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67、云荼

　　来人是泽漓。
　　庄如月生怕他误会，更恐他再与云荼动手闹出动静。洛温颜已醒，此时再生事端只怕更难收场。
　　她见泽漓眼眶泛红，只当他是怒气未消，专程来寻云荼麻烦，锲而不舍竟一路找到了自己房中。
　　“泽漓，你别误会，我们……”庄如月自己也不知在慌什么，语无伦次地张开双臂，拦在二人之间。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先前不是让你滚吗！”泽漓语气不善，却未再上前，话锋陡然一转：“有酒吗？”
　　“哦……有。”庄如月只当是配药所需，赶紧取来，不料泽漓接过便拔去瓶塞，仰头大口灌下。
　　真是灌酒——清冽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下颌、脖颈，直淌入衣领。
　　庄如月一时怔住，二人皆不明白泽漓何意。
　　一壶饮尽，泽漓眸色清明如初，随手掷了空壶，沉声道：“关门。”
　　“啊？”庄如月尚未回神。
　　泽漓反手自己将门关上。
　　“你们不是想听真相吗？你不是诸多不知吗？”他目光扫过云荼，“我大概是对雪儿过去几年经历最清楚的人。有些事，甚至比雪儿这个当事人还清楚。”
　　云荼将信将疑：“你肯说？”
　　“作为交换，我要知道有关帝子图的全部内容。”泽漓开门见山，“想听就不要废话。我不是为了你们——”
　　他今日状态殊异，“我只愿你们真的……”后半句却咽了回去，未再续言。
　　“雪儿惯会自苦，一点都不像我初见她时的印象。”
　　泽漓眼底泛起追忆，他第一眼见洛温颜时，只以为像她这样难得一见的顶级美人，必然脾气极大、乖张跋扈、骄矜自傲。
　　可实际上……
　　他眼眶愈红，狠狠瞪向云荼：“我真是恨透了你。若不是你，雪儿何至如此！救你之时，大司命曾警告她生机不过两成，她却还是执意。可你呢？这几日在颜院，尚不如个死人！若我的拳头便能让你退缩，你凭什么让我信你能护好她？”
　　云荼未辩一词，只深深鞠下一躬：“多谢你这几年照顾阿颜。”
　　“轮不到你谢，这是我和雪儿之间的事。”泽漓侧身避开他这一躬，强自平复心绪，“你们想知道什么？问吧！”
　　整整几个时辰，三人闭门不出。
　　洛温颜在泽漓离开后，又独坐良久，思绪纷杂。如今目不能视，诸事皆需人帮忙。
　　侍女见她摸索着要向门外走，连忙上前搀住。
　　“雪殿是想出去走走吗？”侍女恭声问道。
　　“嗯。现在什么时辰了？”洛温颜抬手掠过微风。
　　“回雪殿，傍晚了，天边余晖正浓。”
　　洛温颜微微颔首，伸手试探着触到门框，正要迈步，忽觉指尖被一只柔软的小手勾住。
　　“雪殿，这是院里江婶的外孙女。”侍女轻声解释，“平日不常来，今日江婶家中有事脱不开身，才将她带到院里。”
　　“无妨。”
　　“姐姐，你也要出来玩儿吗？”小姑娘奶声奶气。洛温颜含笑缓缓蹲下身：“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我五岁了，叫甜儿，王甜儿。”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姐姐希望你永远像这名字一样成长。”洛温颜柔声道，“你想让姐姐陪你玩儿是吗？”
　　“想。”小姑娘声音怯怯的，带着期待。
　　“雪殿，”侍女急忙劝阻，“不可！万一再磕着碰着，奴婢……”
　　“不妨事。”洛温颜温言打断，“走吧，陪甜儿去院子里。”
　　“姐姐蒙着眼睛，那我们玩捉迷藏好不好？”
　　“好。”洛温颜莞尔，“甜儿可要认真藏好了，被找到的小朋友是没有糖吃的。”
　　“嗯！我藏好啦，姐姐来找我吧！”
　　侍女紧张得掌心沁汗，若有闪失，只怕合院上下绝不会有人轻饶了她。于是寸步不离地紧随左右，悄无声息地将沿途可能绊脚的物件一一移开。
　　直至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直指洛温颜心口！
　　侍女一时怔住，待反应过来，出于自保的本能竟直接僵在原地。等想到后果时，箭镞已近在咫尺！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凌空掠过，堪堪格开这危险一箭！
　　胡慕颜手提糕点恰在此时出现在院门，而百晓生也同时现身廊下。
　　“前辈！您这是做什么！”胡慕颜厉声一喝。
　　他收剑回鞘，惊怒交加，若他晚到片刻，后果不堪设想！
　　洛温颜忙让侍女将甜儿带离，闻声赶来的泽漓与庄如月也疾步从房中走出。
　　“慕颜，”洛温颜摸索着上前，按住胡慕颜的手臂，“都是误会，没事。”
　　“误会？我若晚到一息，他就能取你性命！这也能是误会？这也能没事？”胡慕颜眼中的焦灼洛温颜无法看见，但那语气中的惊怒她却清晰可感，“事关生死，何来误会！”
　　“的确不是误会。”百晓生毫不辩解，竟再次拔剑，身形如电直逼洛温颜！胡慕颜立刻挥剑相迎，二人当即战作一团。
　　庄如月与泽漓趁隙护在洛温颜身侧。
　　不过数招，胡慕颜一时失利，踉跄后退，洛温颜伸手在他后背稳稳一托。
　　“连一支冷箭都避不开，随便何人出手都需旁人来挡，还妄谈什么未竟之志、未完之事？不过是个目不能视的废人！”
　　“我敬您年长称一声前辈，始终礼让有加。但即便前辈，言语也当知分寸，你别得寸进尺！”胡慕颜怒不可遏。
　　“那又如何？”百晓生毫无缓和之意，反而火上浇油，“你连我都敌不过，怎么，还妄想护得住她？你可知她是什么人？她的对手、仇敌都是何等实力？”
　　“凭你这点微末道行，真当那虚名剑意榜是什么拿得出手的凭据？就算再给你十年，怕是连她的衣角都够不到一片！”
　　“说完了吗？”洛温颜正要开口，却被胡慕颜抢先。
　　她倒不是要为自己辩驳，而是担心胡慕颜受不住冷嘲热讽，毕竟年轻人血气方刚，胡慕颜又素一点就炸。
　　只听胡慕颜沉声道：“正如前辈所言。但那又如何？沾不到衣角便沾不到，实力不匹配便不匹配——前辈可曾听过一句话：怕死的，最怕不要命的。”
　　他字字铿锵，锋芒毕露，“前辈不妨猜猜，我是怕死的，还是不要命的？再猜猜清辉阁、其他人，是前者，还是后者！”
　　这股决绝与锐气，洛温颜此前从未在胡慕颜身上见过。她一直视他为未长大的小朋友，浮躁、冲动、尚需磨砺。
　　直到此刻。
　　洛温颜轻轻按了按他的肩。
　　其实方才即便没有胡慕颜，那一箭也伤不到她。利箭破风之声她早已听见，只是初时未能立刻辨明方向，但箭至身前时她已判准位置，自有办法避开。
　　只是胡慕颜更快一步。
　　至多，洛温颜想，不过划破衣衫。
　　她今日这身衣裳比昨日的还要贵些，绣纹她也更喜欢。
　　洛温颜在方才那一瞬忽然发现：善用气流不仅能化无形为利剑，更能为她这失明之人构筑一方感知天地以此辨明方向。
　　往日双目清明，这些心念、听觉与触觉等反倒调动不来；如今成了旁人眼中的废人，为自保反而激发出了身体潜能。
　　对常人或许极难企及，于洛温颜也非易事，却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这并非因她天赋异禀、耳力超凡，而是在羌兀清醒后、尚未知晓中毒真相时，她已将承渊诀修至最高层。
　　那时她便发觉自己能逐渐化气为剑，且锋芒威力不减，所以对气流的掌控自有心得。
　　只是平日懒于运用，总觉得手中有剑便足够了。
　　因为疏于练习，因此导致方才一时生疏，险些错失良机。
　　倒也算因祸得福——洛温颜恍然开窍。既然自怜自艾已于事无补，便须另寻出路。
　　若这双眼睛再难复明，难道就当真什么都不做了吗？
　　“老家伙，你定然看走了眼。”晚风拂过她蒙眼的素纱，洛温颜心情顿时疏朗，扬声道，“慕颜天资不错，平日也勤勉，不出几年必成江湖新秀，现在不过是少些经验而已。”
　　“你是靠积攒经验才有今日成就的吗？”百晓生毫不客气。
　　洛温颜没有再接这话茬，走过胡慕颜身畔，顺手将子衿剑度到手中。
　　“既如此，欺负小朋友有什么意思？我们很久没切磋了。”
　　剑锋划破暮色的刹那，庭中落叶竟随剑势悬浮，在她周身形成一道无形的气墙。
　　“温颜！”胡慕颜急急上前，以为她要为自己出头，“几句口舌，不痛不痒的，我真没什么，你不必……”
　　洛温颜灵光一闪：“也行，慕颜，你与老家伙一同出手吧。不必留情，只当我是你们的劲敌。”
　　百晓生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庄如月正要上前，却被泽漓轻轻拉住了。他虽然不知洛温颜意欲何为，却愿信她。
　　胡慕颜尚在迟疑，百晓生已从后一掌将他推向洛温颜！
　　“你！”
　　百晓生随即也果断出手，三道剑气破空而来，分别袭向洛温颜的眉心、咽喉与心口。
　　她足尖轻点，身姿如风中垂柳，避开了所有杀招。
　　初时洛温颜的确有些应接不暇，但五招过后便渐入佳境。
　　她借气流波动，在黑暗之中建立起一张清晰的感知之网。她像是守网待猎的蜘蛛，对手的方位、距离，皆如落网猎物。
　　虽比目明时一时迟缓半分，但于洛温颜这般境界之人，毫厘之差并无本质区别。
　　反倒因全心调动心念、听觉与感觉，洛温颜觉得承渊诀的运转与往日渐有不同。
　　一种趋于纯粹、极致的状态悄然浮现，是此前许多时候都未能触到的玄妙。
　　“老家伙，还不够快。”她唇角扬起，子衿剑挽起数朵剑花，将袭来的暗器尽数精准挡开。
　　胡慕颜初时不敢尽力，留有余地。
　　在被洛温颜接连两次震退后，虽不解她如何做到的，但与武林巅峰交手的热血沸腾，让他终于放下束缚全心投入。
　　第四次被震得倒飞出去时，胡慕颜尚未摔落在地，反而先被一股力量从后稳稳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