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84、引君入瓮

　　“高宗主见笑了。”洛温颜勉力稳住声线，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我自幼不知生身父母，亦不明身份来处，因此一时感慨……若我也有父母庇佑、兄长爱护，想必是人生幸事。”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令妹无论身在何方，若知高宗主从未放弃寻她，会高兴的。”
　　高玄明只当她最后一语是在感怀自身，温声劝慰：“这世间偏爱洛少侠之人甚多。落云宫虽是洛少侠生长之地，但人心难测，世道无常。洛少侠襟怀磊落，绝非凡俗，不必因他人所为而纠结自伤。”
　　洛温颜何等聪敏，此言虽未挑明，却已近乎直指关窍。
　　她联想起燕歌此前欲言又止的暗示，心中更加雪亮——或许是她早有察觉却不愿深究，又或是众口铄金之下不得不直面真相，此刻只觉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即便果真如此……洛温颜心底苦笑，终究是自己为落云宫招致诸多麻烦，生死不知的这些年，活着的人总该继续前行。
　　另一边，在云荼的再三提点下，胡慕颜终于抓住了关键。
　　这个时点。
　　此时与往日究竟有何不同？他凝神细思，唯一的不同便是自己踏入了玄宗。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若刺客真是胡嫣，她既已隐忍伏低诸多时日，为何偏要在此时甘愿冒暴露之险也要强行动手？
　　无论成败，一旦行迹败露，此前所有伪装便会悉数付诸东流。
　　人皆趋利避害，此乃天性。
　　若只因厌恶自己，胡嫣有的是机会动手，眼下绝非最佳时机，胡慕颜更不认为胡嫣对自己的憎恶会突然达到非要取他性命的地步。
　　既然人都趋利避害，那只能说明此刻杀他所要承担的风险，远比暴露真实目的来得轻。
　　换言之，他的死，对胡嫣眼下的处境更为有利。
　　“可为什么我的死会对她更有利？”胡慕颜在云荼的剖析下理清了逻辑，却更加困惑，“我的死能带给她什么好处？”
　　“或许这件事的关键，并不在于你是谁，而在于你的‘死’本身。”洛温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你回来了！”胡慕颜立刻迎上前，“你们谈了什么，去了这么久？”
　　“你们两个是没有自己的房间吗？总在我这儿干什么？”
　　洛温颜尽管语带嫌弃，可推门见到二人的身影，眼底仍掠过温柔。
　　“你刚才说关键不在我，而在我的‘死’，是什么意思？”
　　洛温颜接过胡慕颜递来的茶水，水温正好，他的动作竟比云荼还快。
　　“阿颜，你的意思是……胡嫣要的只是人死，而慕颜恰好是那个人？”
　　洛温颜颔首。
　　“如果我们之前的推断无误，或许还漏了一环——这小子在飞雪城的分量，恐怕比他自己以为的要重得多。至少，胡嫣是这么认为的。”
　　她放下茶盏，眸光微沉，“若想验证，我倒有个主意。”
　　“阿颜想怎么做？”
　　“我们与飞雪城的恩怨迟早要了结。届时，不妨绑了这小子作人质，要挟胡行蕤就范。”
　　云荼忍俊不禁，他听得出洛温颜是存心逗趣。
　　“喂喂喂！我还活着呢！你们密谋得未免太嚣张了吧？”胡慕颜敲了敲桌子，提醒那两个相视而笑的人。
　　方才凝重的气氛荡然无存，“你这人，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笑？”
　　云荼将开云丹递来，洛温颜接过，仰首服下。
　　胡慕颜急得直蹙眉：“我还是没想通，胡嫣要杀我，和我在飞雪城的身份有什么关系？”
　　“胡少侠，试想一下，若你正被迫执行胡行蕤或飞雪城交代的任务，此时突然来了另一位飞雪城的人——且是你认为极得胡行蕤信任或看重的人，你会作何想？”
　　“那定是奉命前来督战，或是催促进度，总归不是来帮我的。”胡慕颜不假思索。
　　“为何不能是帮你？”
　　“你想想，若是相助，要么与我同行，要么收到我的求援。可如今我正按部就班执行计划，一切如常，此人来怎么会是好事？十有八九来者不善。”
　　洛温颜闻言轻笑，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赞许。
　　“我明白了！”胡慕颜恍然，将凳子又拉近几分，语气急切，“你的意思是，胡嫣将我视作飞雪城派来的眼线，认为我的出现对她构成威胁，这才先下手为强？”
　　云荼也眼含赞许：“至于后来者为何会死，可解释的理由很多,身份暴露，意图叛变。只要执行任务之人最终达成目的，后来者的死因不止有一种。”
　　“所以你才说，至少胡嫣认为我在飞雪城举足轻重，才能成为这个后来者。”
　　“当然，其中未必没有私怨，她可能确实在借机泄愤。”洛温颜抿了口茶。
　　“所以你早料到她可能动手，云荼也不是恰好路过！”胡慕颜这才后知后觉。
　　“胡少侠，”洛温颜眼含深意，“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不过是人为安排是否不着痕迹罢了。”
　　“那你们又是怎么预知胡嫣会有所行动的？”胡慕颜目光灼灼。
　　洛温颜舒展了下身子，面露倦色。
　　云荼见状接话：“此事说来话长。阿颜今日费神不少，已经累了。静待胡嫣下一步动作吧。她行刺未成，短期内不会再次出手，但必会加快手中的计划。届时你自会明白。”
　　三人话毕，洛温颜在云荼的照顾下暂时休息，胡慕颜从她房中出来，正要返回自己住处，余光却瞥见拐角处一道人影倏忽闪过。
　　他本想着身在玄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跟了几步。
　　白日里刚与云荼仔细比对过鞋样，此刻他蹲下身来，借着廊下昏暗的灯光细看，竟发现地上残留的脚印大小、形状，竟与白天的描摹基本吻合。
　　是胡嫣？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再顾不上许多，立刻循着脚印的方向追去。
　　在曲折的回廊与院落间几经辗转，那串脚印最终在一处阁楼前戛然而止。
　　阁楼内没有灯火，一片漆黑。
　　胡慕颜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匾额，依稀认出“天宝楼”三个字。他记得清楚，高玄明带他们熟悉环境时曾路过此地，只简单提过一句，此处乃是玄宗的藏书阁。
　　“胡嫣来这种地方做什么？”他心下生疑，“她可不是什么热爱诗书的主。”
　　再三权衡后，胡慕颜还是决定跟进去一探究竟。即便真有危险，他自信武功在胡嫣之上，全身而退应当不成问题。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昏暗的光线下，只见一排排书架森然林立，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胡慕颜深吸一口气，暗自告诫自己镇定，好歹在洛温颜身边待了这么久，就算学不到精髓，至少不能给她丢人。
　　他屏息凝神，蹑手蹑脚地在书架间穿梭搜寻，却始终不见半个人影。
　　“奇怪，”胡慕颜心下嘀咕，“脚印分明消失在门前，人能去哪儿？”
　　正当他遍寻不获，准备抽身离开之际，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身后响起：
　　“别动。”
　　与此同时，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瞬间贴上了他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