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83、月隐玄明

　　“容貌或可借助易容，但既然是独门武功，高宗主——”洛温颜抬眸看他。
　　高玄明默然片刻，无奈地摇了摇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说来惭愧，多年来我反复查证，确实不知除了我父亲，尚有谁修炼过悲云籍。”
　　洛温颜对此似是早有预料。
　　高玄明寻找高玄月的心思，绝不比追查旧案来得少。她以洛温颜的身份，又借助天机阁，追查日久尚且未得关窍，高玄明身为玄宗宗主，在整个江湖都将玄宗视为死敌的境况下，其难度可想而知。
　　她不再追问。
　　本就不指望与高玄明一番交谈便能获得又一突破性的线索——能够验证云荼关于请帖的猜想，已然证明目前追查方向是正确的。
　　“说来惭愧，”高玄明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玄宗旧事，我这位宗主所知竟不及洛少侠周全，更连累洛少侠因追查此事惹祸上身，高家和玄宗都欠洛少侠。”
　　说罢，他再次郑重躬身作揖。
　　洛温颜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高宗主言重了。”她上前去扶，“还是那句话，高宗主不必觉得亏欠，我自愿为之，且我本意也并非为了玄宗。”
　　“无论如何，若洛少侠不弃，这份恩情，玄宗他日必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高玄明语气郑重。
　　“赴汤蹈火就不必了，”洛温颜深吸一口气，“不过眼下，确实有一事需请高宗主相助。”
　　洛温颜前往高玄明处的同时，胡慕颜与云荼也并未闲着。
　　云荼始终不相信玄宗内部有人欲取胡慕颜性命。
　　若真对他心存芥蒂，胡慕颜根本连玄宗的大门都进不来。既然允他踏入此地，高玄明断不会如此愚蠢，多此一举安排一场漏洞百出的行刺。
　　“怎么样？”云荼正思虑疑点，胡慕颜推门而入。
　　“取到了，”胡慕颜反手合上门扉，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样，“费了一番周折，给。”
　　云荼接过，随即将自己昨夜在胡慕颜房中描摹下来的模糊鞋样取出在桌案上并排铺开。
　　“云荼，你昨夜不是说那刺客是个男子吗？为何还让我去取胡嫣的鞋样比对？”
　　“除非来人身负与阿颜相当的绝顶轻功，否则，”云荼看着两张图样，目光锐利地对比着细节，“仓促行刺，地上必会留下痕迹。”
　　说话间，他已完成了比对。虽有差异，但鞋底的主要纹路与受力特征基本吻合。
　　云荼勾起一抹笑意，将画样仔细收起，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阿颜真是厉害。”
　　“这又关温颜什么事？你到底在对比什么？”胡慕颜先是疑惑，随即脑中灵光一闪，不由得悚然一惊，“你该不会是……你们怀疑昨夜要杀我的人，是胡嫣？”
　　云荼闻言，丢给胡慕颜一个“你总算明白了”的眼神。
　　他目光沉静地分析道：“易容术能改变容貌身形，口技能模仿他人声音，但除非精通缩骨功，否则脚印的力道与形态极难伪装。若观察入微，甚至能从步态中推断出对方的武功路数与实力深浅。”
　　“我始终不信玄宗之人会如此愚蠢，阿颜也早怀疑胡嫣在此另有所图。但关键在于——”
　　他凝视着胡慕颜，“她为何偏在此时对你下手？胡少侠，你该好好想想这背后的缘由。”
　　胡慕颜怔在原地，终于意识到云荼并非说笑，而是真的将胡嫣视作昨夜刺客。
　　“我们自幼不睦，说是仇人也不为过。我与阿娘没少受她们母女磋磨……”他声音微颤，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可我从未起过杀心！”
　　见他沉浸在情绪中，云荼语气转沉：“胡少侠，现在不是纠结旧怨的时候。”
　　“我要你思考的是——为何是‘此时’？而非她是否恨你，或是否敢杀你。”
　　洛温颜说确实有一事需请高玄明相助，是指带她去祠堂。
　　门轴转动，高玄明在前引路。
　　洛温颜在门槛前驻足片刻，才缓缓抬步踏入。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室肃穆。她望见不远处那两方牌位时，呼吸不由一滞。
　　襁褓中没有记忆，这是二十余年来，她第一次真正面对自己的父母，却已是天人永隔。
　　她以“代江湖同道祭拜”为由提出此事时，心下忐忑难言。
　　这个借口蹩脚，高玄明有很多理由能够拒绝一个外人祭奠玄宗旧主。她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
　　因此当高玄明应允时，她恍惚了一瞬。
　　“洛少侠为玄宗旧事奔波，上下皆感念于心。先父母在天之灵，也必感佩少侠高义。”
　　高玄明率先上前拈香三炷，轻声禀告：“爹，娘，今日孩儿带了一位朋友来见你们。”
　　“这位洛温颜洛少侠，便是孩儿常提起的那位。洛少侠是整个江湖再难有的人物，也是玄宗的恩人，特请来让二老一见。”
　　祭拜完毕，他转向洛温颜，语气温和：“不瞒洛少侠，你与舍妹小月年岁相仿。若他日我能寻回她，定让洛少侠见见。届时若蒙指点她几招功夫，小月想必一定会高兴的。”
　　“好。”洛温颜应声时，眼中有泪光浮动。
　　她匆匆别过脸去，未让高玄明看清那份复杂难言的神情。
　　洛温颜凝着眼前的灵位，恍惚间仿佛看见了高凛与沁雪夫人昔日的音容笑貌。
　　他们温和的目光似乎在说：“月儿，你终于回来了。”
　　可她连跪拜都不能。
　　此刻她只是洛温颜，任何一个逾矩的动作，都可能引起高玄明的疑心，现在还远不到揭开真相的时候。
　　高玄明站在一旁，看着洛温颜虔诚而恭敬地一遍遍祭拜，却未曾察觉她低头时悄然滑落的泪珠。
　　“爹，娘，请原谅月儿不孝。”她在心中默道，“原谅月儿只能以洛温颜的身份站在这里。高玄月这个身份不是女儿不想要，它有更重要的使命。一路走来，月儿的身边人已经付出太多……我不能辜负他们。”
　　待洛温颜缓缓抬起头时，便正对上高玄明毫不避讳的审视目光，她眼中未干的泪太过明显，通红的眼眶一时难以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