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78、诡象初解

　　“参见宗主！”
　　那四位长老见红衣人现身，当即收势，齐声行礼，神态恭敬。
　　胡慕颜瞳孔微震，与云荼迅速交换了个眼神，二人同时掠至洛温颜身侧。
　　“你没事吧？”胡慕颜下意识拉住洛温颜的衣袖，将她从头到脚迅速打量了一圈。
　　“放心，没事。”洛温颜语气平稳。
　　胡慕颜这才松了口气，随即注意到云荼和洛温颜一样，皆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这红衣人的身份早在预料之中。
　　他顿时觉得自己成了全场最沉不住气的那一个，压低声音道：“你们怎么一点都不惊讶？他可是玄宗宗主！恶名在外，据传手段狠辣！”
　　“胡少侠，”洛温颜闻言，有些无奈地抬手摸了摸鼻尖，借此掩饰一丝心虚，“你当着本尊的面、在玄宗的地界、于众多高手环伺之下，言辞凿凿、毫不避讳地说人家宗主……恶名在外、心狠手辣？”
　　“我……”胡慕颜一时语塞，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一旁的高玄明并不恼，反而抚掌轻笑，只是并非为着胡慕颜。
　　他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洛温颜身上：“在下没想到，高神医不仅医术通神，武功竟也如此了得。不仅剑法超绝，连随手接下的兵器也能运用自如，真是位妙人！”
　　“是啊！”胡慕颜心头那点不忿被这话一激，又冒了出来，“哪像你们玄宗，不仅行事鬼祟，武功还甚是一般！邀我们前来，又一步三试探，毫无诚意！”
　　“慕颜！”洛温颜立即出声制止，心下暗道这小子好的不学，说话刻薄的劲儿倒是见长。
　　她可没把握高玄明是否真的毫不介怀，更摸不准这位行事莫测的宗主下一刻会不会突然翻脸。
　　胡慕颜闻声悻悻退后，识趣闭嘴。
　　“高宗主谬赞了，”洛温颜展颜一笑，眼波流转间自有分寸，“是高宗主这柄扇子太过难得，宝物趁手。”
　　“咦？”胡慕颜忽然灵光一闪，从后扯了扯洛温颜的衣袖，低声道，“玄宗姓高，怎么你也姓高？不姓狄、马、钱、孙的？”
　　云荼闻言，抬手轻敲他额角，示意他谨言慎行，不要胡闹。
　　胡慕颜虽是无心之语，洛温颜却听进了心里。
　　高玄明眸光微动，含笑望她：“不知高姑娘可否将扇子归还在下？”
　　“失礼了，”洛温颜回神，“一时稀罕，忘了物归原主。”
　　她迅速收敛心神，恢复平日从容姿态，奉还折扇时顺势问道：“不知是宗内哪位抱恙？”
　　“高神医不急，在此之前，在下也有个疑问。”高玄明合拢扇骨，笑意渐敛，目光转冷，直直看向胡慕颜，“这位小兄弟，姓胡？”
　　“正是。”
　　“哪个胡？”
　　洛温颜心知此问关窍。若编造谎言，能暂解眼前之困，却难免在玄宗心中埋下芥蒂。
　　她唇角微扬，从容应道：“药仙谷的胡。”
　　这回答精妙，既未欺瞒，又没有全然点破。
　　不明就里者只当他是药仙谷弟子，而知晓内情者稍加思量便会明白其中渊源。以药仙谷为号，更是暗示虽为胡行蕤血脉，却与飞雪城并不亲近。
　　果然，高玄明将胡慕颜打量一番，对上洛温颜意味深长的目光后，见她微微颔首，便不再深究。
　　“方才都是误会，还请高姑娘海涵。”高玄明执扇施礼，“诸位贵客到临，玄宗蓬荜生辉，请——”
　　“有劳高宗主百忙中亲自相迎。”洛温颜客气道。
　　一番寒暄过后，众人终于真正踏入玄宗地界，再无障碍。胡慕颜暗自舒了口气。
　　此行前他软磨硬泡，终于得知洛温颜的基本推测。这些年来他自己也没少暗中查访，尽管只得皮毛，已经心生不安。
　　如今得到确认后，若玄宗当真追究，即便他与胡行蕤再势同水火，只怕也难逃父债子偿。
　　方才洛温颜与云荼就差直接将他护在身后，他看得出她的维护之意，不禁暗自欢喜。
　　胡慕颜敛起心神，沿途观赏，玄宗气象恢弘，殿宇巍峨，放眼江湖确无第二家可及。
　　直到撞上突然停下的洛温颜。
　　他顺着视线望去，不过是途经一处寻常院落。
　　可洛温颜的神色却与平日不同，一个素来对万事都淡淡的人，此刻眼中竟漾着渴望。
　　她凝着院子，准确的说，是那扇院门。
　　“阿颜。”云荼轻轻勾住她的指尖，低声提醒。
　　他心知肚明：这座院子或许是洛温颜噩梦中反复出现的场景，那扇她推开后却始终无法抵达终点的门。
　　这里或许是她自幼的旧居，或许是玄宗夫妇曾经的住所，又或许是某个承载着重要记忆的场景。以至于即便只剩下零星印象，也能在梦中反复纠缠。
　　这场故地重游，洛温颜用了二十余年，何尝不是另一种相见不能认？
　　所以她一时失了神。
　　直到指尖传来云荼的温度，她才恍然自己的失态。所有外露的情绪在瞬间收敛，她又变回了那个从容淡然的模样。
　　“初来贵宗，一时看得入神。”她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波澜。
　　“高神医若感兴趣，改日我亲自陪各位一逛。”高玄明也笑容得体，看不出任何多余情绪。
　　“有劳了。”
　　洛温颜方才的异常仿佛只是浮光掠影，转眼便消散无踪。
　　胡慕颜见状，心知绝非建筑本身引起她的注意，无论清辉阁的奇巧、落云宫的雅致、羌兀皇宫的辉煌，洛温颜见识过太多繁华，进出过无数常人难以企及之地，怎么会轻易被寻常院落吸引？
　　只是其中缘由，不便此刻深究。
　　高玄明遣散了先前四人，亲自引路。不多时，停在一处雅致院落的厢房外。
　　门扉轻启，一位女子闻声而出。
　　“宗主。”
　　高玄明微微颔首：“高神医，这便是要麻烦高神医诊治的人。红遥，这位就是高神医。”
　　名叫红遥的女子生得妖冶动人，欠身行礼时眼波流转，笑起来更是别有风情。
　　洛温颜还礼间，就听对方巧笑道：“百闻不如一见。原来高神医不仅年少有为，还是位如假包换的美人。”
　　她毫不掩饰的凝着洛温颜，“昔日我总遗憾无缘参加江湖美人榜，今日得见高姑娘，方知那美人榜不过是欺世盗名，竟连高姑娘都不在其列。得见美人，我这病倒好了一半了。”
　　胡慕颜暗自垂眸敛笑戳了戳云荼。
　　“红遥姑娘过奖了，”洛温颜浅浅一笑，“神医之名不过都是谣传，有名无实。”
　　“恕红遥冒昧，敢问高神医从哪里来？江湖有眼无珠，竟埋没高神医这等人物多年。”
　　红遥看似问得随意却暗含深意。
　　洛温颜心下了然，从容应道：“来自羌兀，中原不过是初来乍到。”
　　她语气温淡，却不失分寸，“但家中父母都是中原人，早年往来西域行商，后于羌兀定居。我对中原自幼好奇，此番回来，也借此机会看看父母的故土。”
　　红遥闻言不再多问，含笑侧身：“三位请进。”
　　胡慕颜随众人入内，心中却疑。自踏入玄宗至今，始终未见胡嫣，或者说沈翎。眼前这红遥虽身份未明，但大概与高玄明关系匪浅。
　　能让一宗之主亲自延医问药、全程陪同，若非红颜知己，岂会如此上心？
　　可胡嫣性子善妒，又被胡行蕤娇纵得跋扈，若真有这样一位女子在侧，她如何能容？莫非她对高玄明的情意是假，另有所图才是真？甚至连与胡行蕤反目也是一场戏？
　　那高玄明呢？他既留胡嫣在宗内，必然知晓她的心思。是他同样倾心，还是也将计就计，借此谋划其他？
　　看来这潭水真比他想象的要深。
　　云荼暗中轻碰胡慕颜手背，他这才收回思绪，不动声色地迈步入内。
　　洛温颜凝神诊脉，果然是摇风散。
　　看红遥年岁，应与她相仿，绝非无尽崖之战的参与者，却也身中摇风散，几乎与馥郁山庄、清辉阁如出一辙。
　　要查明病因，恐怕又要牵扯前尘旧事。
　　“高神医，如何？”高玄明问道。
　　“红遥姑娘是否有运功滞涩的情况？或者剧烈活动便气力不继，偶尔还会呼吸窒碍？”
　　红遥点头称是。
　　洛温颜又仔细检查她手臂上的肌肤，虽不明显，但部分已呈皴裂的先状，不由眸光微沉。
　　“高神医，可有办法医治？”
　　“高宗主莫急，”洛温颜神色沉静，“办法是有，但要些时日。这期间需要红遥姑娘与高宗主配合在下了解几件旧事，这对根除病灶至关重要。”
　　“但凭高神医吩咐。”高玄明郑重作揖，红遥亦起身欠身行礼：“有劳神医。”
　　是夜，晚饭后，洛温颜找准机会避开众人，独自去了白日经过的那处院落。
　　月华如水，倾泻在青石阶上。
　　玄宗的守卫布置得看似寻常，实则暗合章法，不过这并未阻碍洛温颜的脚步。
　　她原想换上夜行衣，转念又觉多此一举。若被发现，她自有说辞周旋；反倒是刻意伪装，难免更显得心中有鬼，有口难辨。
　　这个在梦中萦绕多年的地方，此刻真切地立在眼前。
　　洛温颜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向那扇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门。
　　没有梦中女子的呼唤，没有阻止的呵斥，院门在寂静中悄然开启。
　　月光洒满空庭，梨树亭亭如盖。
　　是梦境，也是眼下的现实。
　　恰如梦中那般花满枝头。
　　“莫非这是高玄月襁褓之中的常居之所？否则为何只有此地多年来反复入梦？”
　　洛温颜轻抚树干，继续向内走去。
　　院中既不荒芜，也不似有人常住。但多思无益，既然来了，先探个究竟。
　　她正要推开正房屋门，身后却突然传来破空之声，只是霎那，一支利箭几乎擦着她的指尖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