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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红衣公子 ...

  •   洛温颜心头一凛。
      她竟没有察觉院中还有他人。
      是对方轻功太高,还是自己方才分神?
      她细看去,就见这支箭力道控制得精妙,弩头显然也经过特殊处理,击中门板却不留任何实质破损。
      洛温颜还未回头,便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高姑娘若是好奇在下的院子,不妨明说,何必夜行至此?万一被人当成歹人,起了误会,可就不好了。”
      是高玄明。
      洛温颜心中并无半分心虚,反而漾起难言的喜悦。
      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与他独处。她不由自主地背对着他弯了弯唇角,这才缓缓转过身去。
      月光如练,静静洒落在他身上。
      高玄明身着一袭大红色外袍,与白日里那副温文客气的模样截然不同。
      此刻的他眉目清冷,神情疏离,手中还保持着开弓射箭的姿态——那箭尖分明是对准她这个不速之客的。
      虽不至于杀意凛冽,却也寻不见半分暖意。
      月华如水,将那灼眼的大红染上一层朦胧的婉约,少了几分张扬,却添了几许凄清。
      高玄明立在清辉之中,宛如荒芜天地间唯一盛放的彼岸花。
      妖冶,孤寂,执迷。
      这与她初见时的高玄明,判若两人。
      那时因温儒卿之故,洛温颜第一次见到他。当时她并不知眼前之人便是玄宗宗主,他只化名高寻,衣着也并非这般惹眼的红。
      那时的洛温颜,也并非如今的洛温颜。
      那时的洛温颜尚未经历后来种种变故,武功造诣也未至出类拔萃。
      那日她自后山练剑归来,远远瞧见院中拴着一匹陌生的骏马,便知有客来访。踏入厅中,一眼便望见了高玄明。
      温儒卿热情引见,说是此前外出遭遇险境,多亏这位高公子仗义出手,方才化险为夷。为表谢意,又恰在落云宫附近,便邀他前来做客。
      彼时,高玄明留给洛温颜最深的印象,便是漂亮。
      她甚至暗自心想,若他换上女装,定然也是个倾国倾城的顶级美人。
      什么剑眉星目、玉树临风之类,用在旁人身上或许相称,可落在他身上,反倒显得俗气。
      那时的洛温颜望着高玄明,只觉得他整个人仿佛是由工笔细细勾勒而出,无一处不精致,又无一处不是恰到好处,她竟觉得一时词穷,寻不到合适的言语来形容。
      只觉得,世间竟真有这般模样的人物。
      那时洛温颜便觉得,眼前那人身上仿佛同时兼具了空谷幽兰的淡雅、彼岸花的妖冶,以及千年雪山的清冷与肃穆。
      这些本该截然不同的气质,却在他身上近乎完美地融合。
      若非要寻一个凡间的词来形容,唯有“绝色”可描摹一二。
      她心下暗想,世人形容女子之美,总爱以桃花、牡丹等花朵作比,却不曾想男子美到极致,竟比女子更惊艳,可谓一眼心折。
      不知他的父母该是何等风华绝代之人,能孕育出他这般容貌。
      “你好,在下高寻。”
      记忆如潮退去,洛温颜凝望着眼前的身影,恍惚间仿佛看见这些年来,高玄明无数次身着这袭红衣,不分昼夜地出现在这方院落中。
      或坐在繁花似锦的梨树下,或独对落叶飘零的枝桠,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人。
      民间相传,活着的人若穿着最热烈的颜色,便能有缘与逝去的最思念的故人梦中相见。
      真假不知。
      偌大的玄宗,高玄明就这样独身守了这么多年。
      泪水不知不觉盈满眼眶,洛温颜急忙垂眸收敛心神。
      好在夜色深沉,泛红的眼尾并不明显,她强压下喉间的哽咽,生怕泄露半分异常。
      “高宗主贵人事多,我不过是随便转转,绝无歹意。”
      洛温颜笑着打趣,故作轻松地俯身拾起地上的箭矢。指尖在冰冷的箭杆上稍作停留,这才握着它,一步步向高玄明走去。
      短短几十步,与来时的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高玄明默然不语,只是放下了持弓的姿态,静立原地,注视着她一步步走近。
      月华如水,万籁俱寂。
      院落中除了两人的呼吸与脚步声,再无声响。
      洛温颜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随着每一步踏出,在胸腔里热烈地搏动,难以平复。
      不过数十步之遥,她却觉得仿佛走过了这座院落往昔的热闹,也走尽了它如今的寂寥。
      待行至高玄明面前时,她的情绪已基本平静如初。
      “这箭很特别。”洛温颜主动递还箭矢,没有追问缘由。晚风渐凉,轻轻撩起她额前的几缕青丝。
      高玄明接过箭,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她脸上。
      那专注的审视让洛温颜不由低头查看,以为是自己衣着有失整齐。
      就在这时,他终于开口。
      “这些年……”高玄明顿了顿,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很多人、很多门派,从未放弃寻找一个人。上天入地,翻山越岭,无所得,却从不信。”
      洛温颜保持着垂首的姿势微微一笑,强敛去眸中再度泛起的水光,片刻后才敢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坚定、珍重地落在高玄明脸上,一眼都不想错过。
      “高宗主,说来我们也不过才见第四面。”
      洛温颜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
      “很多人一生一面,有些人一面一生。”高玄明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她,“我不会认错。”
      他在心中默道:你可能不信,每次相见,我都会产生一种难言的感觉,是旁人从未给过我的。即便万物变迁,躯壳内的你还是始终如一。
      洛温颜本就没想刻意隐瞒,自从玄宗长老用大摩罗阵试探她时,她就明白高玄明早已知晓。
      或者说,这一切根本就是他的授意。
      四大长老常年闭关,一生痴迷武学,连当年的玄宗之变四人都未曾现身,又怎会突然对高连雪如此了解?
      “我知道。”
      她没有说知道什么,是知道他们虽仅数面之缘却彼此难忘,还是知道高玄明已识破她的身份,又或是他欲言又止的其他?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末了。
      “好久不见。”洛温颜道。
      “好久不见。”高玄明身上的警觉已全然消散,“回来就好。”
      洛温颜怕再多说、多问,自己的情绪会再难控制。恰巧瞥见高玄明腰间挂着的酒壶,便顺势取过,轻身一跃上了房顶。
      高玄明不以为忤,反而饶有兴致地取出腰侧另一只酒壶,紧随其后翩然跃上。
      “高神医对玄宗这般感兴趣,竟不惜夜行?”
      “此言差矣,”洛温颜饮了一口酒,又恢复了平日外人眼中那般模样,“这不是被你们三番五次或威胁、或逼迫才来的吗?”
      高玄明也饮了一口,直言不讳:“但在下对高神医,倒是颇有兴趣。”
      “或传闻、或亲见,你宗门的美人可不止一个。就不怕红遥姑娘生气?或者……”洛温颜高举起酒壶,对着明月,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提醒高玄明,“沈姑娘吃醋?”
      “哦?”高玄明故意道,“原来高神医确实对玄宗不感兴趣,而是对在下感兴趣。”
      说罢,他笑着将酒壶递向洛温颜,两只酒壶轻轻相碰。二人相视一笑,对着明月各饮一口。
      “落云宫后来发生的事,很抱歉。”洛温颜没有看他,只是轻声道。
      “人与人总是不同的。你是你,别人是别人,高神医何必道歉。”高玄明说话时也并未看她,“你与你那位师兄本就不是一路人,以前不是,现在也不会是。”
      “我当这是高宗主的挑拨离间?”洛温颜调侃着,用玩笑掩饰内心越发清晰的了悟。
      高玄明也不避讳:“若是,你回来这些时日,为何从不主动回去见故人、访故地?”
      洛温颜默然。
      从他的语气中,她没有听出怨愤,不是伪装,而是真正早就释怀。
      她这才明白他那句“人与人总是不同”的深意——高玄明在许多事上,或许远比她以为的要通透。
      她没回去?
      是啊,归来至今,她没回去。
      她牵挂清辉阁,路过一梦楼时也按捺不住想见故人。去了药庐、连玄宗都来了,却唯独没有回过落云宫。
      洛温颜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高玄明也不再追问。
      月色洒满屋瓦,洒在他大红的袍子上,洒在她衣裙的海棠绣纹上,也洒在两人各自的心事上。
      晚风拂动青丝,酒入愁肠,温热辛辣。他们不再提问,也不再多言,就这样并肩而坐,共赏一轮明月。
      ……
      回到房中,洛温颜还未坐下,胡慕颜便推门而入。
      “你可真是一刻都不让我清闲。”
      “这么晚你跑去哪儿了?”
      洛温颜抬眼望他,听这语气,胡慕颜显然已不止来过一次。“深更半夜的,何事?”
      胡慕颜见她正在斟茶,毫不客气地坐下,顺手将茶杯推向前,洛温颜无奈摇了摇头。
      “你也知道这是深更半夜?让我润润嗓子,才好跟你说我打听到的消息。”
      “这里可是玄宗,胡公子。小心被人当作歹徒,起了误会。”
      “哪有歹人生得像我眉清目秀?”胡慕颜笑嘻嘻地喝了茶,迫不及待道,“你猜我得到了什么消息?”
      不待洛温颜回答,他又自顾自接下去,“算了你别猜了,沈翎,也就是胡嫣——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吧?”
      “果然啊。”洛温颜语气淡然,眼底不见波澜。
      “你这副神情是什么意思?果然什么?”胡慕颜见她非但不好奇,反而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难道你早就知道了?你怎么每次都——”
      “不知道。”
      “那你‘果然’什么?”
      “你究竟说不说?”
      “说就说。”胡慕颜撇了撇嘴,“晚饭后,本公子凭着精湛的演技与这张俊脸,从院中婢女仆妇那儿探听到些关于胡嫣的消息。你猜如何?”
      “她性情温顺、做小伏低、对高玄明一心一意?”
      “你怎么知道!”胡慕颜几乎要从座上跳起来,“你方才不是还说不知道吗?”
      “不是你让我猜的吗?”洛温颜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随口一说罢了。”
      “那你还真是厉害,猜得也太准了。”胡慕颜压低了声音,“我听下人们说,胡嫣当日受伤被高玄明所救,醒来后执意留下报恩,赶都赶不走!”
      他说到激动处,不自觉往前倾身,“她不要名分,甘愿如丫鬟般侍奉左右,不仅悉心照料起居,更烹得一手好菜,待下人宽厚温和,脾性举止挑不出半分错处,俨然是个温婉贤淑、逆来顺受的弱女子。”
      “可胡嫣是什么人?这怎么可能是她?一个人的性情岂会判若两人?莫非……她还有个孪生姊妹?”
      “我与她可不是同父异母。”
      “谁愿与她同父异母!”
      洛温颜见他提及胡嫣时仍难掩嫌恶,执壶为他添了盏新茶,抬眼问道:“胡少侠,你最近一次见胡嫣,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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