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87、以死换生

　　“你们知道什么！”
　　胡嫣仿佛被某个字眼刺痛，瞬间爆发的情绪里混杂着崩溃、痛苦与不敢面对的恐惧，更有深切的怨憎。
　　若真是因“父亲”二字，这绝非寻常父女间该有的反应，更不会是胡慕颜口中骄纵爱女的父女关系的反应。
　　洛温颜心中又笃定了几分。
　　“你们这些活在光明里的人……为什么就不肯给我一条生路！”
　　胡嫣嘶喊着，声音渐转为哀切的哭求，“高玄明，《悲云籍》的总纲你早已倒背如流，我带不带走它对你毫无影响！可它能救我的命、救我娘的命！算我求你们……放我走吧！”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胡慕颜厉声打断，“你和你娘在飞雪城还不够风光？你们平日作威作福，欺压了多少人？如今偷窃他派至宝，竟还说得冠冕堂皇，倒像是别人对不起你？你真当这里是任你颠倒黑白的飞雪城吗！”
　　“哈哈……哈哈哈！”胡嫣忽然望着胡慕颜大笑，笑声凄厉，“你在外逍遥自在这么多年，在飞雪城住过几天？你当真知道我和我娘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彷佛是极为痛苦的记忆，胡嫣的面容因剧烈的情绪甚至扭曲。
　　“你们不是想知道吗？胡昱，你不是一直想看我的笑话吗？好！今日我就把这血淋淋的真相撕开给你们看——我不求别的，只求一条生路！放我走……胡行蕤那个畜生若见不到东西，他绝不会放过我娘的！”
　　胡慕颜还想反驳，却被洛温颜抬手制止，示意先静心听。
　　“你们可知那畜生是如何对待我们的？我十四岁那年，他得知我娘嫁入飞雪城前，曾在天下城有过一位心仪之人……他暗中彻查，最终确认，我根本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胡慕颜惊得说不出话。
　　洛温颜与云荼对视一眼，她此前始终想不通，究竟是何等变故能让胡嫣发生如此巨变，此刻豁然开朗。
　　从那以后，胡行蕤态度天翻地覆。
　　可他还要维持那张虚伪的面皮，因此白日里，沈如冰仍是飞雪城尊贵的夫人，和他上演相敬如宾；胡嫣还是人人称羡的大小姐，陪他演着父慈女孝。
　　胡嫣亲手揭开血淋淋的真相给外人看，更疼的是她自己，但她没有第二条路了。
　　“无人处，我和我娘根本就是飞雪城最卑贱的奴仆。他变着法子折磨我娘，打得她体无完肤，却从不在显眼处留下伤痕，又以天下城上下老少的性命为威胁……”
　　胡嫣的声音破碎不堪，“你们能想象那是怎样的地狱吗？我恨！恨我为什么是天下城侍卫之女，恨我娘为何要这样对我，恨命运为何选中我来承受这一切！从云端坠入泥沼，全因这个身份！”
　　她的情绪逐渐失控，却仍强撑着说下去：“可她终究是我娘！已经是这样的命，我能怎么办？”
　　“后来……那畜生连我也不放过。我喊了他十几年的父亲！”胡嫣突然踉跄了一下，“十几年的亲情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胡慕颜几乎难以置信到目瞪口呆。
　　胡嫣又想起不知多少次，胡行蕤把自己娘亲像狗一样拴在床头，逼她眼睁睁看着……看着他是如何凌辱她的。
　　她的泪水混着绝望滚落，她反抗不了，她想自尽，却被用自己娘亲的命相胁。
　　这些年来，她活得根本生不如死。
　　胡嫣声泪俱下，几乎跪倒在地：“求求你们……我真的没有办法。那畜生用我娘的命逼我盗取总纲，他已经几次催促，若我不能带回去，我娘必死无疑！”
　　“你们高手如云，他就算当真练全了悲云籍也未必会构成威胁，但我娘没有第二条生路！”
　　“你们恨我，等我救出我娘，这条命随你们处置！我可以吞下毒药，会回玄宗领死，我真的只求……换我娘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胡行蕤的为人，在场众人多少有所耳闻，但谁也没想到他竟能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即便不是亲生女儿，胡嫣终究是在他身边长大；而沈如冰与他夫妻多年，他竟也能毫不留情地施以酷刑。
　　洛温颜无声叹息。
　　因着胡慕颜的缘故，她对胡嫣本无好感，多少存了先入为主的偏见。她虽推测胡嫣的转变与飞雪城和胡行蕤有关，却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不堪。
　　人从来难以简单定论好恶。
　　胡嫣曾经嚣张跋扈、作威作福，算不得良善之辈；可她对母亲极尽孝道，甘愿以命换命，又算不得恶劣之人。
　　洛温颜正思忖着有件事她该如何开口，高玄明却已先行出声：
　　“胡嫣，你冷静些。救你娘亲未必只有这一条路，可你若带走总纲，就再没有回头之日了。胡行蕤的为人你比我们更清楚，待你助他得到总纲，便是助纣为虐、同流合污。”
　　“我不在乎！”
　　“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高玄明步步紧逼，“但你可曾想过，交出总纲后，他当真会信守承诺放过你们？以他的性子，会留下知晓他丑事的人吗？”
　　胡嫣的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杀人灭口才是他最稳妥的选择。”高玄明趁势追击，“即便他暂时放过你们，待他武功精进，第一个要除去的，就是你们这两个‘污点’，甚至更会屠尽天下城以绝后患。”
　　“多少无辜性命将因你今日之举丧生？你可以不在乎自己，难道也不在乎天下城那些无辜之人吗？”
　　“我只要我娘活着！”胡嫣几近声嘶力竭。
　　“就算你也不在乎天下城众人的安危，你可想过他会如何污蔑你娘来洗白自己？你今日带走总纲，非但救不了你娘，反而会将她推向更绝望的境地，甚至赔上她一生的清誉和无数条人命！”
　　“到那时血流成河，你的良心可能安宁？若你娘知晓这一切是你助纣为虐，她可会原谅你这么做？”
　　胡嫣的防线终于出现裂痕：“就算你说得都对……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又能明白什么？要我放下总纲可以,除非你们帮我救出我娘！”
　　高玄明尚未回应，一直沉默的洛温颜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