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60、此路不通

　　胡慕颜此刻突然意识到自己武功竟在不知不觉间已更上一层楼。
　　是她的指点？
　　胡慕颜想起这段时日，在他不知洛温颜身份时，对方常在有意无意间点拨几句。
　　起初他只当是随口闲谈，直到今日真正动手，才恍然那些他不以为意的“胡话”，竟字字珠玑。
　　之前胡慕颜只觉得高连雪这人奇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每每在他困于功法迷障、参不透、悟不通之际，她三言两语便能点破关窍。
　　如今真相大白，一切便不足为奇了。
　　一群人尽数败在子衿剑下。
　　“姓胡的！”方才带头那人踉跄起身，厉声道，“你想清楚，你是来求人的！我看你还怎么求！”
　　“治病救人乃医家本责。”胡慕颜并未收剑，声音清冷，“我来求医问药，本不愿与各位冲突，方才之举只为自保。”
　　“我呸！”
　　就在众人欲再上前之际，一道身影自不远处缓步而来。
　　“少谷主！”
　　那带头之人立刻上前告状：“少谷主，这小子姓胡，知道《奇毒百解注》，如今要硬闯药仙谷盗药！”
　　少谷主？难道是娘亲曾提起过的那位兄长，胡云理？胡慕颜凝神望去，果然从对方眉宇间看出了几分与胡云梦相似的神韵。
　　“哦？姓胡？”胡云理目光直直落在胡慕颜脸上，“是你自报家门，还是由我来猜一猜，你究竟是不是我那不成器的妹妹留下的种？”
　　胡慕颜心知这个身份早晚瞒不住，既然对方主动挑破，再遮掩也是徒劳。只是那声娘舅哽在喉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即便叫了，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胡云梦生前很少提及往事，即便偶尔说起，也从不细述当年种种。正因如此，胡慕颜对药仙谷的了解几乎与外人无异，但胡云理就是这种种的例外。
　　在胡云梦的描述里，胡云理从来不是明达事理之人。当年她被逐出药仙谷，这位兄长可谓‘功不可没’。
　　胡慕颜尚未开口，胡云理已冷笑道：“不说话？那就是认了。”
　　“怎么，十几二十年不曾在药仙谷露面，连你娘亲去世都不见你回来，如今是什么重要的人值得你冒险？”
　　他踱前两步，目光如针，“我再猜猜——莫非是你自己身中剧毒，走投无路才想起回来求援？”
　　“少谷主。”胡慕颜收剑，执礼作揖，姿态恭敬却疏离，“方才之举实属无奈，并非有意挑衅。在下来此，只因朋友——”
　　“你和你娘还真像。”胡云理抬手打断，气势逼人，“她当年为了一己私情，拒绝家中定下的良缘，未婚有孕却拒不悔改，宁愿断绝关系也要生下你。”
　　“而你！”他直指胡慕颜，“多年不归，如今回来就开口求药，药仙谷是欠了你们母子什么吗？你朋友中毒，是生是死与我们何干？”
　　胡慕颜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平。
　　他有多想为胡云梦正名，此刻就要多用力地克制自己。
　　旧事重提只会徒增胡云理的反感，如今药仙谷谷主闭关，眼前之人或许便是最能做主的一个。
　　虽说若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他也不介意做一回梁上君子，但前提是先摸得到门……
　　见胡慕颜一时不言，胡云理只当他是对自己刻意无视，顿觉气血上涌。
　　他忽然一笑，抬手指向不远处，“既然要求人，就拿出求人的姿态来。你的姿态低到我满意了，你娘亲的荒唐你赎完了，我就把百解注给你。”
　　日光正烈，照得地面碎石都似乎泛起刺目白光。
　　胡云理不依不饶，抬手遮眼望天：“当年也是这么烈的太阳，你娘就是跪在这里求我们留下你。如今我倒要看看，她不知检点留下的野种，是不是比她更会低三下四的求跪？”
　　胡慕颜指节攥的响，但牙关一咬，一言不发，最终只是转身退回到入口处。他将子衿剑轻轻放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当真就这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胡云理冷哼一声，带着一众弟子扬长而去。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很，不出一个时辰，胡慕颜便已腰膝酸软，唇干舌燥。
　　四野寂静无人，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当年自己娘亲在此跪求时的无助。
　　眼前的头等大事是寻药，可看胡云理的态度，分明没有交出百解注的打算。即便他此刻做小伏低，即便跪到对方满意，后续定然还有更多刁难。
　　折辱也好，受罪也罢，他都不在乎。
　　但洛温颜等不了那么久。
　　既然此路不通，那就换一条路走。横竖药仙谷也没打算认他，至多不过让关系更僵几分。
　　他趁四下无人，起身到附近泉眼喝足了水，又寻来木桩、树枝和草叶，一番折腾扎出个半人高的草人，稳稳立在原处。
　　待夕阳西沉，他退到不远处打量。暮色朦胧中，若不细看，这草人足以以假乱真。
　　他心中实在忧虑洛温颜的情况，更怕若颜院此时发生变故，院里连个能真正御敌的人都没有。
　　他必须尽快赶回去。
　　夜色渐浓，胡慕颜身形一闪，避开巡守的弟子，潜入了谷中。
　　谷内，胡云想处。
　　“怎么样？”胡慕颜闹出这般动静，自然不止胡云理一人知晓，胡云想虽心系此事却不便亲自出面。
　　眼下这关头，她的介入只会让尚未缓和的关系雪上加霜。
　　可终究是唯一的亲外甥，血脉相连如何能轻易割舍？午后她悄悄让儿子去看了胡慕颜的模样，得知生得一表人才，心中顿时欢喜。
　　“那傻小子莫非还在那儿跪着吗？”胡云想急道。
　　“回母亲，确实还跪着。”
　　“这孩子怎么这般实心眼。”胡云想在房中来回踱步，坐立难安。她太了解自己兄长的脾性，这些年来，他对当年之事始终耿耿于怀，即便是妹妹身死也没有让他改变半分。
　　“一直跪着有什么用！”胡云想眉间忧色更深，“你舅父的性子再清楚不过，当年对你姨母动用的家法，只怕要加倍加在这孩子身上。那药鞭岂是寻常人能受得住的？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母亲先别急，要不我再去探探舅父那边的口风？看是否有转机？”胡陵道。
　　胡云想摇了摇头，沉吟道：“他只说要《奇毒百解注》，再没提别的？”
　　“是，自始至终只说要借阅此书，说是为救一位身中剧毒、危在旦夕的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能值得他这般拼命……”胡云想喃喃自语，眼底泛起复杂神色，“竟让他愿意重回药仙谷？怕不是为了个女子？若真如此，倒是继承了他娘亲的重情重义……只盼不要重蹈覆辙才好。”
　　她长叹一声，“若你姨母当年没有识人不明，以她的药理天赋，本该是药仙谷下一任谷主。可惜遇上那个姓胡的，断送了一辈子。”
　　“母亲，不如这样——”胡陵眸光一闪，“我趁夜色去找表哥，问清他朋友所中何毒。我们暗中配好解药或抄录药方给他，既解他燃眉之急，又免他受舅舅欺负。”
　　“即便日后事发，我们只推说医者仁心，别的概不知情。想来外祖母出关后，也不会多加为难。”
　　胡云想眼中一亮，欣慰地拍了拍儿子的肩：“小陵，你这机灵劲儿，可比你娘强多了。”
　　“那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找表哥。”
　　“放心去吧，娘在这儿替你周旋。万事小心。”
　　待胡陵赶到山门外，借着月色细看，才发现那里只立着一个草人。
　　他非但不恼，反而唇角微扬：“虽未谋面，但不一味死求、灵活变通的劲儿我喜欢，想来姨母定也是个有趣的人，才能将表哥教得如此机灵。”
　　只是转念间，胡陵又担忧起来。既以草人代替，那真人必是冒险入谷寻药去了。
　　他不敢耽搁，生怕胡慕颜不熟悉谷中路径，万一撞上胡云理……莫说求药，只怕安危都难保。
　　因此胡陵一路疾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错过一点动静。
　　刚回到谷中，就见前方火光跃动，胡云理已带人举着火把四处搜寻，显然也发现胡慕颜不见了踪影。
　　“小陵？”
　　胡陵心头一紧，他素来不喜欢与这位舅舅打交道，本想悄声避开，却还是被唤住了。
　　“舅舅。”他只得转身行礼。
　　“这么晚去哪了？”胡云理目光如炬，“有没有见到什么生面孔？”
　　“回舅舅，不曾。”胡陵坦然应道，“晚饭用得有些积食，就在附近走走。”说着主动伸出手腕，“舅舅若不信，可探脉一验。”
　　胡云理扫了他一眼，未再多问，只对身后众人吩咐分头去找
　　随即又转向胡陵，“既已消食，就早些回去。今夜谷中不太平，当心遇上歹人。”说罢带着一众弟子匆匆离去。
　　胡陵望着跃动的火把渐行渐远，缓缓舒了口气。
　　他在附近寻了一圈，始终未见胡慕颜踪影，又刚与胡云理打过照面，此刻不便继续再寻，只得先行折返再另想办法。
　　只是刚推开房门，一道黑影忽然自身侧袭来！他尚未及时反应，一柄寒剑已架上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