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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飞云归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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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媚阳对洛温颜的敬畏,从来都是如此。每当洛温颜正色相对,她便会不自觉地收敛所有锋芒。
此刻便是明证。
尽管自己阁主语气算是温和,她却依然不敢直视洛温颜的眼睛。
胡慕颜原本要说的话也被洛温颜突如其来的肃然打断。
他昨日收到药仙谷急信,得知胡云理失踪,谷内生变,更糟的是,胡云理已经知道高连雪就是洛温颜,信中特意提醒他们行事务必小心。
收到消息时,胡慕颜心绪纷乱,却又担心为洛温颜徒增烦忧,便与秦媚阳商定,先暗中调动清辉阁与未亡人找到胡云理,同时密切关注江湖异动,若有泄露再见机行事。
随后泽漓又猝不及防突然辞行,一连串的变故导致他几次三番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如今洛温颜决意前往玄宗,胡慕颜觉得不能再瞒。万一真有变故,早做打算才是上策,却不料他尚未开口,先被洛温颜一语惊住。
他才恍然明白,洛温颜对云荼一事大概早就知晓了。
“颜院若一直有常忆这般身手的人,”洛温颜声线平稳,“胡少侠,你会独闯江湖,留他在此看家护院?”
“我百思不解时,泽漓偏偏叫他来,一个毫不知情之人,真能恰好助我推演线索?还是说——”
她略作停顿,目光轻转,“媚阳动静太小,又或者你捂住媚阳的动静太小?当然,你们现在依然可以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胡慕颜被她这样专注的盯着,不由心虚,尚未开口解释,竟莫名其妙嘿嘿一笑。
百晓生见状起身离去。这才是他熟悉的洛温颜——识人断事干脆果决,心思细腻七窍玲珑,敏锐机警从不落空。
他本就不信洛温颜没有认出云荼。无论身手步态、气息动作,即便目不能视,也总有蛛丝马迹可循。
只是洛温颜不言,云荼不语,合院上下心照不宣地共同维持缄默,他也只好被迫随之成为这合谋的一员。
胡慕颜下意识想唤住百晓生,毕竟是前辈,有他在场,洛温颜多少会留几分情面,不至于当真动怒。
可他尚未开口,便见百晓生在门前顿住脚步,背对众人,或者说,是背对着洛温颜,沉声道:“没事少来草庐扰我清静。”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哎——前辈!”胡慕颜还未及反应,百晓生的身影已消失在廊外。
紧接着,一个人出现在了门前。
清冷的月色将他挺拔的身形拉得修长,在地上投下一道沉默的影。
云荼在得知洛温颜双目复明的那一刻,狂喜如潮,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与秦媚阳、胡慕颜如出一辙的担忧。
他该如何面对她?
他让她孤身在西域多年却查无所查;云家楼的所作所为更是险些将她永远困于黑暗的地下。
江湖盛传他背弃旧情,而她却为救他性命,不惜催发剧毒,几乎赔上自己……
还有多少旧债,是他欠她的,越想,他越觉无颜相对。
甚至有那么几次,云荼看见洛温颜与泽漓并肩而立的身影时,心头也会泛起痛苦的惶恐。
洛温颜是否真的不要他了。
所以才会推开他。
只是所有的迟疑都在听闻她要去玄宗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即便洛温颜怨他、不想见他,他可以悄然跟上,哪怕只能藏身暗处,至少若遇危机他能相护。
即便她武功远胜于己,根本无需他的保护。至少,云荼想着,他还能以身为盾,为她挡下明枪暗箭。
秦媚阳尚在愣神,胡慕颜已眼明手快地拽住她的衣袖立刻溜出了这‘是非之地’。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
洛温颜与云荼谁都没有先开口。
两颗心却不约而同的在胸腔里擂鼓狂跳。
这是近五年来,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见。
洛温颜依旧坐在原处,云荼也仍立在门槛之外。可那两双不约而同泛红的眼眶,早已将这些年积压的思念尽数揉碎,然后用月光化开。
万般情绪激荡翻涌,目光交汇时却化作难以言喻的细腻温柔。
他们此刻竟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平静。
廊柱后,秦媚阳急得直跺脚,恨不得上前将云荼踹进去,用气音恨铁不成钢地低语:“云荼是不是疯了?他在等什么?还不赶紧的!难不成要阁主亲自起身请他进去吗?”
胡慕颜生怕她真的过去一脚把云荼踹进去,连忙拉着她往远处退开。
拖着秦媚阳离开时,胡慕颜忽然想起自己——他曾以为找到洛温颜的那一刻,自己会激动得语无伦次,倾诉满心的崇拜与景仰。
可真到了那一天时,他却出乎意料地冷静,甚至是从未有过的清醒。那时他飞速分析着局势,思考着对她最有利的对策,当即决定冒险重返药仙谷。
人在承受巨大冲击时,反而往往会异样的平静。
思念亦然。
“我问你,”他见秦媚阳又要发作,急忙劝导,“当日你见到凌双回来时,是什么感受?先声明啊,我并非故意窥探别人隐私,只是研究温颜这些年,她身边的人和事我多少了解。即便不了解,你看凌双的眼神与旁人不同,我又不瞎。”
秦媚阳蓦然被问,思绪猛地拉回数年前。
她与凌双在风暴中失散后,苦苦寻觅无果,只得独自先回中原。一边打理着清辉阁上下事务,一边继续寻找他的踪迹,却始终杳无音信。
直到半年后的某一天,她正要出门,抬头时竟见门口立着一道身影,衣衫凌乱,发丝沾尘。
不是别人,是她朝思暮想的人,凌双。
她当场愣在原地,一时间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唯有眼泪先一步夺眶而出,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起初是走,随即变成了跑。
她生怕是自己眼花看错,直到一把将人紧紧抱住,差点将凌双撞飞出去,那实实在在的触感与温度才敢相信并非幻觉。
一切恍如昨日。
秦媚阳此刻明白了胡慕颜话中之意,但心事被说中总归有些难为情,轻啐了一句,转身匆匆离去。
她的阁主与云荼,又何尝是真的冷静?
当洛温颜的泪珠终于无声滚落时,云荼再也克制不住,他大步跨过门槛,上前猛然将那个让他思念成疾的人紧紧拥入怀中。
下一刻,泪水决堤奔涌。
洛温颜没有仰头,也没有试图控制肆意流淌的眼泪,就这样就着月色,任他紧紧抓着、抱着。
听着他压抑多年的哭声。
感受着他几乎要将她揉入骨血的力道。
洛温颜没有说,当年在古墓中他不必那般不要命地救她。
云荼也没有提,她为解血毒几乎搭上自己。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易地而处,他们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云荼与云家楼的决裂,正是得知云家竟将洛温颜弃于古墓见死不救。并非云家无力施救,而是私心作祟,他们将洛温颜视为一个机会,一个试验云家追求多年却始终未成的秘法的机会。
即便抛开他与洛温颜的情分,云荼也对云家此举难以苟同。
有能力相救却袖手旁观,视人命如草芥,甚至将活生生的希望当作试验品且毫无悔意。
“别赶我走……”
这是云荼唯一重复的一句话,带着哽咽,孤注一掷的恳求。
我又哪里当真舍得?洛温颜将千言万语压回心底,不敢给他任何承诺。
她何尝不愿云荼留在身边?可是……她抬手拭去泪痕,心中阵阵抽痛,她又怎么忍心?
高连雪的身份已然引起风波,她要追查的真相更绝不会就此止步。众人识破高连雪就是洛温颜,不过是时间问题。
届时会再生出怎样的事端她无从预料。她实在不愿,再牵连任何人了。
翌日清晨,百晓生已经离开,如同泽漓他们一般,未留只言片语,也未告别。
秦媚阳与胡慕颜备好了早膳,心中却惴惴不安。他们不知昨夜洛温颜与云荼究竟如何,此刻更不敢贸然打扰。
两人一左一右托着腮,无精打采地用筷子轻戳桌面,直至那两道身影并肩出现在门口。
“一大清早就没精打采的?”洛温颜的声音传来,语气如常。
“你来了!”胡慕颜见她出现,立刻兴奋地起身,目光转向云荼时却顿了顿,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还愣着做什么?”洛温颜自然地落座,“媚阳,早饭后便回去吧,路上小心,我们也准备动身前往玄宗了。”
她话音落下,见胡慕颜与秦媚阳交换了一个眼神,补充道:“云荼也一同去。”
“你们……这是相认了?”胡慕颜闻言,终于长舒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天知道他昨夜辗转反侧,倒像是自己要与人相认一般。
云荼颔首,望向洛温颜的目光温柔如水。
“所以你早就知道常忆是云荼?可这相认……就这么简单?不用呼天抢地、抱头痛哭,再彼此倾诉这些年的经历?”胡慕颜忍不住连珠炮似的发问,“昨夜我们离开后,你们究竟说了什么?”
“就你话多!”秦媚阳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我……”
洛温颜抿唇一笑:“起初不能完全确定,直到云荼在我手中写下了线索的答案。”
“说到这个,你至今也没告诉我,当时他写的到底是什么?”胡慕颜满脸好奇。
“什么答案?”秦媚阳更茫然。胡慕颜见状,故意起身走到门外,又折返回来,拉起秦媚阳的手,在她掌心胡乱划了几笔。
“你划拉什么东西?”秦媚阳一头雾水。
胡慕颜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啊。当时云荼就是这样在你们阁主手中写的,然后他们便豁然开朗了,独留我郁闷至今,百思不得其解。”
洛温颜被胡慕颜夸张的模样逗得一笑。
那笑容并非往日为了宽慰人心的强颜欢笑,亦非素日调侃时的故作轻松,而是真正明媚如朝阳,自然似春风。
洛温颜本就姿容出众,此刻在清晨的曦光中展露这样的笑颜,整个人仿佛身披一层柔光,美得几乎能令人见之屏息。
胡慕颜望着她,一个念头油然而生——这世间真有这样一种人,只需惊鸿一笑,便让人觉得即便此刻为之赴死也并无遗憾。
“你现在是不是更明白了?”秦媚阳瞧着胡慕颜出神的模样,故意用胳膊轻撞了他一下,声音压得低。
云荼的目光仍缱绻地凝在洛温颜身上,而洛温颜也全然未察觉二人的动静。
“明白什么?”
“明白——”秦媚阳望着洛温颜,唇角扬起,“我们阁主究竟是怎样一个让人一旦放在心上,就再也放不下的人。无论是谁,无一例外。”
话音未落,倒是秦媚阳先羞赧一笑。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洛温颜依然带着笑意,却已不复方才的明媚,眼底多了几分深意,“那我得提醒一句,有些事听来容易,抽身却难。这趟浑水若是蹚了,胡少侠,你可就真的再难置身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