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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天机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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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
云荼在胡慕颜即将坠地的刹那及时现身,单掌轻托其背,另一指竖在唇前示意噤声。
随即他足尖轻点,衣袂翻飞间已取代胡慕颜。
剑风骤变。
云荼实力虽不及洛温颜,却也自成一派宗师气度。
“很好。”洛温颜在第十七招时剑势如云开月明般陡然收束。
她早知换了人。来人内息流转沉稳,剑锋破空凌厉,绝非胡慕颜所能及。
“慕颜,是谁?”她唇角微扬。
胡慕颜急忙上前圆场:“哦,他…他是院中哑奴,连我之前也不知道他有这样的身手。”
洛温颜将子衿收剑入鞘,“只做哑奴屈才了。慕颜,与你商量件事——”
她转向声音来处,“往后让他跟在我身边吧?每日过上几招,或许能帮我早日适应。”
“没问题!”胡慕颜脱口而出,话已落下余光才瞥向泽漓,见他微微颔首,才心下稍安。
“那就说定了。”洛温颜感知到那人就在身侧不远,“你叫什么名字?”
正当胡慕颜想随口编个名讳,云荼已主动上前执起洛温颜的手。
她指尖微颤,却未挣脱,任由温热的指尖在掌心缓缓勾勒。
“常……忆。”她轻声念出。
泽漓望着交叠的双手,心潮翻涌如惊涛拍岸。欣喜交织酸楚,将他牢牢缚在原地。
庄如月视线在泽漓与那两人间流转,只觉喉间发涩。
一个目不能视,一个口不能言。
常忆?
她心下明了,这化名里藏着的,是云荼这些年刻骨的长长久久的思念与情谊。
云荼垂首掩去夺眶而出的热泪。
滔滔洪水的思念无法宣泄而出。
一个不知情,一个不能做。
悉数都化作了掌心无声的笔画。
暮色渐浓,院中突然陷入奇异的寂静。百晓生最先拂袖离去,衣袂卷起几片落花。
泽漓与庄如月默然上前,胡慕颜故意扬声打破沉寂,吵嚷着糕点都要凉透了、心意又要白费云云。
说话间,便上前轻扶洛温颜往屋内走去。转身时,借着余光向云荼投去了意味深长的一瞥。
待众人散去,云荼仍痴痴地望着洛温颜离开的方向,和那扇合拢的房门。
他默默地双手交握,想要护住余温散去的尽量慢一些。
长街华灯初上,颜院也一如往昔灯火通明。
胡云理趁着浓重夜色逃离药仙谷时,袖口还沾着值守弟子肩头的血迹。
在祠堂禁足时,他意外得知了一个足以震动江湖的秘密。
作为药尘唯一的儿子,胡云理始终自认理所当然是药仙谷唯一的传承人。
可现实却截然相反:胡云梦在世时独占母亲宠爱,即便后来她叛出、身死,母亲对妹妹胡云想的重视依然远胜于他。
多年积压的不甘与怨愤,终于在得知这个消息时找到了宣泄口。
他一早觉得母亲偏心,也为把握母亲喜好,因此多年前就在药尘身边埋下暗桩。
却意外得到了这样惊天的秘密。
他策马狂奔,夜风撕扯衣袍。违逆家法、打伤同门这些罪责,在他以为的即将到手的荣光面前都不值一提。
当他踏进天机阁巍峨的大门时,仿佛已看见自己名震江湖的那一天。
“原来是药仙谷少谷主大驾光临,久仰,久仰。”执扇男子从屏风后转出,玉冠锦袍,正是天机阁阁主钟离容。
“钟离阁主,不敢不敢。”胡云理强压激动还礼。
烛火在琉璃灯罩中摇曳,将满墙的卷宗地图映得忽明忽暗。
作为江湖最大的情报枢纽,天机阁从最初偏安一隅的小门小户,发展到如今掌控江湖消息命脉的庞然大物,依仗之一便是价高者得的铁律。
无论是寻人觅物,还是封锁秘闻,只要价钱到位,天机阁甚至敢掀翻半个江湖。
正因如此,各派对其爱憎交加,讨伐之声与暗中勾结此起彼伏,反倒让天机阁的威名愈发显赫。
而天机阁嫡系的钟离一脉,渊源颇深,七拐八绕地还能与当今朝廷扯上些关系。
“不知少谷主今日来我天机阁,要做什么生意?”钟离容此前从未与药仙谷有过往来,但此时看着几乎将欲望写在脸上的胡云理,不由得生出几分兴趣。
与这样的人打交道,无论什么生意,他们心里都有一本清楚的账,价码分明,不拖泥带水。
胡云理嘴角微扬,语气笃定:“送钟离阁主更上一层楼的生意。”
“哦?”钟离容挑眉,眼底掠过玩味,“那少谷主想要什么?我天机阁向来不做等价的交易,不知少谷主的这层楼,够不够高?”
“天机阁的规矩,我懂。”胡云理神色不变,“我能送钟离阁主的这层楼,必然够高。至于我要的,也很简单:黄金万两、胡行蕤的一个秘密,以及——”
他略一停顿:“助我登上药仙谷谷主之位。”
钟离容闻言,唇边笑意甚浓。
若消息当真够分量,银钱都是小事,万两黄金也不过九牛一毛。
他只是已许久未见过如此不顾后果、主动送上门来的狂徒。
可胡云理浑然不觉有异,仿佛还自觉自己手中的消息只与天机阁做这般简单的交易,已给足了天机阁面子。
“少谷主不妨说说,究竟是何等消息,值得我天机阁付出如此筹码?”
胡云理一笑,仿佛胜券在握:“钟离阁主既然开口问,那便是认可了这份筹码。”
他毫无防备地上前一步,附耳低语。
仅仅一句话。
钟离容脸上的笑意倏然凝固,眼中的戏谑与不屑如潮水般褪去,转而覆上一层凛冽的寒意,连神色都沉了下来。
“如何?这个消息,值不值得我要的东西?”胡云理捕捉到他神情剧变,心中不免升起几分沾沾自喜。
“我保证,出了这个门,再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她回来了,我会像死人一样守口如瓶。”
钟离容再抬眼时,已恢复了一贯的神态——淡漠,胸有成竹,浮于表面的客气,明晃晃却不达眼底的热情。
“少谷主,天机阁做生意,向来只信两种人——活人,和死人。”
胡云理还未反应过来,后颈便传来一阵钝痛,眼前一黑,软软倒地。
“阁主,如何处置?”暗处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钟离容垂眸瞥了一眼不省人事的胡云理,衣摆轻拂,径直从他身上跨了过去,冷冷道:“她的消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配沾染的。”
“阁主,咱们要不要对药仙谷动手?”来人低声请示,“胡云理知道这个消息,药仙谷其他人难保不知。一旦泄露,我们手中的筹码就……”
“暂时不必。”钟离容语气平静,“药尘那老太婆绝不会主动外传。不过此人也不算白来一趟。”
他回头瞥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胡云理,“我心中最后的一丝不确定,彻底没有疑问了。”
“那要不要……”来人做了个灭口的手势。
钟离容一挥手:“先带下去吧,说不定日后还能有些用处。”
“阁主,属下说句不该说的。您对戚公子还真是情深意重。为了他的一个请求,真的就……”
“就算没有阿羽,”钟离容打断道,后半句话却隐在唇边,终是没有说出口。
他转身望向窗外,“近期多留意各宗门的动静,尤其是飞雪城,那帮蠢货若敢有异动,不计代价,别让他们坏了我们的好事。”
“是,属下明白。”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钟离容凭栏远眺,衣袖在风中轻扬。
他伸出手,仿佛要抓住天边那抹流云,最终缓缓收拢五指,将虚空握在掌心。
“这个江湖若是没有她,真是足够无趣。”
远处山河已现生机勃勃盎然春意,钟离容的目光却渐渐悠远,不自觉地想起了戚羽。
他们同母异父,每年相见不过十余日。
钟离容不喜欢自己的母亲,嬅夫人,那是一个为了权势荣华抛夫弃子的女人。
可他的这份恨意,偏偏没有延续到戚羽身上。
原本他们该是永无交集的陌路人,毕竟一个高门公子,一个江湖中人。
可偏偏戚羽自幼体弱,寻遍名医均束手无策。嬅夫人走投无路之下,终究还是寻到了天机阁的门前。
那时执掌天机阁的还不是钟离容。
他得知嬅夫人要来时,极为抗拒。虽也暗自渴望见到母亲,可自幼扎根的怨念让他心生抵触。
尤其是听说母亲还要带着另一个孩子同来,那股恨意更浓。
他恨母亲不带自己走,却能为另一个儿子放下身份,亲赴天机阁。那时的钟离容以为自己会恨那个夺走他母爱的孩子。
可终究是小孩子。嘴上倔强说着不见,把自己锁在房里,却在发现父亲当真没有派人来唤他时,还是忍不住趁人不备,偷偷溜到了会客厅外。
他是想念母亲的。
就在他躲在门外偷听时,还没见到嬅夫人的身影,却忽然感到一只软软的小手从身后勾住了他的手指。
那是钟离容第一次见到戚羽。
“你就是哥哥吗?”那个比他矮了不止一头的小小人儿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我叫戚羽,母亲说我是你的弟弟,说我在这里有一个很厉害的哥哥。”
他一边说,一边用笨拙地解开一个油纸包,将里面的豌豆黄递过来,“这是给哥哥的礼物。娘亲说,哥哥和我一样,也喜欢吃豌豆黄。”
钟离容望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弟弟,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了糕点。
甜糯适中,并不难吃。
自那以后,或因诊治,或别的缘由,每年春意浓时,戚羽总会来天机阁小住一段日子。
有时嬅夫人也会同行。
钟离容嘴上总嫌弃地叫他讨命鬼,私下却从未停止为戚羽寻访名医、搜集药方。
也正是在某次戚羽返程的途中,偶遇了洛温颜。
至于钟离容是如何察觉的?
是从某次相见开始,他突然发现戚羽变得惜命了,不再是那副我命由天不由我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