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61、百解注

　　“舅舅正在外面翻天覆地地找你，谁知表哥竟躲到了母亲房里。”胡陵看清来人后非但不惊，眼底反而漾起笑意。
　　他指尖轻推颈间的剑锋，“表哥，我是胡陵，算来比你小不到两岁，这声表弟你可逃不掉了。”
　　胡慕颜持剑的手仍未松动，半信半疑。
　　恰在此时，胡云想从里间转出，见这剑拔弩张的情形却丝毫不讶异，从容地将茶盘搁在案上。
　　“小昱，把剑放下。”她温声道，“这是姨母的儿子胡陵，你表弟。他绝不会害你，更不会将你行踪透露出去。”
　　胡陵闻言挑眉，语带调侃：“儿子在外头焦头烂额地寻人，母亲倒好，非但找到了表哥，连小昱这般亲昵的称呼都叫上了，白让我担惊受怕一场。”
　　他神色忽转凝重，“母亲不知道，方才我还撞见舅舅带着大队人马搜查，那架势……简直恨不得掘地三尺。看情形，今夜若寻不到表哥，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胡慕颜这才收剑，胡云想将经过简短道来。
　　原来胡陵离去后不久，她终究放心不下，便出门察看，恰巧遇见在谷中茫然寻路的胡慕颜。
　　虽未见过本人，但此刻会在谷中出现的生面孔，想来也只有他了。
　　她当即表明身份，不容分说地将人悄悄带回房中。
　　“你舅舅方才已经来查过一回了，”胡云想指向墙角的梨木衣橱，“我将你表哥塞进了橱中，幸好前几日制了许多衣裳，层层叠叠地遮掩才蒙混过去。”
　　她话锋一转，对着儿子笑道：“这下你总不能再说那些衣裳制多了吧。”
　　胡陵欣慰地望着母亲。胡云想向来心态开朗，既愿意接纳新鲜事物，又能与晚辈打成一片，该严肃时却也不失威严。他们母子相处更像知己，许多事不必多言，母亲自能理解。
　　“舅舅带着人往南边去了，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折返。”胡陵拉着胡慕颜在桌前坐下，“表哥快趁热吃，母亲可是很久没为我做这么多拿手菜了。”
　　他边说边自然地盛了碗热汤递到胡慕颜面前，胡云想则含笑坐在了另一侧。
　　“你们……”胡慕颜一时怔住。
　　他原以为药仙谷中人人都会如胡云理那般待他，却不曾想……他低头将汤一饮而尽，放下碗时眼角已泛起泪光：“谢谢。”
　　胡陵倾身轻轻抱住他：“母亲方才肯定已经抱过你了，现在到我了。表哥，不管发生过什么，欢迎回家。”
　　他在胡慕颜耳边轻声说道，“外祖母虽嘴上不说，心里始终惦记着你，也惦记着姨母。这些年来，我和母亲也一直挂念你们，不能前去探望、接你回来，实在是迫不得已。”
　　胡慕颜低低应了一声，眼眶泛红。
　　待二人分开时，胡云想已为他盛好米饭，温柔地推到他面前。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还有亲人记挂着自己。
　　往事之多实在难以言述，此刻他更没有时间叙家常。洛温颜等不起，胡云理随时可能折返。
　　他深吸一口气，将泛红的眼眶逼回清明。
　　无论此行如何，胡慕颜觉得自己又学会了另外一件事。
　　方才当胡陵毫不掩饰地说出多年牵挂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的不足。
　　无论是高连雪还是洛温颜，他关心、担忧，但却从来没有如此直白地表露过心迹，只会因她冒险动用内力而气恼后怕，只会问有没有事。
　　他定了定神，迅速用完一碗饭，当即就要屈膝相求，却被胡云想与胡陵一左一右急忙扶住。
　　“小昱，好孩子，你不必如此。”胡云想轻拍他的手臂。
　　“表哥，我们不是舅舅。”胡陵温声劝道，“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说，若能相帮，我与母亲定当尽力。”
　　“姨母，我需要《奇毒百解注》。”胡慕颜言辞恳切，开门见山。
　　他连一刻都等不下去了，“娘亲曾说，这是现存记载解毒之法最全的典籍。我不带走，只求翻阅片刻记下解毒之法。”
　　“小昱，你要救的究竟是什么人？”胡云想问完又急忙解释，“你别误会，姨母并非不愿救人，只是担心你年少阅历浅，万一受人蒙骗……”
　　“不会！”胡慕颜急切地握住胡云想的衣袖，眼中的炽热几乎化为实质。
　　那不是对爱人的痴恋，也不是对亲人的依赖，可任谁看了都明白，这眼神背后藏着怎样一个难以割舍、无可替代的人。
　　“姨母，她是我生命至今找了许多年的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此生最重要的朋友。如今她命悬一线，无论解毒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在乎。”
　　他字字铿锵，“我保证绝不连累姨母，不连累药仙谷。你们只需给我方法，其余的我会一力承担。”
　　胡云想望着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坚定，知道是拦不住的。
　　胡陵见母亲神色便知她不会再追问，自己也不便深究那人身份，只温声道：“表哥，母亲只是担心你。放心，虽然《百解注》原册不在我们手中，但其中内容我与母亲早已熟记于心。你记下方法，我会尽快送你平安出谷，绝不耽误救人。”
　　“多谢。”胡慕颜眼眶又红。
　　“好孩子，你说吧，究竟是什么毒？”胡云想接话道，“若需要特定药材，我与小陵也能帮你。”
　　“声声慢！”
　　“声声慢？！”母子二人异口同声，惊疑、骇然与难以置信的神色瞬间染遍面容。
　　胡慕颜迫不及待到未曾留意二人剧变的脸色，只当是此毒确有解法，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洛温颜有救了！
　　他眼眶发热：“我去取纸笔！人命关天，一字一句都不能错。”
　　“等等！”胡陵一把拉住他，“表哥，你确定朋友所中真是声声慢？”
　　胡慕颜郑重点头。
　　胡云想只觉一股寒意窜上脊背，汗毛直立：“声声慢乃江湖奇毒之首，因其过于残忍、有违人道天和，早在很多年前便被列为禁忌。”
　　“整个武林从未对哪件事如此同心，销毁声声慢、永列禁忌，是各派难得的共识。这毒……怎么会重现江湖？”
　　她紧盯着胡慕颜，“究竟是什么人，对你朋友这么…恨之入骨？”
　　“我离开时她已昏迷不醒，我也是才知道她中了毒。”胡慕颜想起洛温颜毒发吐血的模样，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她为救人毒发昏迷，身边虽有医师随行，灵药无数，却都束手无策。”
　　他声音微哑发颤，“姨母，中了声声慢究竟会怎么样？那家伙素来什么事都喜欢自己藏着独自承受，即便我问也未必肯说，我该怎么做才能救她？”
　　“声声慢并非毒药，而是名副其实的剧毒。”胡陵的声音沉了下来，“据记载，中毒者症状各异，但皆会逐渐丧失五感。毒发时或受嗜心之痛，或似置身寒冰烈狱，痛苦非常人所能承受。更可怕的是，它对身体的损伤不可逆转。”
　　“在中毒后期，连说话都会愈发困难，一声慢于一声，直至完全无法发声痛苦而亡，因此得名声声慢”。
　　胡云想急忙打断：“小陵！”
　　她本在斟酌如何委婉告知，谁知儿子竟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生怕下一句便是“此毒无解”，彻底断了胡慕颜的全部希望。
　　“母亲，我明白您的顾虑。”胡陵正色道，“但表哥有权知晓实情。既然中毒之人对他极为重要，知道得越多，才越能妥善照顾，避免因所知不足徒增遗憾。”
　　胡慕颜听到此处，如遭雷击，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所以，她每次运功都会吐血……都是因为声声慢？”
　　“正是。”胡陵颔首，语气凝重，“若表哥这位朋友身负武功，那每动用一次内力，便会加速毒素扩散。毒素侵蚀肺腑导致吐血，说得直白些，她每次运功都是在耗命，无异于自寻死路。”
　　胡慕颜抬手抹去泪痕，此刻他才明白洛温颜往日承受的痛苦。
　　为何她总说有难言之隐，为何泽漓时刻如履薄冰，为何连大司命那般精湛的医术也终日愁眉不展，为何她每日要饮下一碗碗苦涩的汤药……
　　“都到了这个地步……”他声音哽咽，“她怎么还能瞒着我们？”
　　洛温颜吐的不是血，竟是命。
　　“既然如此，姨母，快告诉我解毒之法！”胡慕颜声音发颤，“不必担心我能否承受，只要能救她，以命换命我也心甘情愿。”
　　胡陵沉默垂首。
　　胡云想黯然叹气。
　　“缺纸笔对吗？”胡慕颜踉跄起身，双手哆嗦着在案几上翻找，“我这就找……”
　　“此毒无解。”
　　胡陵这句话如冰锥刺穿心脏。
　　胡慕颜的动作骤然僵住，抬起的手悬在半空。
　　“它是《奇毒百解注》中唯一没有解药的毒。”胡陵每字每句都砸在胡慕颜心上，“声声慢唯有压制一途，需以浑厚绵柔的内力进行疏导。”
　　“且不说江湖中是否有人有此实力修为，即便有，也逃不出一个怪圈——每用内力压制一分，因运功催动，毒素便加速渗透，最终深入肺腑、侵蚀心脉、融于骨髓，届时神仙难救。”
　　“若内力属性相冲，不出一炷香，中毒者便会心脉俱断，当场殒命。”
　　“你胡说！”胡慕颜背对着他们，嗓音嘶哑阴沉，泪水滚落衣襟。
　　他不敢回头，不知道是不敢面对这无解的答案，还是不敢面对那个一路策马狂奔却徒劳无功的自己。
　　“你胡说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他仍不肯转身，声音更沉，肩背却在剧烈颤抖。
　　“若它真有解药，当年整个江湖何至闻风丧胆，不惜一切代价屠灭研毒宗门，也要让声声慢永绝于世？！”
　　“小陵，别说了！”
　　胡云想正要上前安抚，房门咣的一声被猛地踹开。
　　胡云理带着一众门人杀气腾腾地立在门外，目光阴鸷直刺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