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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花下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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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中妍花已尽放,问君何不来共赏?
信笺上只此一句,再无多余言语。洛温颜执纸低眉,唇角轻轻一牵,笑意如风过静水。
多年已过,还是这般,又雅又俗。
“妄语斋?”胡慕颜探身将信接了过去,念出声来,眉头随即蹙起,“这人是谁?无敬称、无地点、无落款,还敢如此明目张胆邀人赏花?”
他话音一顿,像是蓦地反应过来,语气转为担忧,“会不会有危险?对方是不是知道你的身份了?”
洛温颜神色淡然,从他手中重新取回信页,转而递给身旁的云荼,“一位昔日相识的长者。”
云荼接过信,凌双温声解释:“阁主从前与周斋主颇有交情,这几年,妄语斋也确实出人出力。属下担心有紧要之事,又不知阁主确切归期,这才贸然将信送来。唐突之处,还请……”
“哎,坐下,坐下。”洛温颜未等他说完,便出声打断。
她知道凌双接下来必定又是“请阁主责罚”那套说辞,少不得还要起身躬身,乃至跪地,做足请罪的姿态。
从前如此,过了这些年,这规矩竟半分也未改。
洛温颜向来不喜这些虚礼,明里暗里说过凌双多次,此刻见他身形又动,洛温颜索性抢先一步,伸手轻轻按在他手臂,将他稳稳压回座位。
她本意是想在玄宗多留几日。此一别,山高水长,怕是难再有归期。
可的确也寻不到合适的理由再留下了。
更紧要的是,她的时间如同指间流沙,多耽搁一日,于她而言,便似常人度过一年。
况且,周一奂信中虽未明言,但绝非赏花这般风雅闲事。即便没有此信,她原本也计划着去妄语斋走一遭。
思及此,她转向高玄明,开口道:“高宗主,红遥姑娘的病根,只须按我之前所言,服下解药,再好生养一段时日,便无大碍了。我们在此已经叨扰多日,今日就告辞了。”
“即便要走,也不急在一时。”几人正说着,一道清亮的女声自门外传来,随即帘栊轻响,红遥含笑步入,“洛阁主为我辛苦这一趟,我还未好好道谢。今晚的践行宴席已命人备下,诸位明日再动身也不迟。”
见她如此盛情,洛温颜便也不再推辞。
几人当晚几乎是一醉方休之态,相谈甚欢。
翌日清晨,玄宗山门外。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远山如黛,近水含烟。高玄明与红遥并肩而立,为四人送行。
高玄明牵过一匹神骏非凡的马来,缰绳递向洛温颜:“洛少侠,此去路远,此马名为逐风,脚力矫健,性情温驯。祝洛阁主此去一帆风顺,马到功成。”
洛温颜轻抚马颈,皮毛光滑如缎,在晨曦微光中泛着健康的色泽。她语带调侃,莞尔道:“高宗主,这良驹给了我,何时能还,我可说不准了。”
“高某只盼来日,洛阁主能再给在下一次尽地主之谊的机会。”高玄明拱手,言辞恳切,“届时,必有更好的骏马相赠,更烈的美酒同尝。”
洛温颜最后回望了一眼巍峨山门,环视四周环绕的绿水青山,将这一片熟悉的景致深深映入心底。
随即,她利落地翻身上马坐稳。
“保重!”
“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四人同时一抖缰绳。几骑马儿撒开四蹄,踏起淡淡烟尘,沿着蜿蜒山路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苍翠的山道尽头。
直到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高玄明依然伫立原地,目光凝望着洛温颜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宗主,”红遥轻声开口,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宗主似乎……很喜欢洛少侠。”
“喜欢。”高玄明坦然承认,视线仍停留在远方那已空无一人的山路。
“真巧,”红遥嫣然一笑,眉眼弯弯,“红遥也很喜欢。”
……
一行四人策马行至第四个岔路口时,洛温颜勒住缰绳,马蹄在原地踏出清脆声响。
“凌双,”她转头看向身侧,“从此处回清辉阁路途最近。妄语斋之行我不会耽搁太久,事了便回。”
凌双心中自是更愿与洛温颜同行,但他明白她的考量。如今身份是否只被妄语斋知晓尚未可知,此行恐有更有暴露之虞,清辉阁必须有人坐镇。
“好。”凌双颔首,“属下在此目送阁主先行。”
洛温颜不再多言,与云荼、胡慕颜再度策马,沿着另一条道路疾驰而去。
凌双驻马原地,直至那一行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连远去的马蹄声也归于寂静,这才调转马头,朝着清辉阁的方向驰去。
此时的妄语斋内,一派繁忙景象。
仆从们进进出出,擦拭、清扫、整理,处处窗明几净。园中的花卉被精心修剪,呈现出最好的姿态;迎客厅内一尘不染,光可鉴人。
更有一间卧房被格外用心地布置——花香、果香与阳光的气息交织,清新雅致;吃穿用度,无一不是上乘之选。
周一奂面上带着许久未见的愉悦神色,上一次心情这般舒畅,好像已是多年前了。
“斋主,”一名手下恭敬询问,“您邀请的贵客……当真会来吗?这已过了几日,还是未见动静。”
“她会来的。”周一奂语气笃定,目光扫过忙碌的众人,“传令下去,今日起,若园中任何一处有污秽杂垢,负责之人便做来年鲜花的养料吧。”
“是,请您放心。”
“那边……怎么样?”周一奂目不转睛,话锋一转。
回话之人脸上顿时浮现一抹不甚纯善的笑意:“斋主放心,他们定是被照顾得极好,日日都很好。”
周一奂意味深长地瞥了眼不远处的院落:“这两日务必谨慎,绝不能在贵客面前走漏半点风声。否则——”
“小的明白,若有闪失,提头来见!”回话人抬起头,试探着问,“时辰快到了,您今日可还要亲自去看看?”
“不必了,”周一奂摆摆手。
“是。”
待周一奂转身回屋,那回话之人方才直起腰板,昂首挺胸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步履轻快。
“四爷。”
“四爷。”
刚行至院门处,今日轮值的守卫便恭敬地连声问候。
老四跟随周一奂多年,颇得信任,妄语斋上下无论真心与否,见了他总要表现出几分敬意。
“怎么样?”老四踱步至院中,斜眼问道。
“只等着四爷来呢。”一名手下赶忙赔笑回应。
“好!”老四大剌剌地迈进院子。此处与方才周一奂所在之处的雅致清幽判若云泥,遑论富丽,乃是整个妄语斋最为偏僻、人迹罕至的破败角落。
荒草蔓生,墙垣剥落,处处弥漫着一股霉败气息。
手下人早已机灵地在院中石桌上摆好了瓜子清茶。老四落座后,不远处一人便猛地掀开了笼子上覆盖的一大块肮脏黑布。
刹那间,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暴露在众人眼前,引来一阵猥琐的哄笑与口哨声。
“还愣着干什么?开始啊!”笼边手持长鞭的汉子厉声喝道,随即扬了扬鞭子,“识相的就自觉一些,别让老子每天重复,也少吃些皮肉之苦!”
老四优哉游哉地嗑着瓜子,依然哼起不成调的小曲,目光淫邪地欣赏着前方那幅被迫上演的活春宫。
笼子在□□撞击与挣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与四周的调笑、唾骂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堕落图景。
“四爷,”一旁有个新来的别过脸去,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怜悯,“听说他们过去在江湖上也是有名有号的侠客,怎会沦落成了供人取乐的玩物?”
他见老四神情未改,才敢继续道:“就算是青楼里的姑娘,好歹还有个银钱交易、一席帷帐。眼下…真是连畜生都不如……若换了我,早自我了断了。”
“哼,你以为他们不想死?”老四啐掉口中的瓜子壳,冷笑道,“但咱们斋主是何等人物?又是何等手段!岂会给他们寻死的机会?非但死不了,还得日复一日地受着凌辱践踏!只有这样,斋主心头那口恶气才能稍解!”
“那他们……究竟是怎么得罪斋主了?俗话说士可杀不可辱,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不该打听的少打听!”老四霍然起身,不耐烦地推开身边人,晃悠到笼子旁,猛地一脚踹在铁栏上,又朝里面啐了几口。
“老子只隐约听说,好像是他们害了斋主一位极为重要的人。以斋主的脾气,能轻饶了他们?”
“那……”
“够了!”老四粗暴地打断,“都记住了,最近几天把招子放亮点!斋主有贵客将至,谁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错,坏了斋主的大事,当心脖子上的脑袋搬家!”
“四爷放心!兄弟们都有分寸,绝不敢触斋主的霉头!”
老四冷哼一声,看着手下人像喂食牲畜般将食物塞进笼中,觉得索然无味,便转身离去。
刚踏出这破败院门不远,就听见前院方向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似乎因为什么已经热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