福，要会雕刻，要生男孩。”灯笼笑着，声音尖细又带着谄媚，“很快的。”

　　展旬脸色难堪，木头能生孩子？他硬生生咽下这个问题，早知道刚才灯笼问他时，他就说自己有娘子。这下好了，难道还要真和木头生孩子？

　　“那个？”展旬试探性地问道，“可不可以不要娘子？毕竟我暂时还没有——”

　　话未说完，灯笼的向上扬的嘴巴立刻瘪了下去，顿时怒目，声音一沉，随即爆发出一阵由弱至强的尖锐之声：“呃啊——”

　　这一声，引得周围所有眼珠子齐刷刷转了过来。

　　吓得展旬忙道：“不不！要娘子！我想要娘子！”

　　灯笼立刻眼睛又笑得弯弯，一脸谄媚：“快了快了。”

　　展旬欲哭无泪。他越来越靠近队伍前端。不敢轻举妄动，毕竟还没摸清楚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对方又能在这个空间里强大到何种地步。

　　他只能硬着头皮，准备领一个娘子。一想到这儿，他不由想，自己想要个什么娘子。说实在，快四十岁的，这个问题他却没有想过。这几十年，也不是没有好感的女子，仔细想来，他对一切长得好看的女子，都挺有好感的......

　　“这下难办了......”　刚说完，只听见前方“哐当”一声巨响。

　　展旬忙地伸长脖子一看，只见一个胖乎乎、半人高的木头女子从巨人手里坠落，跌落在地。木头胖女子一坠地，也活了，艰难地爬起身来。

　　一旁的灯笼开了口：“哎呀，是个失败品......待会儿拿去烧了便是。”

　　展旬却跳出来：“我要这个！我要这个当娘子！”

　　一时间，制作娘子的巨人眼珠子一转，落在展旬身上。灯笼道：“不用着急，匠神会给你做一个让你满意的娘子。”

　　“我就喜欢这种！”展旬眼神坚定。但他只是觉得这个又矮又小，瞧着没什么攻击力，还有些可爱。

　　灯笼眼睛一眯，颇为狐疑地打量展旬，半晌似乎很不满：“行吧，不能后悔。”

　　展旬跳出队伍，朝那木头胖女子走去，那小女子只有他膝盖之高，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子，就是那双眼睛也圆圆的。

　　头顶，木巨人发声：“赐、赐名。”

　　展旬几乎脱口而出：“小兰。”

　　小兰缓缓抬头，歪着脑袋看着展旬，脸颊逐渐泛红。展旬一时觉得挺有意思，木头人也会脸红。他蹲下身子，朝小兰伸出手，“跟我走？”

　　小兰抬起小手，落在展旬掌心中，一笑。展旬顺势一把抱起小兰，走出去，那死木灯笼还跟着他，他没好气道：“还跟着？”

　　灯笼停下，谄媚一笑：“祝早日生出男孩儿，得到匠神的祝福。”

　　“匠神的祝福？有什么用？”

　　“拥有极乐。”

　　展旬点点头，抱着小兰忙地离开。他现在只想离这个鬼灯笼越远越好。

　　走出长廊，回到露天祭坛时，抱琵琶的匠神已经不在。圆台外围着的人也较少。他扫了一眼，捕捉到祝清砚、祝余和黎禾三人。

　　他忙地走去：“太诡异！太诡异了！”

　　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小兰身上。小兰缩在展旬怀中，双手抓着他的衣襟，微微挡着脸，怯生生地抬眸。

　　祝清砚问：“你这是——？”

　　展旬一脸无奈：“被一个灯笼硬拽着去领了一个娘子。”

　　“娘子？”祝清砚眉头一蹙，“会不会太小了？”

　　“至少看着可爱。其他的太诡异了。”展旬摇摇头，看向祝余和黎禾。两人还是懈西城一起饮酒的装扮，一个一身黑满是肃杀之气，一个身着农民麻衣却也难掩身上清冷的气质。

　　“祝大哥？怎么没个木头拉着你去领娘子？”

　　祝余抱肘，微微朝黎禾侧头。展旬明了，尴尬一笑：“好吧。也是。”

　　黎禾微微沉眸：“这应该是阿饼打造的城市。阿饼，就是那个小女孩的原名。她出生于一农户之家，父亲和爷爷都是木匠。他们家对生男子也非常有执念，似乎木匠功夫只传男不传女。”

　　祝余道：“这座城应当同当年的不夜城相似。”

　　“是，相似又不同。她没有长留强大，还不足以让进入梦境的人失去自我意识。”

　　展旬与祝清砚听得一头雾水。展旬问：“不夜城？梦境？你们有过类似的经历？那你们当时是如何破局的？”

　　当问出这句话时，他感到黎禾眼神里闪过刺痛。她望着自己，温柔一笑，“但又不同，我们不是直接进入梦妖的梦境。梦妖长留制作的那个长夜城最终也被他自己一把火烧尽，里面的人尽数丧命。”

　　展旬深吸一口气。

　　黎禾继续道：“不夜城是依照长留的最深处的欲望而建造，这座木匠城也应当是依照她自己的最深的欲望建造。长留为建造不夜城，将自己的本体变成了一个弱小无力的普通女子。阿饼建造这座木匠城，也一定将自己的本体隐藏在何处，我们找到她，应该就能破局。”

　　展旬挠挠头，“说得容易呀，这个城瞧着挺大的。”

　　祝清砚道：“咱们或许得快些。刚才匠神有言，每七日，每一个男子都要将自己做的木制品供奉匠神。做不出，被扔进火堆焚烧。且一月后，女子必须生出男子。”

　　展旬突然灵机一动：“为什么匠神不是那啥阿饼呢？”

　　祝余道：“梦妖建造此梦境，消耗道气极大，自己本身会很弱小，应当不会塑造如此醒目的形象。”

　　“那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展旬问道。

　　黎禾愣了一下，展旬不解：“怎么了？”

　　“没事儿，想起了一个朋友。”

　　祝余望着展旬，也不由眉尾上扬，道：“先去逛一逛吧。”

　　“说得如此轻松？”展旬一时也来兴致，更上几人，“看来祝大哥和禾儿妹妹经验丰富呢。这都是小场面？”

　　祝余点头：“嗯，小场面。”

　　“再来讲讲？你们还遇见过什么？”

　　祝余道：“一不小心就踩入一幻境，进入一座战乱之城，不守住这座城，就会死亡。”

　　“又或是，梨花如洪水般要淹没一座城。”

　　黎禾抬眸望着祝余与展旬二人，展旬依旧如往常一样，跟在祝余身后，问东问西。

　　“有意思！”展旬双眼一亮，“要我说，等咱们出去，你和禾儿妹妹先别急着离开，再与我说说你们的经历。”

　　“你要拜我为师才行。”

　　“拜你为师求之不得！只是恕我不能同你们一路。”

　　祝余眸光一暗：“也行。”

　　祝清砚眼珠子一直落在展旬怀里的那个小兰身上：“你确定这个家伙没有什么危险？”

　　“不知道。”展旬回答得耿直：“她只要不会突然变得特别大，应该也没什么危险吧？”

　　言语之间，四人走进一条街道，街道两旁全是店铺，店铺里什么都卖，店主却在吆喝。

　　“好吃的糖人！来瞧瞧！”

　　“城里来的最新绸缎，小娘子，来选一选？”

　　这些店主都是木头雕刻的人，四肢僵硬，动作卡顿，声音却生动。

　　一路上，展旬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这座城怎么这么诡异？既然要打造一座城，为何不真实一点儿？”

　　黎禾想起不夜城，虽然城中规则也很奇怪，但那里的人、建筑都很真实。

　　“有两种可能，”她推测，“一是阿饼还不够强大，无法做到真实。还有一种可能，她无法造出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她出身贫穷，从小到大没有离开过村落，也不会读书识字，可能只从吸食别人的欲望时感受到了一些东西。”

　　她抬头，望着头顶不见尽头的建筑：“她没见过，造不出，又想要体验。”

　　祝清砚思索片刻，道：“如此说来，她建造这座城，应当是想要体验自己未曾拥有的东西。或许我们可以寻找一个拥有这一切的目标。”

　　展旬点头：“有道理。”

　　展旬刚说完，突然一声铜锣炸响，原本的白天瞬间变成黑夜。空中回响卡顿、僵硬的男子之声：“入、入夜，请、请为生男孩努力。”

　　一说完，周遭的建筑突然变幻起来，一个个店铺变成了一间间厢房。

　　三间房间大门朝着四人缓缓打开。

　　展旬怀里的小兰轻轻拽了拽展旬：“生、生孩子。”

　　一时，祝清砚、祝余和黎禾都隐隐忍着笑。

　　祝余道：“先依照这里的规则行事。”

　　祝清砚拍了拍展旬的肩膀，语重心长：“好好努力。”

　　说完，她走进一扇门，祝余和黎禾走进一扇门。进入后，门自动关闭。

　　展旬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小兰，小兰正一脸娇羞。

　　他表情越发难堪，虽然但是，木头......会不会太变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