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95、妄语真言

　　“我让你别说了！”洛温颜的声音已带上哀求。
　　“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周一奂死死钳住她，目光如炬，“你不仅不该逃，更该明白，即便当年没有彼岸与汉莫勾结之事，你也逃不过洛轻云的算计！”
　　洛温颜只觉五脏六腑开始翻江倒海。
　　“她和巫族都因你的实力心生忌惮，唯恐当年下蛊、下毒之事败露，怕你心生报复，竟联手谋划要将你调离中原。”
　　周一奂字字诛心，“他们早已在你必经之路上布下天罗地网，誓要让你有去无回。若非彼岸横生枝节打断了他们的计划，你早已尸骨无存！他们悔吗？他们非但没有，而是正中下怀，既除了心腹大患，又洗清了嫌疑！”
　　洛温颜浑身一颤，呼吸急促，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你视她如师，她却始终想要你的命！这样的人，配得上你这一声师傅吗？”
　　周一奂步步紧逼，“为何她门下四位弟子，唯独对你下手？因为唯有你无依无靠！她笃定你的家族早已覆灭于汉莫内乱，即便你身死也不会有人追查！所以她敢，也只敢对你下手！毫无顾忌、毫无负担！”
　　“…别说了……”洛温颜摇着头，泪珠终于滚落。
　　“你不想听？小颜啊，既然你执意要闯进来，就该知道全部真相！”周一奂毫不留情，“你以为落云宫里，除了你师傅，你那几位师兄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闭嘴！”
　　“听着！”周一奂双目赤红，状若癫狂，“除了你那位生死未卜的小师兄尚存良知，你其余那两位好师兄——洛子墨与温儒卿，哪个不是将你当作棋子？”
　　他步步紧逼，字字泣血：“你将他们视作兄长，他们却与你这好师傅一脉相承，恨不得将你敲骨吸髓！小颜，你这般聪慧，为何从不细想？”
　　“当年你身中蛊毒痛不欲生，甚至因此一度丧失幼时记忆、险些又盲又哑，他们当真毫无察觉？朝夕相处之人，为何袖手旁观？为何从不追查真相？为何从不向巫族讨要说法？”
　　洛温颜痛苦地摇着头，整个人已近麻木。
　　字字句句连成淬毒的鞭子，将她从内到外抽得体无完肤。心口抽疼到连顺畅呼吸都变得艰难，可周一奂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因为他们本就是这场阴谋的既得利者！”
　　终究是心疼压过了愤怒，周一奂松开了钳制。
　　洛温颜踉跄一步才稳住身形，大口喘息。
　　“洛子墨沉疴难愈，多年来明里暗里靠着巫族秘术续命；同为医术大成，温凉岛为何能压过药仙谷？正因为医蛊本不分家，他们借蛊术才得以巩固江湖地位！桩桩件件，巫族岂会平白相助？”
　　他声音嘶哑，“凡事总要付出代价，而你就是那个代价！他们坐享其成，任由巫族将你当作药人。即便眼见你被蛊毒折磨几近丧命，他们也选择视而不见。毕竟在这些人眼里，自己的性命、家族的利益都远重于你，谁会在意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根本不容洛温颜逃避，残酷如洪水决堤。
　　“小颜，你珍视的师门、敬重的师兄、不忍憎恨的师傅——这些年来都在吸你之血，啖你之肉！你能活到今天，没有变成废人，还名震江湖，不是因为他们手下留情，是你命不该绝！”
　　“若非你一次次从鬼门关挣扎回来，这世上早就不存在洛温颜，你早成了滋养他们权势地位和利益的养料！”
　　午后的阳光洒遍院落，却照不透人心。
　　“为什么你师傅忌惮你，你师兄不支持你？”周一奂的声音如淬寒冰，“因为你不仅活了下来，更活得远比他们预期的更加耀眼，灿烂到超出他们的想象。”
　　“你越好，他们越坐立不安！你每进一步，都在提醒着他们的龌龊与不堪！所以他们不惜勾结外敌也要将你置于死地——事到如今，你还要为他们开脱吗？”
　　洛温颜只觉得阵阵干呕，内息翻涌杂乱。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蛛丝马迹此刻再也无法掩饰的串联成骇人的真相。
　　为何洛子墨病情本已好转，却在巫族覆灭后急转直下？
　　为何药仙谷近年声名鹊起，恰与巫族消亡的时间吻合？
　　她后颈瞬间渗出冷汗。
　　周一奂所言，竟可能…句句属实。
　　“小颜啊……”周一奂长叹一声，怒火渐熄，化作无尽怜惜。
　　“或许是这江湖污浊世道不该绝，竟让最不堪的宗门养出了最澄澈干净的你。拿着一腔热忱去力挽狂澜，热忱到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热忱到用仇恨都能滋养出爱意。”
　　他语气渐缓，目光深沉：“小颜，不必猜疑我。纵使我满手污血，算计天下，也绝不会伤你分毫。我只怕自己做得不够，不能为你斩尽仇敌。”
　　洛温颜缓缓抬眸看他。
　　“即便永堕深渊，临死前我也会亲手托起你。”
　　“唯有看见你，我才觉得自己是个活人。这双手再脏，托着你的部分永远是干净的。”
　　字字句句刺穿洛温颜，他何尝不是心如刀绞。
　　伤痛虽由他亲手揭开，可这本就是真相。
　　残酷、恶心、算计、狰狞。
　　“小颜，”他声音放柔，轻声，却字字千钧，如闻惊雷，“那你想知道……小妖的死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