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77、白扇惊鸿

　　“他们未免太嚣张了！这算是压根没把本公子放在眼里吗！”胡慕颜望着不远处战作一团的五人，心急如焚交织着心痒难耐甚至气急败坏，手中的子衿剑嗡嗡作响。
　　云荼伸手轻按在他腕间，语气平和得近乎残忍：“不是算是，是确实没把你放在眼里。”
　　胡慕颜闻言顿时要炸，云荼连忙拉住：“哎，胡少侠，我话还没说完，他们不也将我视若无物么？既是一视同仁，胡少侠不妨看开些，习惯就好。”
　　“你就这么坦然？”胡慕颜匪夷所思地瞪大眼睛，“你好歹也是江湖上名列前茅、榜上有名的实力！”
　　“何止他们？”云荼轻笑，目光转向剑阵中心那道清绝迅捷的身影，“你看阿颜何时将我们放在眼里了？”
　　他话音渐柔，眼底泛起温柔混着倾慕的涟漪：“论剑道造诣，从无人会是阿颜的对手。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可预见的将来也不会有。阿颜只要认真执剑在手，便会聚神于剑，无人能及。”
　　说这话时，云荼眉宇间盈满毫不掩饰的骄傲与爱意，宛若在向世人展示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洛温颜确是他的珍宝，唯一的、让他无比沉沦的、永世忠诚的至宝。
　　“阿颜任何时候都美，但若要论最令人心折神往的模样……”他望着那道在剑光中翩若惊鸿的身影，“当属她执剑临风、衣袂飘举之时。”
　　云荼目不转睛，笑意盈盈：“若你见过那样的阿颜，便会明白，这样的人生来就该立于武林之巅、执掌江湖牛耳。这与她姓甚名谁、是何身份毫无关系。”
　　“也是。”胡慕颜抱臂颔首，子衿剑在怀中泛着清辉，“她可是剑道第一人，多年来，这江湖再无人敢自称我即剑道。”
　　他暗自宽慰，若洛温颜真有危险，云荼断不会如此气定神闲。
　　此刻剑阵中，洛温颜的剑尖正划出一道弧光，恍若九天银河倾泻人间。
　　胡慕颜转头看着云荼的神情，那是一种对巅峰对决的纯粹渴望与深切倾慕。
　　他忽然间便明白了，什么大摩罗阵、小摩罗阵，这所谓的玄宗最强剑阵，并非洛温颜破不了，而是在她眼中，此阵是难得能入她眼、值得她认真一战的剑阵罢了。
　　数年过去，玄宗四人的配合果然愈发默契，甚至堪称精妙。链剑交织，如臂使指，攻势如潮水连绵不绝，
　　“云荼，你觉不觉得奇怪？”胡慕颜紧盯着战局，眉头微蹙，“这几人……好像对温颜的剑路异常熟悉，有些时候竟能预判她的招式！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这一点连你也做不到吧？”
　　云荼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你笑什么？”
　　“胡少侠，一个专为一人而创的剑阵，其核心不正是要穷尽此人的剑术精髓吗？”云荼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在剑网中翩若惊鸿的身影，“如何能不了解她的剑路？”
　　“专为一人？什么意思？”胡慕颜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眼中闪过惊愕。
　　“你的意思是……这大摩罗阵，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挑战温颜而创造出来的？并非是因为剑阵本身强大才想去挑战她，而是为了击败她，才诞生了这个剑阵？”
　　云荼满意地点头，语带调侃：“少侠聪慧。”
　　随即他神色一正，肃然道，“一个为了克制剑道第一人而倾尽心血研创的剑阵，如何不能称为当世最强剑阵之一？”
　　“那你还看热闹不嫌事大！”胡慕颜不由得焦急，“她再强，对方也是玄宗实力深不可测的四位长老！他们虽不参与武林排名，但实力必然不容小觑。况且温颜如今的身体状况不比当年全盛时期，万一……”
　　“不会。”云荼斩钉截铁地打断，语气是毋庸置疑的笃定，“当年他们奈何不了阿颜，如今也一样。他们的剑阵在不断精进，阿颜这几年又何曾止步不前？”
　　就在二人说话间，战局陡变。
　　只见洛温颜在四道剑锋绞杀而来的间隙中，身形如风中柔柳般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锋芒。
　　她随即足尖精准地点在交错袭来的剑脊之上，借力腾空，衣袂在猎猎风中飘扬如云鹤展翅，竟从密不透风的剑网中寻得一线空隙，翩然跃出！
　　那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惊魂摄魄的美感与从容。
　　“几位真是辛苦了。”洛温颜执剑而立，唇边噙着一抹浅笑，“几年时间居然能磨合至此，想要破阵还真挺不容易了”。
　　可她的笑意却让人无端心悸。
　　洛温颜面上那份谦逊温和，此刻已压不住骨子里透出的桀骜不羁。
　　那股如神明垂眸般睥睨一切的骄矜高傲，和融于人间俗世的随遇而安与怡然自得交相融合，形成一种令人心折的矛盾气质。
　　云荼远远望着，心尖发痒。
　　他总觉得洛温颜是这世间最会勾魂摄魄的人，不必刻意，只一个眼神，一个姿态，便能让人沉沦。
　　阵中传来回应：“高姑娘也不容易。区区数年光景，竟能将一身锋芒、往昔风采尽数敛去，抛却身份化身凡俗。”
　　“过奖。”洛温颜轻笑。她确实很久不曾遇见值得称为对手的存在了——无论是一人还是一群人。
　　在她眼中，真正的对手不是实力必须与她不相上下，她更看重对剑意的领悟，对剑道的追求，以及执剑时的精神，而非将剑视作杀戮利器。
　　“只是剑道求新不求旧。”她话音渐沉，“诸位将夕照落关山等钻研得如此精深，甚至不逊初创者，就不曾想过执剑之人从不会固步自封吗？”
　　语毕，承渊剑倏然竖于眼前。
　　她脸上笑意尽敛，眸光如雪刃出鞘，冷锐逼人。
　　这一刻她执的不是剑，而是自身剑意的具象。只见剑锋轻颤，一道流光如朝霞破晓般绽开。
　　正是流霞映朝曦。
　　剑光过处，原本严密的剑阵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式打乱了节奏，链剑交织的网也出现了瞬间凝滞。
　　“这又是什么剑法？！”胡慕颜看得目眩神迷，早将先前的担忧抛到九霄云外。
　　他只觉这一剑惊艳绝伦。
　　能如此近距离观摩这般境界的对决，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受益匪浅。
　　“现在我更明白，温颜为什么不屑参与那些江湖排名了，”胡慕颜喃喃道，“根本就是浪费时间。有这等功夫，还不如在家好好拭剑。”
　　“沧凛剑法的精妙，不止浮云迎晚月、夕照落关山和玉境升沧海。”云荼目光灼灼，始终追随着那道身影，“我也不知，但她可是阿颜，是世人难以企及的境界。无论身份如何变幻，她绝不会停滞不前。”
　　望着洛温颜行云流水的剑式，云荼唇角扬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慕颜，看仔细了。接下来会更让你难忘。阿颜此来是为解决事情，不是来比武的。她已经享受过酣畅的对招，遇到了值得一战的对手，便不会再恋战。”
　　话音方落，胡慕颜只觉眼前一花。
　　他甚至没看清洛温颜是如何做到的，玄宗四位长老已齐刷刷倒地。
　　洛温颜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从未发生过。
　　她上前几步，伸手扶起了几位前辈。
　　云荼见状，立即与胡慕颜一同上前，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
　　“你怎么知道她会在那一刻破阵？”胡慕颜快步跟上，忍不住追问。
　　云荼眉梢轻扬，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骄傲：“我可是云荼。”
　　“几位前辈，承让了！”洛温颜拱手谦逊道。
　　为首的长老缓缓起身，长叹一声：“老夫一直以为，洛温颜唯有手握沧凛剑才是完整的洛温颜。今日方知，是老夫浅薄了。”
　　洛温颜并未惊讶，果然已经知道了。
　　“多年不见，你的内力与剑意已臻化境，浑然一体。这一战，我们又败了。”
　　“大摩罗阵的针对性过于明显，”洛温颜坦言，“若是几位换一个剑阵，晚辈未必能破。”
　　不等四人询问，她主动继续说道，“方才所用，是流霞映朝曦与二十四桥明月夜。流霞补全了沧凛剑法的后半部分，并非当年刻意隐瞒，它确实是晚辈不久前才完成的。”
　　几位长老相视点头：“若是换作其他后生，我们四个老家伙怕是要从此无颜执剑了。对了——”
　　他目光落在洛温颜的佩剑上，“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承渊。”
　　“是把好剑，只是…沧凛呢?”
　　洛温颜避开话题，只是淡然道：“败给谁都不该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话锋轻转，语气里顿时带上几分诙谐，“只是玄宗的待客之道，未免太过独特。让我两位朋友在一旁担惊受怕，高连雪今日是受邀来救人的，可不是来下战书的。”
　　几位长老闻言心领神会，拱手笑道：“是我等难得见到高神医，一时技痒，唐突了，还望海涵。”
　　洛温颜与云荼相视一笑，点到即止从来都是上乘。
　　“高神医，请。”
　　“多谢，几位请。”
　　胡慕颜尚还有些云里雾里，却也赶紧跟上了洛温颜的步伐。
　　只是一行人尚未正式踏入玄宗山门，走出不过十余步，异变又生！
　　一柄白色的折扇裹挟着凌厉寒气，毫无征兆地直扑面门！
　　洛温颜反应极快，一把推开身旁的胡慕颜，那扇刃几乎是贴着她的青丝飞旋而过。
　　几缕断发随风飘落。
　　“还来？！”洛温颜刚避开这偷袭一击，身形还未完全站稳，那白扇已如活物旋回一人手中。
　　只见来人一袭烈烈红衣，手执素白折扇，红白对比，鲜明夺目，带着一股逼人的邪气。
　　他攻势未停，扇面开合间，道道寒光逼得洛温颜不得不后仰轻身，连退十数步方才化解。
　　洛温颜在心中暗叹：看来今日想进玄宗还真是不易。方才那十几步，算是白走了。这一退，远比进的还多。
　　胡慕颜见状便要上前相助，却被方才那四位玄宗长老齐齐拦下。
　　“让开！”胡慕颜冷声，他实在担心洛温颜连番作战身体吃不消。
　　“两位莫急，静观即可。”其中一位长老缓声道，“此刻是高姑娘一人，我宗也只出一人。谁插手都有失公平。不如稍待片刻，自有分晓。”
　　“公平？”胡慕颜气结，“她方才已与你们四人一战，此刻又来一人，以一敌五算什么公平？”
　　另一位长老抚须，语气竟带着理所当然的推崇：“换作旁人，自然不公。但她是武林魁首、江湖第一！莫说五人，便是五十人齐上，也不能奈她何。”
　　“你……！”胡慕颜心知说不过这些老顽固，干脆不再多言，子衿剑铿然出鞘，便要硬闯。
　　然而剑刚出鞘一半，便被其中一位长老伸出二指，轻描淡写地按回了剑鞘之中。
　　云荼眸光骤然一冷，周身气息瞬间凛冽。
　　“阁下可也要上前相助？”另外三位长老见状，沉声问道。
　　云荼唇间只逸出二字：“奉陪。”
　　玄宗山门外，顷刻间战局四起，剑光掌影交错，三三两两战作一团。
　　那红衣男子出手虽无杀意，招式却凌厉非常，步步紧逼。
　　洛温颜始终未出承渊剑，她并非初次结识高玄明，却是头一回与他交手。
　　江湖中以折扇为兵者本就稀少，高玄明是其中公认的翘楚。
　　初遇时，洛温颜曾以为他手中那柄白扇不过是附庸风雅的饰物，为那副风流姿态添几分倜傥，不曾想竟是真正饮血的杀器。
　　扇缘寒光流转，锋利程度丝毫不逊于任何利刃，扇骨又机关暗藏。
　　洛温颜甚至恍惚想到：若这纯净扇面缀上鲜血，定如漫天飞雪中的点点红梅，别具一番凄艳之美。
　　她猛地回神，竟在激战中心念飘忽。此时高玄明一记斜削攻来，她当即侧身空翻，顺着扇风来势凌空旋跃。
　　华裳广袖如云展散，裙裾层层飘逸绽开，宛如一朵骤然盛放的绝世名花。
　　洛温颜无心恋战，随即指尖微弹，方才随手拾起的石子破空而出，精准击中高玄明腕间要穴。
　　他一时不防瞬间吃痛，白扇顿时脱手飞出。
　　洛温颜纵身凌空接住，腕底轻转，白扇便化作一道流光射向另一处战团！
　　铿！
　　一声清越震音，恰恰隔开了胡慕颜与对手的兵刃。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洛温颜已执扇在手，扇面轻摇，带起微风拂过额前碎发。
　　天水碧色长裙柔净清雅，冰绡纱随风轻漾，她身形亭亭，风姿清绝，姿态娴熟得仿佛她才是这白扇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