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88、无字碑

　　“没有机会了。”
　　洛温颜的声音不重，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众人皆是困惑之态。
　　“什么没有机会了？”胡慕颜刚从震惊中回过神。
　　他深知胡行蕤品性不端，却没想到竟卑劣至此。
　　此刻他已无心辨别胡嫣所言真假，胸中翻涌的尽是难以言说的怜悯，任谁都无法不动恻隐之心。
　　“云荼，”洛温颜低声道，“稍后找准时机救人。她站的位置太危险。无论从前如何，她不必为着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一错再错了。”
　　云荼应了声“好”，眼中同样带着不解。
　　“高宗主，”洛温颜转向高玄明，“虽是玄宗内务，但我还是想冒昧为胡嫣求个情。”
　　“高姑娘言重了。”高玄明正色道，“高姑娘为玄宗所做的一切，宗门上下无不感念。高姑娘任何时候都不必说求字，高某力所能及之处，定当尽力。”
　　洛温颜微微颔首，当作他应允了。
　　她望向崖边那道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看着这个以为握着一卷秘籍就能以命相胁的姑娘，看着这个为救母不惜自揭伤疤、近乎崩溃的女子。
　　一声轻叹逸出唇间，是怜惜，也是悲悯。
　　“胡嫣，我不劝你回头。”她扬声道，“但有一事，你听完再做决定。若听完后，你仍觉得该走这条路，或者根本不信我，我们绝不拦你。”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不解地看向洛温颜。
　　“你们和玄宗本就是一伙的，我凭什么信你！”胡嫣又往崖边退了一步。
　　洛温颜没有直接回应胡嫣的质问，眼中流露出不忍：“若你拼死要救的人，早已不在人世……你还要继续执迷不悟吗？”
　　“什么意思？”胡慕颜轻轻碰了碰洛温颜，低声道，“平时也就罢了，现在可不能为了救人什么话都说，往后如何收场？”
　　“你胡说！我娘说过会等我回去的！”胡嫣几乎崩溃，“你是什么人？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何要咒我娘！”
　　洛温颜暗自希望这番话真能激得胡嫣离开崖边前来理论，可惜未能如愿。
　　“不久前，我途经飞雪城西郊百十里外的乱葬岗。”洛温颜的声音平静，字句清晰，“恰见两名壮汉抬着一卷草席，将一名妇人弃于杂草丛中。他们确认四下无人后方才离去。”
　　她回忆起那日与泽漓、大司命等同行时目睹的情景。
　　“我与朋友觉得蹊跷，待他们走远后上前查看。那妇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浑身上下布满密密麻麻的新旧伤痕。”
　　虽不识妇人身份，但已经污脏的面容仍能看出曾经容貌端庄，衣服虽然破损但不是粗布麻裳，伤痕虽多但能见原本皮肤细腻，指缝渗血但是掌中无明显陈年旧茧，说明不常习武、不做粗活，一一都昭示着她曾养尊处优。
　　抛尸者一去不返，洛温颜不忍见其曝尸荒野，虽素昧平生，仍决定施以援手。
　　世间苦难太多，一人之力帮不过来，她无暇追究妇人身份与遭遇，令侍女为妇人擦拭容颜，更换干净衣裳。
　　当时天色已晚，泽漓带人在不远处草草掘好墓穴。他们将妇人安葬，立了一方无字墓碑。
　　洛温颜不知该在碑上刻什么，更不知是否还会有人前来祭奠。
　　如今阴差阳错听闻胡嫣母女之事，她心头猛地一沉，那妇人，恐怕正是沈如冰。
　　当时虽未看清那两名壮汉的衣着，但依稀记得是貌似飞雪城的装扮。此刻结合胡嫣的叙述，她已明白了七八分。
　　“我无意冒犯逝者，”洛温颜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不忍，“只是不忍见她暴尸荒野，便为她擦拭更衣，让她最后一程走得体面些。那些伤痕便是在更衣时所见，她右下颌脖颈有一处灰黑色胎记，约蚕豆大小，形状不规则。”
　　“你胡说！闭嘴！谁让你来骗我的！”胡嫣嘶声喊道，泪痕交错，“闭嘴!”
　　看着胡嫣的反应，洛温颜更加确信那妇人就是沈如冰无疑。
　　想必是胡行蕤在胡嫣离开后，或有意或无意地将沈如冰虐待致死，随后随意抛尸。
　　“她左脚腕上……还刻着一个字。”
　　“别说了！我让你别说了！我娘不会抛下我的，她答应过不会留我一个人的！”
　　洛温颜本也不打算说出那个字。
　　当日为沈如冰更衣时，看见她脚腕上那个深刻出的‘贱’字，只觉触目惊心。
　　“若你还是不信，可去我说的那处寻找一座无字坟，当时为她所换为一件月白色织金蝶纹的衣裳，见到这些，你便知我所言是否为虚。”
　　“啊——！啊——！”
　　胡嫣彻底崩溃。
　　她怎会不知那人是谁？那胎记再熟悉不过，脚腕上的字更是胡行蕤在一次施暴后，当着她的面将她母亲绑起来，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同样的字，她的右脚腕上也有一个，那是胡行蕤第一次凌辱她之后留下的。
　　她原以为自己的忍辱负重能换来母亲的平安，沈如冰也以为，只要顺从胡行蕤就能保护女儿免受伤害。
　　可她们谁都没有被放过。
　　自胡行蕤当着沈如冰的面对胡嫣施暴那日起，沈如冰的精神便逐渐崩溃失常，此后更是遭受变本加厉的折磨。
　　红遥抬手轻拭眼角。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胡嫣的声音支离破碎，“为什么连让我用命换她活的机会都不给……”
　　她的身形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向后跌入万丈深渊。
　　“云荼！”
　　洛温颜的惊呼未落，云荼已如离弦之箭冲上前去，在千钧一发之际紧紧抓住了胡嫣的手腕。
　　胡慕颜紧随其后，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胡嫣的另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