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91、裂宴

　　高玄明所赠的逐风果然是上等良驹，脚程极快。
　　洛温颜一行抵达妄语斋时，几人将马匹交由门前小厮，抬头便见周一奂已亲自站在大门处相迎。
　　胡慕颜悄悄碰了碰云荼的胳膊，低声道：“这周斋主看年纪该是我们父辈的人了，竟肯亲自带人于门外相迎；时间又掐得这么准，必然是派人几里外就盯着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般阵仗，总不会是为了迎接你我吧？”
　　云荼未及回应，周一奂已快步走下台阶。
　　他的目光落在洛温颜身上静静端详了片刻，毫不掩饰期盼与殷切。
　　“斋主百忙之中亲自相迎，不胜感激。”见左右守卫肃立，洛温颜依足礼数，客套开口。
　　“高神医言重了。”周一奂收敛心神，拱手笑道，“老朽不适已久，听闻神医途经附近，这才冒昧相请。若有叨扰之处，还望神医见谅。”
　　洛温颜心下微动：周一奂显然并非近日才知晓她身份。是如今江湖中人都学会了谨言慎行，还是妄语斋消息格外灵通？天机阁那边想必也早有消息，但毫无异动……
　　她思绪及此，不免触及另一段旧事，但随即按下心神，淡然应道：“周斋主客气。早就听闻妄语斋花香四溢，乃江湖四大赏春胜地之一，能得此机会前来一观，实属幸事。”
　　云荼在一旁颔首致意，并未多言。
　　“高神医，诸位，请。”
　　“斋主请。”
　　踏入院门，胡慕颜才知何为别有洞天。且不说那一步一景的精巧布局，单是光洁如镜的地面就足以令他惊叹。
　　所经之处，流水潺潺，百花争妍，绿意盎然，他一时竟忘了是身处江湖宗门，恍若踏入了某处侯门深府，或是名动天下的园林盛景。
　　“不愧是四大赏春胜地之一，”胡慕颜由衷赞叹。
　　周一奂余光瞥向胡慕颜，又见洛温颜微微颔首，这才神色稍松，笑道：“胡少侠所见不过院中冰山一角。待得闲，再请诸位好好欣赏别处景致。”
　　几人闲话间，斋中宴席已备妥当。佳肴美酒，宾主尽欢。胡慕颜不胜酒力，被侍从扶回客房休息。
　　云荼自知周一奂必有要事与洛温颜相谈，本也准备起身告辞，却被出声留住。
　　“云楼主，你我也算故人，更与小颜关系非同一般，不必如此客气生疏。”
　　洛温颜同样示意云荼留下。
　　此时厅中只剩他们三人，洛温颜也不再掩饰，神色舒展地倚在椅中：“妄语斋的厨娘手艺还是一绝，真想赖着不走了。尤其是红烧鱼、油焖虾和百花糕，走遍江湖也寻不到更好的味道。”
　　周一奂闻言纵声一笑，眼角却渐渐泛起泪光：“这么多年，我都没有像今天一样高兴过。”
　　他望着洛温颜，喉头哽咽，“这些年来，小颜……”
　　“这不是好端端的吗？”洛温颜知他挂念，便将这些年经历轻描淡写地带过，略去了声声慢的过往，也隐去了现状。
　　“并非存心不来见故人，实在是琐事缠身。”她语气轻快，将周一奂未出口的追问都堵了回去。
　　“小颜，既然连我都已经知晓是你回来了，江湖上知情的就定然不止我一人。那个身份……怕是瞒不了太久。”
　　“我明白。”洛温颜颔首，“所以更要趁现在，多做一些该做之事。”
　　“好，你既有打算，我不多干涉。但凡有任何需要之处，尽管开口。”
　　见洛温颜应下，周一奂又絮絮问了些琐事，这才转向云荼：“云楼主，你在小颜身边照应，比我这老骨头方便得多。务必护她周全，若有需要妄语斋之处，随时来找我。”
　　云荼郑重应下。
　　“能说话的时候还长，你们奔波了一路，小颜，房间已布置妥当，先去歇息吧，看看可还合心意？”
　　洛温颜也饮了些酒，此刻也难免微有醉意。卧房果香与花香清浅交融，在妄语斋这片令她安心的天地之一，很快沉入梦乡。
　　待确认洛温颜已然熟睡，云荼与胡慕颜也各自安顿后，周一奂才悄然折返，轻轻推开了洛温颜的房门。
　　……
　　暮色渐沉时，厨房照例将残羹冷炙送往偏院。
　　送饭的仆役带着醉意，踉跄着将食盒踢到笼边：“今儿……今儿你们走运，有贵客到访，全院都吃得好……”
　　笼中的男子伸手欲端出食物，却被女子猛地按住。
　　她死死盯着食盒角落，那里搁着几块她许久未见、却熟悉至极的糕点——
　　百花糕。
　　她的小徒弟幼时挑食，尤其不喜蛋黄。为避免她营养有偏，厨娘们费尽心思改良食材，百花糕便是其一——在红豆沙馅中混入碾碎的蛋黄，又怕旁人错吃，再于糕体正中点上一抹明黄作为标记。
　　正如此时她眼前这块。
　　她见状，几乎是颤抖着拿起那块百花糕，小心翼翼地掰开。熟悉的蛋黄与豆沙馅料映入眼帘，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送饭的仆役见她反复端详，心头火起，一脚将半块花糕踢飞：“老子好心赏你们口福，别给脸不要脸！”
　　世上不会有如此巧合！
　　她愣愣地盯着地上碎裂的糕点，思绪飞转。她的小徒弟与妄语斋素有旧交……难道真是她回来了？
　　“贵客……是什么人？”这是她被囚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
　　“我呸！”仆役醉醺醺地啐了一口，“你算什么东西？活得连圈里的猪狗都不如，也配打听贵客？”他越说越激动，酒气混着恶意喷涌而出。
　　“是男是女？”她死死攥住笼栏，迫不及待地追问。
　　“女的！”仆役不耐烦地吼道，“怎么？还妄想能像人家那样风光？我告诉你，人家是天上的明月，你就是阴沟里的烂泥！正经女人谁会像你这般不知廉耻？呸，下贱货色！”
　　来人想到自己今夜因被分配看守这两个囚徒而错过宴饮，不禁怒火中烧，他猛地一脚踢翻食盒，咒骂不停地摇摇晃晃扬长而去。
　　胡慕颜醒来时，暮色已深。
　　他懊恼地揉着额角，责怪自己贪杯误事，竟一觉睡到天黑。他担心洛温颜的状况，急忙起身外出寻人。
　　初来妄语斋，路径不熟，院中又不见仆从。
　　他索性信步而行，指望能遇上个引路人，告知洛温颜或云荼的房间在何处。
　　谁知在暮色昏沉中越走越偏，最后竟阴差阳错地来到了一处破败院落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