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69、讨命鬼与小废物

　　戚羽与洛温颜初遇时，她还远非后来那个名动江湖的模样，那时他们都还小，春光正好。
　　后来在钟离容的再三追问下，戚羽才承认，自己结识了一个同样爱吃豌豆黄的女孩，与他一样，也是江湖中人。
　　“又是豌豆黄。”钟离容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恼意。
　　他虽没比戚羽年长多少，却远比这个弟弟老成。
　　自从察觉戚羽结识了一个姑娘，他甚至比嬅夫人还要上心。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寻常相识，一个能让戚羽开始改变生死观的人，他定要查个明白。
　　这一查，才发现是洛温颜。
　　那时的钟离容，左口一个讨命鬼，右口一句小废物。
　　在他认知里，一个人若真能有所成，纵有大器晚成的先例，也多半少时便能窥见端倪。
　　而洛温颜虽是天下第一剑宗的小弟子，却毫无天赋可言，是徒有其表的花瓶。
　　得知是洛温颜后，钟离容更加好奇，一个被众人轻视的废物，如何能让不惜命的戚羽开始转变？
　　可他查来查去，发现二人真的只是在林中有过一面之缘：戚羽回程途中，偶遇了也要返程的洛温颜。她分了他半包豌豆黄，互通了姓名，匆匆一面，便各自离去。
　　或许对洛温颜而言，那不过是江湖中再寻常不过的偶遇，转眼便忘。
　　可就是这在外人看来平淡无奇的一面之缘，戚羽却入了心。
　　自此，他每年往返天机阁的行程里多了一趟，或来，或去时，必会找各种理由绕道落云宫待上几天。
　　起初嬅夫人也十分忧心。她本就出身江湖，深知其中险恶，生怕自幼长在侯门深处的戚羽被人蒙骗，便也派人仔细查探了落云宫与洛温颜的底细。
　　结果却与钟离容所查无异。
　　洛温颜与落云宫都没有半分攀附之意，甚至连戚羽的真实身份都不曾过问。
　　后来嬅夫人也就作罢。
　　又见戚羽因着洛温颜的缘故，越发肯按时服药、配合诊治，她反而对那个那个姑娘生出了几分好感。
　　戚羽那时年纪尚小，对女孩子却格外上心——准确地说，是对洛温颜格外上心。
　　时兴纹样、精致布匹、别致首饰、有趣玩物，他都精心搜罗来送给洛温颜。
　　每年一次，满满当当一马车，甚至时常多得装不下。
　　钟离容笑他夸张：“小小年纪，一门心思全放在一个来历不清的小丫头身上。”
　　戚羽却总觉得还不够。
　　他私心里盼着洛温颜能随他回去，他还有更多、更好的东西想送给她。
　　更不许钟离容叫洛温颜“小废物”。
　　可钟离容偏叫。
　　戚羽越反对，他叫得越起劲。
　　为此，戚羽一度被他气哭过好几回。
　　“哥，母亲总说江湖凶恶、险象环生，我却不这么觉得。这个江湖里有你、有颜儿，于我而言便足够了。”
　　“想来我的命其实不算坏，有母亲陪伴，有兄长爱护，还有颜儿。你们三人在侧，我此生别无所求。”
　　“那你这样大张旗鼓地给人家送东西，莫非是提前把日后提亲要用的聘礼，分批送过去不成？”钟离容与他一同躺在榻上，望着窗外流云，调侃他。
　　“别胡说，哥。我敬重颜儿，只当她是极好的朋友。送这些东西，不过是觉得她值得世上一切好的，并不为别的。我不会限制她，更不会强加任何情愫给她。”
　　戚羽语气认真，“哥，或许你现在不信，这个江湖如今也不信，但我有种预感，颜儿的未来一定会耀眼夺目、光明灿烂。”
　　“她绝不会是甘于困在深院、等待夫君归来的女子，也绝不会愿意过那样的生活。”
　　往昔历历在目。
　　那时的钟离容确实不信。
　　在他看来，废物要长成天才，简直是闻所未闻。
　　直到后来，洛温颜真的长成了戚羽所说的模样，甚至远比戚羽描述的更加耀眼。
　　钟离容才再度展开了对洛温颜的调查。
　　这次调查历时弥久，他查得极深、极细，不愿放过关于她的任何一丝痕迹。
　　只因他始终无法理解，一个人究竟要经历什么，才能从曾经的洛温颜，蜕变成后来的洛温颜。
　　他从不信什么奇遇，更不屑于那些坠落山崖得遇高人、打通奇经八脉的俗套桥段。
　　因此他的调查只集中于洛温颜本身，以及与她紧密相关的人与事。
　　后来的一切，果然如钟离容所料，并非奇遇造就天才，而是洛温颜本就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她早年之所以埋没无闻，实因自幼身中蛊毒，经脉受制、气海被封。可即便在这样的桎梏下，她的天赋仍如被厚土掩埋的明珠，隐隐透出光华。
　　若非如此，洛温颜本该拥有更高的成就，本该是这偌大江湖上从幼时起就被人传颂的传说。
　　钟离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不曾因对嬅夫人的记恨而迁怒于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相反，在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重要之人里，戚羽始终占据一席。
　　因此，当戚羽弥留之际提出最后的请求时，钟离容无有不应。
　　其实戚羽真正的请求，只有一个：他不希望天机阁成为洛温颜的敌人。
　　那时的钟离容没有犹豫。
　　他曾以为那全然是对戚羽的感情使然，直到这些年历经世事，对洛温颜的了解愈深，他才逐渐明白：即便没有戚羽的嘱托，他也不会将洛温颜当作利益交易的筹码。
　　或许是从得知她自幼不被师门重视、无父母庇佑，被师傅坑害，空有惊世之才却一度寸步难行时起，他对她便有了与他人不同的态度；又或许是因他同样自幼被母亲抛弃，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共鸣。
　　他惋惜江湖奇才自幼被当作废物受尽冷眼，怜她无父母呵护错将算计她的人视作至亲；他甚至替她恨上了那些戕害清辉阁、伤害她的人。
　　也或许就像戚羽所说。
　　还有一份敬重。
　　无论是洛温颜的明艳热烈、意气风发，还是她那颗执着于天下公义、胸怀江湖的赤子之心，都令他心生敬意。
　　那是昏暗世道中难得的一束光。
　　历经磋磨砥砺，洛温颜依然长成了钟离容曾幻想过的、自己或许也能成为的模样。
　　天机阁号称连飞过的苍蝇都辨得出雌雄，又怎会不知高连雪就是洛温颜？
　　不仅知道，更一直暗中压着消息、替她遮掩行踪。
　　而这番苦心维持的平静，如今却险些被胡云理一手打破。
　　钟离容对胡云理其人，是全然瞧不上的。此人上不及父母长辈，平不如手足同门，下难比晚辈后生，天资平平却野心昭昭，满腹私心几乎写在脸上招摇过市。
　　所过之处，但见一汪清水，也定要搅得浑浊不堪。
　　这般人物，实在没有哪一处值得钟离容平看半分。
　　钟离容想来只觉晦气。
　　他远眺片刻，敛起心绪，转身步下阁楼往书房去了。
　　颜院中。
　　洛温颜自发现院里居然藏着个身手不凡的护卫后，整个人的状态都明快了几分。
　　一喝完药歇息妥当，便想着拉人过招，不时还会唤上百晓生。
　　几番下来，百晓生以一把老骨头经不起这般折腾为由溜之大吉，但洛温颜却乐于‘从中作梗’，让胡慕颜三番两次去扰他。
　　胡慕颜自然乐意，既能精进武艺，又能借机公报私仇，治治百晓生那不好好说话的毛病。
　　“阿颜。”庄如月见洛温颜又如往日般神采飞扬，不禁也心情明媚。
　　她趁几人练得正酣，备好了水果茶点，还贴心地用温水浸湿手帕，递给洛温颜擦汗，“先歇歇吧，都好一阵了。”
　　洛温颜顺势接过帕子，任由庄如月牵着在廊下坐定。
　　身下软垫传来融融暖意，她未说客套话，只回以一笑。
　　“常忆，”她转向他的方向，“你身手不错，只当个护院可惜了。有没有想过出去闯荡？假以时日，必能有所成就。”
　　说完，她微微偏头朝向庄如月。她知道常忆不能言，自己此刻又看不见，唯有通过旁人转述来知晓他的回应。
　　云荼轻轻摇头。
　　庄如月便笑道：“他摇头呢，说不想离开。”语声里带着几分俏皮，又故意添油加醋，“还比划说……就喜欢待在这儿。”
　　云荼闻言，对庄如月表示感谢。
　　洛温颜歪了歪头。
　　她虽看不见，也知庄如月又在打趣，便也故作正色，轻声道：“谁会愿意长久留在一个瞎子身边。”
　　“呸呸呸！”胡慕颜立刻凑上前，将一片甜瓜塞进她手里，“整日胡说八道！吃水果也堵不上你的嘴。”
　　“胡少侠，”洛温颜并未理会那些插科打诨，声音清正，“你与白前辈过招时，问题在于过于执着胜负。”
　　胡慕颜闻言，当即正色起来。
　　“你的心不在自己身上，也不在剑上，而是总想预判对方的下一招。猜对了便呼吸轻快，甚至隐隐得意；出错就紧张急促，再仓促调整。这我没有胡说吧？”
　　“你……”
　　“剑风、呼吸、脚步，我随便分些注意力就足够了，没有不认真对待常忆的辛苦。”洛温颜知道胡慕颜要说什么，提前截断。
　　“执剑之时，当意在自身。预判对手、赢得比试，都不该是最终目的。若只停留于此，你至多只能比对方略高一筹。”
　　洛温颜谆谆善诱：“可世间对手何止千万，难道你要将每个人都研究透吗？那你自身何在？子衿剑的剑意何在？你为何执剑？又以什么立足江湖？”
　　“我……”胡慕颜一时语塞。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是怪物妖孽不成？”百晓生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几分调侃，“这小子天赋已算不错，急不得。你的感悟他眼下未必能领会。”
　　“那你认真教一教他。”洛温颜转向声音来处，“我记得你还不曾收过徒弟吧？”
　　“哼。”百晓生一甩袖子，转身又走了。
　　“小爷我才不稀罕呢！”胡慕颜顿时像只炸毛的猫，但也只敢对着那背影小声嘟囔。
　　“就他那脾气，我没出师就先被气死，到时候成了江湖上第一个被师父气死的徒弟，多丢人……”
　　“嗯，”洛温颜明朗一笑，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不止，他还记仇。”
　　“那你还把我往火坑里推？”
　　“这不是知道你们都不会答应嘛。”她唇角微扬，带着些许狡黠，“无聊，随便逗着玩儿。”
　　“你！”
　　胡慕颜“你”了半天，最终气鼓鼓地抢过庄如月正要递给洛温颜的果碟，一把塞进自己嘴里。
　　洛温颜仰起脸，任由阳光遍洒。
　　她感受着阳光下自由流动的生命气息，知道此刻院中有胡慕颜、庄如月，房内有泽漓、大司命、百晓生。
　　不知在何处，还有她已经安然无恙的爱人。
　　从前的洛温颜，身边很少有这样多人不为必须做什么，只是安静的待在一起的模样。
　　那时即便前呼后拥，那种热闹与此刻终究是不同的。
　　她的思绪不知飘了多久，直到院中响起另一个陌生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