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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一梦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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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时辰里,洛温颜将已推断出的线索几乎和盘托出。
秦媚阳听得愤愤不平,胡慕颜起初还激动地追问细节,后来却渐渐沉默。待洛温颜话音落下时,他已全然陷入沉闷,与平日判若两人。
“我们……是朋友,对吗?”
胡慕颜起身走向门口,临出门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冷静地问出这句。
在等洛温颜给他回答的片刻里,他表面平静,内心却波涛暗涌。
“是。”
听到洛温颜肯定的答复,胡慕颜没再说什么,只低低应了一声,便掀帘而出。
“这小子怎么回事?”秦媚阳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解地蹙眉。
“毕竟是他的生父。”云荼道,“他此前断断续续知道些零碎,但阿颜一直刻意瞒着。如今既决定深入,真相总要浮出水面,给他些时间消化。”
秦媚阳离开后,洛温颜三人也于翌日清早动身启程。
经过一夜沉淀,再出发时,胡慕颜已基本恢复如常,又是那个神采飞扬的模样。
“赶了一上午路,阿颜,先找个地方休息下吧。”云荼道。
洛温颜从马车窗探出头,“不妨再往前一段,一梦楼离此不远了。”
“喂!”胡慕颜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将人拉回来,“你好歹是一代侠客,虽说如今化名掩了身份,可一梦楼是秦楼楚馆之地!你去那里做什么?”
云荼摇头轻笑。
“喂喂,你笑什么?”胡慕颜狐疑地上下打量,“难不成你——”
“胡公子,”云荼含笑打断,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自诩对阿颜无所不知,怎么连这一点也不清楚?”
“什么?哪一点?”胡慕颜不解。
“阿颜从前可没少出入这些地方,甚至还将剑术心得化入舞姿,指点楼中姑娘。后来一梦楼的头牌燕歌,凭一支《滢花落雪》名声大噪——胡公子可知这舞,最初是谁点拨的?”
洛温颜轻咳一声,示意云荼不要什么都往外说。
“你该不会是说……是温颜教的?”胡慕颜这才回过味来,看向洛温颜的眼神写满了不可置信。
“怎么什么都说?”洛温颜佯嗔一句,唇角却漾着笑意。
“真是你?”胡慕颜的惊讶绝非假装。
“我那不过是与燕歌姑娘投缘,舞蹈与舞剑本就有共通之处。胡慕颜,你莫不是对她们存有偏见?还是说——”
洛温颜故意拖长了语调,眼含戏谑,“从未去过,心下紧张,这才急着拿我找补?”
“呸呸呸!我有什么不敢的?”胡慕颜强自镇定,“我只是没想到你竟会去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怎么了?她们一不偷二不抢,凭本事立足世间,胡少侠,收收你的先入之见。”
云荼闻言轻笑:“胡少侠,看来你对阿颜的功课做得尚欠火候。阿颜当年做过的、更出你意料之事可多着呢,一梦楼根本算不得什么。”
“是谁在颜院装哑骗我?”洛温颜挑眉看他。
“阿颜——”云荼尾音婉转,带着几分讨饶的意味,眼底笑意却未减,“我不说了,知错了。”
胡慕颜在一旁偷笑,乐得看戏。
几人谈笑间,马车已缓缓停在一梦楼前。
“你们先下去。”
胡慕颜刚要问为何,便被云荼一把拽下了车。他好奇地想探头张望,却被云荼拉得更远。
他满心不解,正要质问,见周遭人来人往只得作罢,云荼不言,只含笑示意他静候即可。
待洛温颜再度现身时,胡慕颜只觉眼前又一亮——
她已全然换了副装扮。
青丝高束,一身男子袍服勾勒出清隽身姿,俨然一位自幼娇养的侯门小公子,眉宇间透着灵动,却不显半分轻浮。
“你——”胡慕颜下意识伸手欲指,却被洛温颜啪地一下拍开。
他这才回过神来,面上微赧:“原来你就是这样骗楼里姑娘的?”
不料洛温颜并未理会,只大步流星朝前走去,胡慕颜心下又是好奇又是难为情,赶忙快步跟上。
除了清辉阁,这些故人故地,大抵只剩这最后一面之缘了。她望着眼前熟悉的楼阁,心中不免掠过一丝怅然。
“哟,三位公子生得好俊俏!”见三人入门,楼里的姑娘立刻迎了上来。
胡慕颜左躲右闪,避开什么似的,却见洛温颜已含笑随着引路的姑娘朝里走去。
他暗自腹诽了一句,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这位公子是头一回来吧?不要紧张,来,跟姐姐这边走。”
胡慕颜被人拦在后面,左右避让着:“多谢,我自己会走。”
另一厢,招待的妇人已笑盈盈地迎上云荼:“恕我眼拙,瞧着公子面生。不知可有相熟的姑娘?若没有,您喜欢什么样儿的,我这就唤姑娘们出来招待。”
“好说,”云荼从容应道,“久闻燕歌姑娘舞技超凡,不知今日是否有幸得见一舞?”
“哎哟,打从您进门,我就瞧出公子风流倜傥、一表人才,果然好眼光!只是咱们燕歌姑娘啊……”那妇人面露难色,云荼不等来人说完,已取出一锭金子置于案上。
她见状顿时笑逐颜开,话锋急转:“咱们燕歌姑娘这会儿正好得闲!来人——贵客到,快请燕歌姑娘浣花雅房相见!”
“贵客楼上请,贵客好发财!”三人登楼时,两侧侍应齐声高呼,声势热烈。这一锭金子的分量,着实不容小觑。
“喂,你们两个家伙,”待人散去,胡慕颜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真当钱是大风刮来的?这可是一锭金子,足足一锭!你们知道这够吃多少顿佳肴、住多少间上房?现在出手倒是阔绰,之后难不成要去喝风餐露吗?”
“胡公子放心,”洛温颜淡然一笑,“云荼心中有数。”
说话间,三人已被引入雅间,几名姑娘伺候落座后便悄然退下。
不多时,帷幔再启,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翩然现身,屈身一礼后,丝竹声起,舞姿便流转如云卷云舒。
“果真是绝……”胡慕颜不禁叹道,此刻方知为何多少风流才子愿为红颜一掷千金。
洛温颜悠然品茶,细尝点心,时而闭目养神,时而凝神欣赏。待一舞终了,案上茶点尚余大半。
“不知三位公子可有特别想看的舞曲?”燕歌盈盈一礼,“燕歌必当竭尽全力。”
胡慕颜在一旁喃喃低语:“果然啊……有钱能使鬼推磨。不仅能见着头牌,还能指定舞曲。”
云荼则温声道:“有劳诸位先退下吧。丝竹虽妙,接下来我们想欣赏燕歌姑娘清舞。”
侍从乐师闻言收拾器物鱼贯而出,帷幔后只余燕歌一人。
洛温颜这才放下手中点心,擦净了手,示意胡慕颜再斟一盏茶。
“请姑娘上前一叙。”云荼客气相邀。
“是。”燕歌躬身一礼,这才轻掀帷幔款步上前。她虽不知帘后是何人,但多年风尘阅历心中已有判断,来客绝非轻浮浪荡之辈。
故而对此邀请,她并无半分不悦。
曼妙身姿,面若桃花,风韵雅致,婀娜娇娆。
这是胡慕颜对来人的第一印象,心下暗赞:不愧是一梦楼的台柱。
“三位公子安好。”
“姑娘客气,请坐。”洛温颜开口时,燕歌的目光便一直凝在她脸上,洛温颜也坦然相对。
“燕歌虽身陷风尘,却也有幸结识过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她年纪尚轻便名动江湖……”
燕歌望着洛温颜出神,“说来也巧,她与公子一样,也爱作这般打扮来一梦楼,同样喜欢看燕歌跳舞,还喜欢……”
她说话时始终注视着洛温颜的神情,眼圈却不自觉泛红,“听燕歌讲江湖轶事。”
当燕歌得知被邀至浣花雅间时,久违的悸动跃然而起。这间屋子平日极少启用,除非客人执意点名,否则绝不会安排于此。
其实屋子本身并无特别,只是当年洛温颜曾宿醉在此。燕歌恐触景伤情,自此除非必要几乎再不踏入。
待云荼的声音响起,她掀帘见果真是他时,心中激动又添几分。
而后,她竟在一个陌生面容的公子身上,看到了独属于洛温颜的女扮男装时的发带系法……
洛温颜只是随手系了发带,并未在意系法如何。燕歌的话才让她反应过来,人的许多习惯早已刻入骨血,难以更改,譬如眼下这无意识的动作。
“你还懂江湖事?”胡慕颜并未察觉燕歌的异常,或者说未能领会她话中之意,反而对一位风尘女子通晓江湖事颇感好奇,“那燕歌姑娘都知晓些什么?不妨说来听听,在下对江湖事也很感兴趣。”
燕歌处事圆融,并未冷落胡慕颜,见他发问便微微欠身:“公子想听什么?若暂无特别想听的,燕歌倒有几件事,可以说与几位知晓,权当解闷。”
“你说你说!”胡慕颜迫不及待。
“当年洛少侠出事……”燕歌开口时,目光仍似有若无地掠过洛温颜,面上却未露半分异样。
胡慕颜心头一紧,他万万没想到,她开口提及的竟是关于洛温颜的旧事。
“背后究竟牵扯多少势力,我无法全然洞悉,但彼岸不过是明面上的棋子。”
洛温颜只敛眸品茶,云荼也不动声色。
“那时汉莫在中原多次动手均告失败,动静越闹越大。他们既担心更多人觊觎已走漏风声的帝子图,又对洛少侠的实力无可奈何,只得兵行险招,联合当时最大的杀手组织彼岸。”
“其三当家古年问,为汉莫许诺的帝子图三分之一巨额财富,答应联手对付洛少侠。同时,此人也行一石二鸟之计,接受了胡行蕤除掉洛少侠的授意与其许下的厚利。”
“而其二当家古年闻,却与其弟背道而驰。他似是接受了另一宗门的雇佣,却阴差阳错与古年问的目标不谋而合……这才有了后来彼岸伺机而动,制造的那场清辉阁惨案。”
燕歌诉说这些时,声音哽咽:“洛少侠是我的恩人。若没有她,燕歌可能早已死在多年前,绝无今日之生活。”
燕歌的眸光又渐渐凝在洛温颜脸上:“可燕歌能力微薄,无法为她报仇。拼尽这些年,也只查到冰山一角。洛少侠那般情深义重之人却不知所踪……这一切,本不该她来承担。”
洛温颜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些年来,她所追查之事多聚焦于外因。即便此番归来,也从未想过要深究当年旧事背后针对自己的层层阴谋。
更未曾想过要任何人的回报——无论是燕歌,胡慕颜,抑或他人。
当年她并非专为燕歌而来。一梦楼表面是风花雪月之地,实则是不可小觑的江湖信息网。
昔日落云宫也曾在此安插眼线,只是后来那人隐退,不问江湖事。她女扮男装来此本为获取所需消息,却意外遇到了燕歌。
那时的燕歌远非如今风光模样。洛温颜觉得与她投缘,身在风尘却怀一身清骨,所以伸手相助,从未图谋回报。却不料当年随手之举,竟让眼前人铭记至今。
拼尽一切?
燕歌在这龙蛇混杂的一梦楼中,要如何拼尽一切才能探得这些消息?在座几人心如明镜。
洛温颜自觉至少该道一声谢,可她该以何身份道谢?又凭什么不说这一声谢意?
她想起泽漓曾提醒过她的话:若决定以全新身份重新认识故人,就注定要承受诸多身不由己。
譬如眼下。
“燕歌姑娘,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洛温颜尚在思忖间,身侧的胡慕颜已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趁燕歌掩面饮茶时,洛温颜微微偏头,敛去了可能泄露的异样情绪。
她深知这江湖上欲取她性命者众多,却从未真正在意。
她清楚自己在走的路,所做之事注定招致风波,可当眼见他人为阻截这份杀意、为她探查这些阴谋而倾尽全力时,反而动容。
甚至心生愧疚。
洛温颜从前的痕迹已尽数抹去——容貌、声音乃至性情。可直觉告诉她,燕歌认出她了,至少已经在怀疑她的身份。
“燕歌姑娘,难为你这些年还肯为洛少侠的事费心。”胡慕颜诚挚道谢,“若她知晓,定然不忍见你为她至此。”
燕歌敛去眼底波澜,莞尔一笑:“燕歌明白这污浊世道更容得下随波逐流之人。但无论几位信或不信,纵有再多人欲对洛少侠不利,也只会让更多人爱她。”
云荼闻言心下一震。
为燕歌直言不避的倾慕,无关性别、身份与阅历的羁绊。
多年未改的羁绊。
“关于洛少侠之事,若三位公子尚有兴趣,我还有一事要说与诸位听。”燕歌温声道,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的落在洛温颜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