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89、故笺新局

　　胡嫣被救上来时没多久便已昏了过去，不省人事。
　　胡慕颜一下午都变得异常沉默，几乎没再开口。
　　直到傍晚，他才拖着步子缓缓走进屋里，神情恍惚，连路也心不在焉。
　　“怎么了？”云荼见他失魂落魄地踱进来，一路唉声叹气，差点就要撞到门框上，忍不住出声，“后悔救她了？”
　　“才不是，”胡慕颜猛地抬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倔强，“再说了，人是你救的，与我何干。我只是……为我娘不值。”
　　他声音渐低，像是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她年轻时怎么就眼盲心瞎，看上了胡行蕤这样的人？难道他从前的一切都是装的吗？我不信他原本纯良无辜，是娶了沈如冰之后才变了个人！”
　　云荼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胡慕颜却忽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洛温颜：“不过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就能发现胡嫣的端倪，还料到可能的问题所在？这回你得好好说，不准再糊弄我！”
　　洛温颜见他情绪低落，便当真娓娓道来：“人生在世，不过生老病死四字堪称大事。这四个字，不单指自己，也关乎身边你在意的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飞雪城的大小姐，从未传出她或身边哪位重要人物身患不治之症，所以排除病；她还年轻，鲜活有力，排除老。”
　　“那‘生死’之间可能的情形那么多，你怎么就断定和胡行蕤有关？”胡慕颜追问。
　　“江湖上有名有姓的榜单，从未出现过胡嫣的名字，这说明她大概天赋普通，便无武学之困扰；她虽骄纵，但背靠飞雪城和天下城，不至于惹上非要她性命的仇家，排除恩怨仇杀。”
　　洛温颜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她从小娇生惯养，自视甚高，若将外因一一剔除，那最大的变故，便可能来自她自身的处境，尤其是成长环境的剧变。”
　　胡慕颜跟着她的思路一一听去。
　　“飞雪城不管如何，眼下并未倾颓，那问题大概出在内部。她尚未婚嫁，那最可能牵动她情绪的，便是父母。我倾向于母亲多半更疼惜子女，所以矛头便指向了胡行蕤。”
　　她语气微沉，“何况我本就不认为胡行蕤是良善之辈，也确实带了些先入为主的判断。”
　　胡慕颜长叹一声，“但我还是想不通，他怎能罔顾人伦到这种地步！再怎么说，他也疼了胡嫣这么多年，怎么下得去手……”
　　洛温颜轻轻摇头，没有接话。
　　“你当时说的那个字，到底是什么？”胡慕颜忍不住追问，“竟能让胡嫣崩溃至此？”
　　“逝者已逝，别追问了。”洛温颜语气平静，也决意。
　　正说话间，门外悄然出现一道身影。
　　是胡嫣。
　　“你来做什么？”胡慕颜立即警觉地上前一步，以为她是来寻洛温颜麻烦的。却见胡嫣一言不发，径直走到洛温颜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胡姑娘，不必如此。”洛温颜伸手欲扶，却被胡嫣挡开了。
　　她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触地有声：“谢谢你让我娘不至于被野狗野狼咬烂尸身。”
　　说完自己站起身，眼神决绝，“若有来日，这份恩情我必报答。飞雪城已无我容身之处，从今往后他定会无休止地追杀我。我不会留下连累你们。”
　　她苦笑一声，带着自嘲：“我人微言轻，从前又荒废武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按理说我该为你们做些什么，但我得先活下去。”
　　“玄宗不会拦你。”洛温颜淡淡道。
　　胡嫣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放在桌上：“这是飞雪城最详尽的地图，机关密室尽数标出。我原本准备带着娘亲逃走用的……现在用不上了。”
　　洛温颜垂眸看了一眼，道了句多谢。
　　“我知道你们不会放过他。”胡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别无他求，若可以，请将他的头颅留给我。我要用它祭奠我娘的在天之灵。”
　　几人既未应允，也未拒绝。
　　胡嫣不再多言，自行转身离去。
　　“就……就这么让她走了？”胡慕颜望着胡嫣远去的背影，忧心忡忡，“万一她去向胡行蕤告密，万一——”
　　“不会的。”洛温颜打断他，目光悠远，“她还有心。”
　　胡嫣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不久，玄宗的婢女便至，对着三人盈盈一礼：“高姑娘，两位公子，我们宗主有请。”
　　见到高玄明时，他先向胡慕颜致歉。胡慕颜本就不是斤斤计较之人，加上洛温颜先前已经将原委说明，此事便就此揭过。
　　“洛少侠。”待四下无人，高玄明不再避讳，含笑看向洛温颜，“有人找你。”
　　“我？”洛温颜心中诧异，她在玄宗除了高玄明和红遥，并不认识其他人，谁会找她？
　　正思忖间，胡慕颜先是一声轻呼。
　　她循声望去，竟看见一个多日未见、更不曾想到会出现在玄宗的身影。
　　凌双。
　　“阁主。”凌双恭敬行礼。
　　“你怎么来了？”洛温颜又惊又喜。
　　“阁主这是不愿见到属下？”凌双躬身道。
　　“自然不是。”
　　“哎呀——”不待洛温颜说完，高玄明懒洋洋地插话，“洛阁主的属下和洛阁主一样招人喜欢，我总不能让人在山门外望眼欲穿吧。”
　　洛温颜莞尔，让凌双一并入座，“是单纯想我了，还是真有要事？”
　　话音未落，云荼、胡慕颜、高玄明不约而同地轻咳一声，三人还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不必理他们，”洛温颜淡淡道，“今早吃得咸了，嗓子不适。”
　　“是。”凌双应声，耳根微热，“二者皆有。”他取出一个信封递上，“这是日前妄语斋派人送到清辉阁的请帖。”
　　洛温颜接过，妄语斋吗？
　　说起与妄语斋的渊源，还要追溯到一段巧合。那时她刚接手清辉阁不久，虽不信鬼神之说，但循例祈福的仪式还是要做的。
　　妄语斋虽是江湖宗门，却对杀伐征戮、尔虞我诈兴致缺缺，反而以开坛论道、祈福消灾闻名武林，以至于世人常将其视作寺庙道场，而非武学门派。
　　当时洛温颜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妄语斋，也就是从那一次起，她结识了妄语斋的斋主周一奂。
　　二人虽年岁相差甚远，却相谈甚欢。
　　在洛温颜看来，周一奂是江湖中难得的没有戾气之人，性情洒脱，对人生、江湖、修行都有独到见解。
　　自此之后，虽不常见，却渐渐成了忘年之交。洛温颜偶有困惑，也会毫不避讳地向周一奂请教，而对方也从不藏私。
　　洛温颜尚未启封，心中已大致有数。她不知周一奂信中会写些什么，但想来对方应该已经知晓她的身份了。
　　她唇角微动，片刻，还是拆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