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93、笼中局

　　周一奂正与温儒卿在厅中叙话，老四神色仓皇地快步而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周一奂脸色骤变。
　　“周斋主可是有要事处理？”温儒卿察言观色，当即起身，“温某此行的要务已毕，本想邀斋主一同用餐，既然您另有要事，温某便先行告辞，改日再来拜会。”
　　“失陪。”周一奂也顾不得周全礼数，当即随老四疾步离开。
　　方才听闻洛温颜竟意外寻到了那处偏僻院落，他心头猛地一沉。那桩隐秘他原计划在适当时机再亲口告知，绝非以眼下猝不及防的方式！
　　“你如何向我保证的？”周一奂厉声呵斥。
　　“斋主息怒！据守卫禀报，洛少侠是直奔那院子而去，绝非偶然路过。属下怀疑……院中出了内鬼！”
　　“蠢货！”周一奂怒斥，“除你我之外，全斋上下谁识得小颜身份？何来内鬼！”
　　他猛然忆起昨夜胡慕颜的迟归，“不是已经细问昨夜值守之人了吗？”
　　“属下确实已严加盘问，值守坚称别说是人，连只飞鸟都不曾靠近。”老四恭声急切回禀。
　　周一奂懊悔不迭。
　　昨夜他本想亲自探查胡慕颜的行踪，却恐洛温颜心生误会，更震惊于她的身体状况，便将此事抛诸脑后。
　　难道当真是昨夜胡慕颜窥见了院子里的秘密？
　　无论如何，都为时已晚。
　　待二人赶至院外，只见数十名护卫正持剑将三人团团围住，步步紧逼。
　　老四见状几乎魂飞魄散，厉声喝道：“放肆！谁给你们的狗胆！”他当即上前踹翻为首护卫杀鸡儆猴，“全都收剑退下！”
　　“小颜，”周一奂快步上前，声音焦灼，“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我不会瞒你，你如今的身体不宜动气。”
　　洛温颜眸光微凝。她如今的身体状况，周一奂从何得知？
　　“小颜，我以性命担保，绝不瞒你。”见事已至此，他深知洛温颜断不会罢休，转而看向云荼二人，“二位辛苦半日，不如先回客房歇息。老四，好生送两位贵客回去！”
　　“好。”洛温颜应声时，目光仍牢牢锁在周一奂身上，“云荼，带慕颜回去等我。”
　　“我不走！”胡慕颜急声道，“万一他们——”
　　“回去！”洛温颜愠声厉色，半分目光都不曾扫向他。
　　胡慕颜还欲争辩，云荼见状，只得扣住他的手腕将他强行拽离。
　　“周斋主，如你所愿，现在没人了。”
　　周一奂长叹一声，眼中满是复杂：“跟我来吧。”
　　另一边，温儒卿正带着随从往斋外走去。他婉拒了妄语斋仆从的相送，只说识得去路。
　　“公子！”温然突然停下脚步，面露惊疑。
　　“怎么了？”温儒卿回头问道。
　　温然压低声音：“公子，属下方才好像……看见了一位故人。”
　　“谁？”
　　“或许属下眼花了，但那一闪而过的身影，极像云楼主。”他顿了顿，补充道，“他身旁还跟着个年轻男子，看着面生。”
　　温儒卿眸光一凝。
　　自从上次探子来报云荼出现在一梦楼后，他始终没有放弃继续追查下落，却没想到会在此处得见踪迹。
　　他深知温然的眼力——云荼昔日在落云宫常住，上下皆识其貌，而温然作为自己的贴身侍卫，更不可能认错。
　　“其他人暂且回去。”温儒卿当即转身，“温然，随我跟上去看看。”
　　那座破败院落前，洛温颜紧随周一奂踏入院中后，身后守卫立即层层合围，将院落封锁得水泄不通。
　　院内的景象比想象中更为森严。穿过重重守卫，她终于看见了胡慕颜所说的那个黑色笼子。
　　不是胡慕颜的幻视。
　　那是个不足米高的狗笼，若将人囚于其中，即便是孩童也只能蜷缩度日，何况成人。
　　笼子被厚重的黑布严密覆盖，不见天日。
　　院子里杂草丛生，破败、发霉、潮湿，年久失修。
　　“我从未想过瞒你，小颜。”周一奂步下台阶，语气平静，“只是尚未找到合适的机会。”
　　洛温颜跟着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踏得忐忑。
　　“你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周一奂转身凝视着她，目光诚挚， “无论过去、现在，还是以后。小颜，无论我是什么样的人，都绝不会害你。”
　　洛温颜沉默不语，绕过他径直走向笼子。
　　她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胡慕颜支支吾吾的模样，透过他的描述，几乎能想象出笼中的景象。
　　洛温颜在狗笼前站定，心如擂鼓，手在触碰到黑布时停滞了一瞬。
　　深吸一口气，她看到周一奂异常平静。
　　没有阻拦，没有惊慌，不曾愧疚，甚至唇边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洛温颜心头顿时涌起强烈的不安。
　　不是担心周一奂会对她不利，也不惧妄语斋的千军万马。她不安的，是黑布背后藏匿的真相，是这份反常背后深不可测的算计。
　　常人若做了需要如此遮掩的事，在被揭穿的瞬间，本能反应该是恐惧、紧张、辩解，或是杀人灭口。
　　那与此背离的表现意味着什么？
　　是蓄谋已久？
　　还是请君入瓮？
　　直到此刻，洛温颜才惊觉，她认识周一奂多年，却对他的来历、经历一无所知。
　　他们相见次数寥寥，每次相处不过数日，甚至仅以时辰计。而周一奂却对她似乎了如指掌，小到尽心照顾口味喜好，大到重要抉择无不全盘支持。
　　她曾以为这是一见如故。
　　发颤的指尖掀开黑布一角，只一眼，又迅速重新将其覆上。
　　千丝万缕的东西在脑海中轰然炸开，震得她整个人几近神魂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