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62、无解之毒

　　胡云想与胡陵当即侧身将胡慕颜牢牢护在身后，他们没料到胡云理竟能这么迅速寻来。
　　“云想！你私藏逆子、忤逆兄长，可知家法如何处置！”
　　“兄长，时过境迁二十年了，还不能放下吗？”胡云想迎上前一步，“小昱是姐姐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也是你的亲外甥！一家人何必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住口！我没有胡云梦那个妹妹！”胡云理厉声喝道，“我胡云理的外甥，从来只有小陵一个！如今这逆子一来，便蛊得你喝小陵也一同胡闹，果真是个祸害！你们现在就去祠堂领家法，立刻将这混账交出来！”
　　胡云想纹丝不动，胡陵亦挺直脊背，二人将胡慕颜紧紧护在身后，寸步不让。
　　胡云理见状勃然大怒，挥手命人强行带走胡陵。
　　两名弟子刚伸手要扯胡陵衣袖，胡慕颜剑鞘已横挡在前。
　　“滚开！别用你的脏手碰他！”
　　此刻的胡慕颜面沉如铁，眼中戾气翻涌，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人生吞活剥。那弟子被这气势所慑，下意识缩回手，无措地望向胡云理。
　　“都是死人吗！去把他揪出来！”
　　十余人应声涌上，原本狭小的室内顿时剑拔弩张。
　　胡慕颜不再如山门外那般隐忍，剑虽未出鞘，手下却再无留情。不过片刻功夫，一群人竟被他悉数逼出门外。
　　连胡云理也被迫退至院中。
　　胡云想正要上前劝解，却被胡陵轻轻拉住。
　　胡陵望着这一幕，心底对这位初见的表哥又添几分钦佩，这何尝不是他多年来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若不是碍于血缘辈分，他早想对这蛮横的舅舅出手。如今见胡慕颜代他出了这口恶气，只觉痛快非常。
　　胡云理何曾这等丢面？竟被自己口口声声骂作混账祸害的小辈当众逼出房门，顿时怒火攻心，又羞又恼：“你娘就是这般教你的？竟对长辈动手！”
　　“长辈？”胡慕颜冷笑一声，“你既不认我娘这个妹妹，我又何来你这个长辈！我娘就不该有你这样的兄长，她背上那些密密麻麻未褪的鞭痕，难道不是拜你所赐？”
　　“小陵，这样虽解一时之气，后续要如何收场？”胡云想在门内忧心忡忡地望着对峙的众人。
　　“母亲放心。”胡陵低声宽慰，随即附耳轻言数句。胡云想眼中倏然一亮：“当真？”
　　胡陵笃定点头。
　　“不止你娘身上有鞭痕，今日我还要你也尝尝这滋味！你们母子真是药仙谷的耻辱！”
　　胡云理话音未落，身后弟子已奉上药鞭。
　　这鞭子外表与寻常长鞭无异，实则常年浸于特制药液中，鞭落之处不仅痛楚倍增，药性更会阻碍伤口愈合，令受刑者长久承受钻心之痛。
　　“兄长不可！”胡云想立刻上前张开双臂护在胡慕颜身前，“你既不认他是药仙谷的人，凭什么动用鞭刑？当年你对姐姐下手险些夺她半条命，如今还不够吗！”
　　“滚开！”胡云理长鞭破空挥来，胡陵怕母亲受伤正要挺身相护，却见胡慕颜已将胡云想拉到身后。
　　子衿剑铿然出鞘，药鞭瞬间缠上剑身。
　　“子衿剑不动君子！”胡慕颜振腕将药鞭甩回胡云理手中，二人鞭来剑往，顿时战作一团。
　　胡云理虽气势汹汹，武功却明显落于下风。
　　“小陵，怎么还不到？再这样闹下去怎么收场！”
　　“母亲稍安勿躁。”胡陵强忍笑意，“您也看见了，表哥吃不了亏。没想到表哥武功如此精妙，若有机会定要讨教几招。看来表哥口中那位挚友必是高手，能将表哥教得这般好，虽看不出招式路数，却可见章法严谨！”
　　正说话间，远处几人匆匆赶来。
　　胡陵立即敛容正色，眼神示意：“母亲，来了！”
　　“都住手！”
　　“参见谷主！”
　　原来早在胡云理现身时，胡陵便料定此事难以善了，思来想去，唯有请动药仙谷老祖宗才能平息风波。
　　药仙谷谷主药尘——胡陵的外祖母，毕生潜心医道从不懈怠，月前因一位故人所托闭关钻研药理。
　　胡慕颜此番前来也算凑巧，胡陵估摸着老祖宗即将出关。何况药理钻研不同于修习武功，即便中途打断也不会走火入魔，这才决定前去通传。
　　“都起来。”药尘远远就见胡云理又持鞭逞威，径直上前夺过药鞭掷在地上。
　　“混账东西！当年趁我闭关，你险些打死亲妹，如今还要对亲外甥下毒手吗？天底下怎会有你这般狠心的东西！”
　　“母亲，儿子也是为……”
　　“住口！滚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起身！”
　　胡陵见胡云理悻悻离去，这才上前轻触胡慕颜手臂：“表哥，这就是外祖母。”
　　胡慕颜闻言收剑入鞘，望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外祖母、自己娘亲的生母，与想象中很不一样。
　　待众人散去，药尘来到三人面前。
　　“外祖母！”
　　“母亲！”
　　胡云想悄悄推了推发怔的胡慕颜：“小昱，快叫人。”
　　“哦，外、外祖母……”胡慕颜如梦初醒。
　　“都长这么大了。”药尘一把将他揽入怀中，声音微颤，“生得真好……没良心的小子，这些年怎么就不回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
　　胡慕颜一怔：“我与阿娘多年前回来过，那时我约莫八九岁，但连山门都未能踏入便被赶了出去……所以我们一直以为……”
　　“你们回来过？”药尘松开他，与胡云想对视一眼，俱是震惊，“我们怎么不知道？”
　　“莫非又是舅舅擅自做主，未曾通报外祖母与母亲？”胡陵七分惊诧中带着三分刻意，朝胡慕颜悄悄递了个眼色，“竟让表哥与姨母误会至今，以至姨母至死都未能与亲人团聚！”
　　果然，药尘当即命人彻查当年胡云理是否真的做出了这等荒唐事。
　　“往事已过。”胡慕颜领会了胡陵的暗示，却无暇深究，“外祖母，无论当年真相如何，我实在没有心力纠结过往。如今我朋友命在旦夕，我需要声声慢的解药，也只要解药。任何代价我都愿意承担，以任何身份相求我都接受，只求您赐药！”
　　“声声慢？”连毕生钻研药理的药尘也难掩惊惧，“你朋友究竟是谁？如何中的毒？中毒多久了？”
　　“恕我不能透露她的身份。”胡慕颜神色坚定，“但她确是我重要之人，也绝对是好人。”
　　“不能透露个屁！”药尘身侧戴面具的人连气音都压不住了，“是身份要紧还是命要紧？洛温颜可知你这般死脑筋！”
　　胡云想、胡陵与胡慕颜俱是一震。
　　胡慕颜更是下意识按向剑柄，洛温颜的身份他从未透露，眼前人是谁？此人不仅知晓中毒者是洛温颜，对声声慢之毒竟也毫不意外。
　　“百晓生前辈，您说的可是那位年少名动江湖、后来一夕之间杳无音讯的洛少侠？”胡陵又惊又喜，“表哥，你口中重要的朋友是洛少侠？你当真认识洛少侠？”
　　事关重大，药尘当即引众人入内室，又开启密室。无论是声声慢还是洛温颜，都容不得半分疏忽闪失。
　　“拔什么剑！”百晓生没好气地瞪了胡慕颜一眼，“我认识那丫头时你还不知在哪儿呢！她此番回来寻到我时身边只跟着两个西域人，怕是还不认得你——我可说错了？”
　　至此胡慕颜才信了对方，郑重作揖：“她确有苦衷，暂不便以洛温颜身份示人，还望诸位代为保密，胡某在此拜谢大家。”
　　“表哥！”胡陵自听到那名号便激动难抑，“你竟与洛少侠是朋友？是何时的事？能否引我去见上一面？她可是我除外祖母外最敬仰之人！不过洛少侠这些年身在何处？以她的武功，又怎么会中毒？”
　　“说来话长……”胡慕颜无心过多解释。
　　“母亲，”胡云想见状提醒，“此间无外人。我所知声声慢确无解药，不知母亲与白前辈可能有解？小昱这般焦急，只怕洛少侠当真危在旦夕。”
　　胡慕颜紧张地吞咽着，目不转睛地望着药尘与百晓生。
　　“若是旁人，老婆子未必肯管。”药尘缓缓道，“但洛温颜不同，她是药仙谷的恩人，但凡有一丝可能我都必然竭尽全力。当年温凉岛几近逼得我们闭谷，全赖她暗中周旋，药仙谷才得以正常存续。”
　　说到此处，往事犹在眼前。
　　“洛少侠，温凉岛毕竟是你师兄的门宗。若叫他知晓你暗中相助药仙谷，只怕要伤了你们师兄妹的情分，老婆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您多虑了。此事我帮理不帮亲。医药传承本不该有门户之见，济世救人方是医者本心。一家独大既无法惠及众生，便是违背医道初心。温凉岛是否与我有关并不重要，救人之举原就不该亲疏有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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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洛少侠对药仙谷还有这般恩情！”胡云想第一次听闻这段往事，“母亲，您怎么从来没跟我们说过？”
　　“她本意如此。”药尘轻叹，“她向来不喜将善行张扬，不愿意帮人便大张旗鼓，认为该做之事人人有责，不必因此挂念。”
　　“她始终是这样的人，受她恩惠者数不胜数，却鲜少有人知晓背后皆是她的手笔。”
　　胡陵闻言，对洛温颜的崇敬又深一层。
　　“我与阿娘的性命，也是她救的。”胡慕颜声音微颤，不禁感念，“若无她相救，我大概早已不在人世。可这家伙……从不记得自己救过我们，不记得救过那么多人。”
　　“我曾怨恨世道不公，让我自幼颠沛流离、受尽冷眼，这些苦我都认了。如今我更恨苍天无眼，为什么要她承受这一切？”他望向药尘，眼中尽是恳求，“外祖母，求您想想办法救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药尘长叹一声：“此番我们闭关，正是为了声声慢。但，此毒确实无解。”
　　说罢，她将《奇毒百解注》递到胡慕颜手中。
　　他颤抖着一页页翻开，只听药尘黯然道：“声声慢记载在最后一页，它是全书唯一没有解药的毒。”