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96、小妖之死

　　“你知道什么？”洛温颜突然像是木偶被注入了生命，眼中寒光凛冽，“你知道是谁杀了小妖？”
　　她原本一直在自我麻痹，将那些不堪的遭遇深埋心底，强迫自己怀疑周一奂所言皆虚，不让过往影响心志。
　　可小妖的死不同，这是她多年来始终无法解开的心结之一。
　　洛温颜冷声厉喝：“说话！你都知道什么！”
　　“当日小妖并非死于彼岸之手，这一点你早就清楚。”周一奂凝着她，“事到如今，也不差这一桩真相了。”
　　“我的事如何暂且不论，但你若敢拿小妖的死因骗我……”
　　洛温颜胸口剧烈起伏，不祥的预感让她几乎站立不稳，“我发誓，定与妄语斋不共戴天！”
　　“小颜，关于你的事，我绝不骗你。”周一奂声音坚定，“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洛温颜缓缓松开手，指尖仍在发颤。
　　“当年你出事那晚，小妖恰好撞破你这位好师傅与巫族的对你的致命阴谋。可惜她运气不好——”
　　周一奂一字一句道，“正要脱身报信时，被洛轻云发现了。你以为，洛轻云会放过她吗？会给她活着向你告密的机会吗？会让她开口破坏她们精心布置的杀局吗？”
　　洛温颜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
　　那个始终无法破解的疑点，此刻与所有线索轰然对接。
　　小妖未写完的血字，她曾以为已经穷尽了所有可能，此刻才惊觉还有一个字，她一直忽略了。
　　她漏掉了洛字。
　　她最熟悉的洛字。
　　是，洛轻云的洛？
　　小妖身上的伤口杂乱无章，并非凶手功法凌乱，是刻意为之的伪装。
　　一股腥甜顷刻涌上喉头，鲜血自唇角溢出。
　　洛温颜抬手抹去，任由那铁锈味在口中蔓延。她颤抖着转身，伸手去扯笼上的衣衫时，指尖都在发颤。
　　她不愿相信，却不得不信。
　　此刻她信的已不是周一奂，而是她自己。
　　“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你要我还，用蛊还、用毒还，我认了。”
　　洛温颜声音嘶哑，“你们的算计我都受了，我也从未想过与你和师兄为敌。若觉得还不够——”
　　“这条命你也拿去！但你告诉我，小妖不是你杀的！说啊！”
　　洛轻云被这声厉喝吓得浑身一颤，却仍蜷着，埋首不语。
　　沉默代表了一切。
　　洛轻云承认了一切。
　　至此，洛温颜只觉彻底心寒。
　　“为什么……”泪水滑落，她死死攥着栏杆，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仿佛要将世间所有不公都捏碎在掌中。
　　她为何始终没有意识到，小妖那个未写完的血字，竟是洛！
　　洛温颜泪如雨下，浑身颤抖，染血的唇瓣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她攥住胸前衣襟，仿佛这样就能缓解心口的剧痛：“小妖做错了什么？你为何连一个无辜之人都不肯放过？”
　　那个惯用长鞭的姑娘，她视作亲妹的姑娘，素日沉默寡言却始终护在她身侧的姑娘，死在了尚未告知她实情的路上，连双眼都未能阖上。
　　即便奄奄一息，小妖仍拼死爬回清辉阁。怀揣最后一丝希望，目睹的却是满目横尸。
　　就连不甘心以血书写的最后的指引，也是功亏一篑这么多年。
　　“小颜，”周一奂上前一步，“现在你还觉得我做错了吗？还认为我太过残忍吗？”
　　洛温颜泪眼模糊，强咽下喉间血腥，压下声声慢的肆虐。
　　她背对周一奂，目光却仍死死锁在洛轻云身上。
　　良久，轻声道：“放她出来吧。”
　　“事到如今你还要执迷不悟！”周一奂厉声喝道，以为洛温颜仍在顾念那可笑的师徒情分，“你珍视的情义，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我知道。”洛温颜抬手抹去泪水，内息紊乱让她的声音都在发颤，“我在小妖墓前立过誓，必让凶手血债血偿。”
　　“洛轻云曾是天下第一剑宗的宗主。放她出来，我们以剑论恩仇，生死各凭本事，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后尊重。”
　　“此战过后，无论生死，我与她就此恩断义绝，永不相见。若我战死……”她闭了闭眼，“劳烦周斋主将我的尸身送回清辉阁，葬在他们身边。”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师门兵刃相向。
　　周一奂深深看她一眼，终是打了个手势，笼门应声而开。
　　洛轻云艰难地爬出囚笼，颤巍巍地站起身子。
　　“你的救命之恩——无论是失情蛊、锁金仙，还是因你牵连被洛轻雨种下的声声慢……”洛温颜看着她从笼中爬出，并未搀扶，“二十余载，我已用这副残破之躯尽数还清。”
　　她的声音冷漠平静：“师傅不仅从未传授落云宫剑术功法，更让我至今才知，多年来早已盼我赴死。今日我最后唤这一声师傅……从此师徒情断，唯余血海深仇。”
　　“小妖的仇，我必报。今日我定要给她一个交代，动手吧！”洛温颜冷声道，“洛宫主。”
　　“颜儿……”洛轻云站稳后，忽然轻声唤道，“能否再替为师做最后一件事？”
　　她垂眸看向身上那件洛温颜的外衫，“手脚被缚久了不听使唤，能不能帮我系好……我想尽量体面些。”
　　洛温颜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走上前去，为洛轻云仔细系好衣带。
　　“颜儿，五年不见，你出落得更漂亮了。”洛轻云抬手轻抚她发间玉钗，声音缥缈，“容貌虽改，风骨依旧。说来颜儿或许不信……你取得的成就，我一直引以为傲。”
　　洛温颜始终垂眸不语，指尖仍在整理衣衫。
　　“我这一生一败涂地，最愧对的就是你。”洛轻云轻声道，“如今临了，却要再负你一次……”
　　“若有来生，若你愿意见我……”她的声音像声声叹息，“我一定会做全天下最好的师父，把今生所欠，连我这条命，悉数还你，决不食言。”
　　话音未落，洛温颜尚未明白何意，只觉腹部一阵刺痛。
　　洛轻云拔下她发间玉簪，毫不犹豫地没入了她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