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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大摩罗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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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
“何事?”温儒卿并未抬头,专注地在宣纸上运笔挥毫,语带不耐,“不是说了,若无要事不要来扰我清净?”
“宫主,探子来报,找到云荼了。”
“哦?”温儒卿这才停笔,“如何找到的?”
自与云荼上次一别,温儒卿出于多方考量,派人暗中尾随。不料数日后竟跟丢了目标,自此云荼便如人间蒸发。
按时间推算,血毒早该发作,云荼断无生还之理。可江湖上既无死讯传出,云家楼也未见异动。
如今却突然有了踪迹?
“属下们这些时日几乎寸土寸寻,终于发现他的踪迹。昨日云荼现身一梦楼,行动如常,看不出丝毫病态。”
温儒卿蹙眉低语:“怎么会?”
又问道:“只他自己吗?有无同行之人?”
“另有两位公子同行。其一是胡行蕤之子胡昱,另一人面生,属下尚未查明身份。”
“云荼如何能死里逃生?又如何与飞雪城扯上关系?”温儒卿负手踱步,“血毒分明无药可解,放眼江湖谁有这等通天本事,竟能从阎王手中夺人?”
他沉思片刻,下令道:“加派人手继续盯紧,一有动向即刻向我汇报,另遣一队人马盯紧飞雪城。”
“是。”来人领命,却又迟疑道,“不过宫主,胡昱虽是胡行蕤之子,但据传他们父子二人素来不和。飞雪城那边是否……”
“不和?”温儒卿冷声打断,“若他二人真如表面不睦,胡行蕤岂会纵容胡昱这些年大张旗鼓去查洛温颜的下落?他仅此一子,胡昱所作所为、所交之人,他这个做父亲的岂会不知?”
“宫主明鉴,是属下思虑不周,属下这就去办。”
待来人退下后,温儒卿当即唤来温然。
“公子有何吩咐?”
“旁人办事我不放心。你亲自去查,与云荼同行者除胡昱外,另一人究竟是谁,何等背景,何种来历。”
“遵命。”
前往玄宗的路上,胡慕颜始终回想着燕歌临别时望向洛温颜的眼神——交织着不舍、支持、坚定,甚至……爱慕?
尤其是那句轻声的“公子保重”。
他甚至怀疑燕歌认出了洛温颜,却百思不解:这怎么可能?
他自己在洛温颜身边朝夕相处多时,若非那日毒发目睹真相,他至今可能仍被蒙在鼓里。
而燕歌仅凭一面之缘,还是女扮男装的洛温颜,如何能识破?
他几度按捺不住想追问的冲动,终究强压了下去。转念一想,这并非坏事。
以燕歌的性情,即便认出来了,也绝不会对洛温颜不利。胡慕颜自我宽慰着:不要事事都想要个明白、探个究竟。
而云荼沉思的,则是燕歌最后透露的消息。燕歌坦言,正如当年落云宫在一梦楼安插眼线,这些年一梦楼也在江湖各派中布有暗桩,落云宫亦不例外。
她本无意窥探他派私密,只因那是洛温颜的师门,才格外关注。然而线人传回的情报,却令她心寒愤懑。
——通知下去,不必再继续找了。
云荼回想着燕歌的话:这是线人传回给我的原话,温儒卿所说的不必找了,不是别的,正是不必再找洛少侠。
他推算时间,这消息传回时,应是自己离开云家楼毒发、最后一次拜访落云宫之后。
云荼并未将此事告知洛温颜。
他主观上不怀疑燕歌所述有假,但为何偏偏在他被认定命不久矣之后?
难道温儒卿此前的种种关切,皆是做给他看的戏码?一旦确认他将死,便连不再伪装?
可这又怎么可能?
云荼望向身侧沉思的洛温颜。眼前之人不仅是他此生至重,也是温儒卿自幼相伴的师妹。
多年情谊,会如此轻易放弃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
只是在查明真相前,不好如何动作,唯有更加留意洛温颜的状态,静观其变。
他记得出发前曾与洛温颜深谈——此去玄宗,高连雪的身份恐怕更难隐瞒。
江湖各派历来对玄宗虎视眈眈,纷争不断,任何与玄宗亲近之人都会成为众矢之的。
高连雪终究只是个假身份。
豺狼虎豹环伺,必然会对高连雪一查到底。
他不畏惧纷争,只是忧心洛温颜尚未痊愈的身体。
然而这一路却比云荼预想中顺利得多。沿途未遇任何阻挠,三人平安抵达了玄宗地界。
“这就是玄宗?”胡慕颜翻身下马,环顾四周不由赞叹,“果真是山清水秀的宝地。我现在都觉得,其他宗门怕不是觊觎玄宗依山傍水的绝佳位置,才频频发难吧?”
“历代玄宗宗主皆非泛泛之辈。”洛温颜深吸一口清冽空气,当真是世外桃源一般的胜地,令人心旷神怡。
谈笑间,三人继续向前,不料刚迈出几步,身侧骤然响起破空之声,漫天剑雨劲如疾风将他们阻在了门外。
“什么东西?”
云荼凝神细察,沉声道:“大摩罗阵。”
“传闻中玄宗的最强剑阵?”胡慕颜惊道,“不是他们邀我们前来吗?谁家待客如此不地道!”
“云荼,你带慕颜退后。”
话音未落,不知多少利刃已如天女散花般再度袭来。洛温颜纤腰后仰,双手各拉住云荼与胡慕颜飞步后撤。
待将二人护至安全处,她才旋身出剑,寒光流转间,已将避无可避的剑锋尽数荡开。
竟无一剑能近他们身。
“看来承渊剑今日是不得闲了。”洛温颜低声道。
“我——”
“胡慕颜。”洛温颜声线一沉,周身威压骤起,将他尚未出口的话硬生生压回喉间,“让你退避不是怕你受伤,是你现在的修为不足以抗衡玄宗剑阵。留在此处只会令我分神——出去!”
大摩罗阵已沉寂多年,这剑阵也非谁都有资格“领教”。
当年洛温颜声名鹊起之时,除却与叶月升那场江湖震动的论剑抛开宗门恩怨不提,世人鲜少知晓的,是她曾与玄宗数位长老有过一场秘而不宣的较量。
玄宗因宗门之故被排斥在江湖所谓正统的全部排行和比试之外,但宗内几位痴迷剑道多年的长老实在心痒难耐,遂主动邀战洛温颜。
为免横生枝节,也防洛温颜因宗门之见拒战,玄宗众人起初并未表明身份。直至战后,洛温颜才知对手来历。
那时的洛温颜正值锋芒毕露、意气风发之际,她痴于剑道,与叶月升一战后更是胸有成竹。
少年才气与傲气使然,她连对方身份都未追问,是否暗藏陷阱也不考虑,便坦然应战。
那一战选在空旷隐秘之处,观战者无。
洛温颜依约独往,单剑赴会。
事后她才将此事告知云荼,惊得他连出几身冷汗。
但那确实也符合彼时洛温颜的性情。
即便云荼事前知晓,也改变不了什么,既无法动摇她应战的决心,也无力阻挡她接战书的决定。
那是大摩罗阵首次现世。
更准确地说,大摩罗阵,本就是专为洛温颜而创的剑阵。
当初创下这大摩罗阵的四位玄宗前辈,曾耗费无数心血钻研洛温颜的沧凛剑法。
他们越钻研,越琢磨,便越认定那名声在外的洛温颜不过是个侥幸成名的黄毛丫头。
是江湖人才穷尽,人云亦云,竟将这点微末技艺捧上了天。
于是四人合力,专为克制沧凛剑法创下此阵,信心满满地下了战书。
那一战的最终结果,是洛温颜平安归来。
沧凛剑法未能彻底撕裂大摩罗阵的铜墙铁壁,而大摩罗阵,也同样奈何不了那道翩若惊鸿的剑影。
当时双方缠斗许久,最终,玄宗四人率先收手,坦然认败。
他们自忖四人合力,无论阅历、经验还是默契都远胜于洛温颜,却仍未能取胜,那便是败了。
经此一战,昔日所有偏见尽数改观。
洛温颜口中不言输赢,心中却深知,当日一场苦战,将她从日渐滋长的浮躁自大中惊醒。那份桀骜不驯、我即剑道的骄矜心态,被剑阵的森严壁垒重新寸寸打磨。
她沉下心来,重新审视自身,自此更加潜心钻研,才有了后来于世人认为的武道巅峰之上,犹能不断超越的惊才绝艳。
时隔多年,又见此阵。
剑势起时,风声鹤唳,与记忆中一般无二。毕竟是能让她重新审视自己的剑阵,洛温颜再熟悉不过。
玄宗的人莫非已怀疑她的身份?否则何以用此等大阵招待素未谋面、名不见经传的高连雪。
念头一转,洛温颜便释然了。怀疑也罢,试探也好,此时多想无益。到了无需隐瞒之时,她本也不会继续藏着掖着。
毕竟连她自己时常都会恍惚,忘了身份是高连雪。
洛温颜与云荼交换了一个眼神,云荼会意,当即拉住胡慕颜欲先行退出剑阵范围。
“来者是客,待客之道,怎可亲疏有别?”一道浑厚嗓音传来,随之而至的是一道刁钻链剑,剑风凌厉,硬生生将云荼二人逼回原处。
三人瞬间背靠背成戒备之势。
“你以为本公子怕你们不成!”胡慕颜心头火起,子衿铿然出鞘半寸,“你们玄宗的人,就这么喜欢装神弄鬼?本公子的剑最擅驱邪斩鬼!”
“慕颜,冷静。既然出不去,破阵之事交给我。”洛温颜声音沉静,“大摩罗阵变化无穷,四人又配合默契,性命攸关,能避则避,不要逞英雄。”
洛温颜凝神专注,她并非危言耸听,眼下剑阵本质未变,却新增链剑,绝不能掉以轻心。
“用不着他们费心躲避!”布阵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漠然。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链剑如毒蛇出洞,寒光点点,竟悉数绕过云荼与胡慕颜,直取洛温颜一人!
方才同被严密围困的两人,顷刻间被晾在了剑阵外。
云荼面色依旧淡然,仿佛早有预料。胡慕颜却是一怔,随即心头涌上一股愠怒,方才那亲疏无别之言,简直如同幻听般的戏弄。
战圈中心,洛温颜衣衫微动,手中长剑轻吟,已然被四道交织的链剑光影彻底笼罩。
五人气机牵引,瞬间构成了一个更为凶险精密的全新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